細說宋朝 · 六六 從任得敬分國到西夏滅亡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金戰爭開始,西夏乘機進攻宋朝沿邊州郡,夏軍打到西安州(今寧夏海原)時,原州判任得敬以城歸降,夏崇宗讓他權知州事。大德三年(1137年),任得敬把女兒獻給崇宗為妃。這時,曹妃已為崇宗生下了兒子李仁孝。但任得敬打點大臣和朝貴,都說無論門第和才德,任妃為最。次年,任妃被立為皇后。崇宗死,仁孝即位,是為夏仁宗,同尊生母曹妃和任皇后為皇太后。 仁宗在位五十五年,在西夏列帝中統治時期最長,社會也相對繁榮穩定,完成了封建化的過程。仁宗與皇后罔氏都仰慕儒家文明。人慶元年(1144年),仁宗令各州縣都建立學校,全國學生增至三千人;還在宮中設小學,七歲至十五歲的宗室子弟都須入學。次年,仿效宋朝建立太學,仁宗親自主持「釋奠」大禮。人慶三年,尊孔子為文宣王,並令全國州郡都建立孔廟。次年,參照宋制正式策試舉人,立唱名法;同時設立童子科。人慶五年,又建內學,仁宗親選名儒主持。 天盛十三年(1161年),仁宗設立翰林學士院,任命學士,主管國史,領修《李氏實錄》。天盛年間(1149—1169年),仁宗還下令參考宋代政書體例,編纂成西夏文的政製法令匯編,名曰《天盛年改定律令》。傳世的西夏文重要典籍《聖立義海》、《文海》和《蕃漢合時掌中珠》,也多是仁宗時編著或印行的。仁宗在推動西夏接納漢文化上是有積極貢獻的。不過,在處理後族任得敬篡政問題上,仁宗實在稱不上有識斷。 仁宗即位不久,發生了夏州統軍蕭合達的叛亂,個別州郡的蕃部起義也此起彼伏,任得敬領兵鎮壓頗有戰功,也乘機擴大了軍事實力。其後,他恃功在鎮守的地方任意誅殺,並冀圖入朝參政。御史大夫熱辣公濟提醒仁宗說「外戚擅權,國無不亂」,重臣濮王仁忠也表示反對。仁忠死後,得敬打點了另一重臣晉王察哥,天盛元年(1149年)得召入朝為尚書令,漸受仁宗尊寵,次年即被擢升中書令。 天盛八年,察哥去世,任得敬任國相,更無所顧忌,政由己出,全不把仁宗放在眼裡。他讓兩個弟弟,一為殿前太尉,一為興慶府尹,控制軍隊和京城。天盛十九年,仁宗特地遣使金朝,請來良醫為得敬治好了病。次年,仁宗派謝恩使赴金,任得敬旨在試探,僭越名分,也附表表示感謝,被金世宗退回。 這年七月,任得敬派遣密使攜帶帛書約四川宋軍相助,為夏軍截獲,但仁宗自己不作決斷,而將帛書密獻金朝。天盛二十一年,任得敬野心已路人皆知,熱辣公濟抗疏極論其擅作威福,請予罷斥。任得敬盛怒之下,準備找事殺了他,仁宗只得讓他罷官歸鄉。得敬恃權篡國,任太后深以為憂,曾予勸誡,他卻一意孤行。 乾祐元年(1170年)四月,任太后去世。僅隔一月,任得敬就迫不及待脅迫仁宗分國之半歸他統治,仁宗被迫把西南路和靈州羅龐嶺劃給他。任得敬建號楚國,又強命仁宗遣使金朝為他求取封號。金世宗認定「此必權臣迫奪」,拒不承認楚國,並在給夏仁宗的詔書里,表明了金朝的支持。 任得敬見得不到金朝的認可,便與兩個兄弟商議對策,秘密與川陝宋軍聯繫,宋四川宣撫使虞允文回派使者攜蠟丸書約攻金朝,被夏軍捕獲。仁宗既得金朝堅決的支持,又拿到了任得敬叛國的鐵證,便命族弟仁友在八月三十日設計捕殺了任得敬兄弟,盡誅其族黨。 夏國雖然避免了分裂割據的危機,但任得敬以漢人軍閥而權傾一時,表明了在漢化過程中,党項統治集團也日趨文弱和保守。其後十餘年間,仁宗起用文臣領袖斡道沖為國相,穩定了統治,但直到仁宗去世,兵政卻從未見有所振作。遼、金、西夏,以及其前的北魏,其後的蒙元,這些由遊牧民族建立的國家,它們封建化或漢化的過程,幾乎無一不是沿著這一軌轍滑行的,這是值得深思的現象。 乾祐二十四年(1193年),仁宗去世,皇后羅氏所生之子純佑即位,此即夏桓宗,尊她為皇太后。從桓宗起,西夏歷史進入晚期。蒙古崛起大漠,已成為西夏的巨大威脅。在桓宗晚年,天慶十二年(1205年),鐵木真以追擊逃敵的藉口率騎兵深入河西,劫掠瓜、沙諸州,西夏軍隊不知所措,一任蹂躪。 蒙古軍撤退以後,桓宗改首都興慶府為中興府,以表示西夏經此大難必將中興。這種心虛的自慰,已昭示著西夏在將來蒙夏戰爭中的必然結局。而桓宗以後,西夏內部一再發生的皇位篡奪,更無異於內耗和自殺,使得西夏在蒙古鐵騎的強勢進攻前失去了號召力和戰鬥力。 在仁宗解決任得敬分國問題時,皇族仁友有功,封為越王。天慶三年,仁友死,其子安全企望嗣爵襲封。但桓宗知其「天資暴狠,心術險鷙」,不但不許他承襲,反而降封他為鎮夷郡王。安全大為怨恨,就去走羅太后的門路,逐漸干預朝政。 而桓宗竟然會失愛於生母羅氏,以致在天慶十三年正月,安全倚仗著羅氏的支持,廢黜了桓宗,自立為帝,改元應天,是為襄宗。三月,桓宗在廢地暴卒。由於西夏史料語焉不詳,這一宮廷政變的真實原因和過程,尤其是羅氏為什麼把親生兒子趕下台,只能成為千古疑案。 六月,羅氏特派使者赴金,強調桓宗「不能嗣守」,因而與大臣改立安全,並請金朝對他冊封。或許因為桓宗已死,襄宗即位已成事實,這次金朝沒有像處理任得敬分國那樣,而是冊封襄宗為夏國王。 成吉思汗已把消滅西夏定為首選目標,應天四年(1209年),蒙古大軍先後攻破黑水城(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境內,二十世紀上半葉因出土大量西夏文獻而聞名於世)和兀剌海城,七月進攻西夏首都中興府的北面屏障克夷門。西夏大將嵬名令公率兵五萬堅守兩月,最後中了蒙古軍伏兵誘戰之計,兵敗被俘,寧死不降。九月,克夷門既破,蒙古軍兵臨城下,築堤遏迫黃河水倒灌中興府,城中一片汪洋。 襄宗向金朝求援。金衛紹王不顧唇亡齒寒之義,只想坐收鷸蚌相爭之利,揚言「敵人相攻,吾國之福」,拒不出兵相救。所幸三個月的水灌,中興府固然岌岌可危,而蒙古軍圍築的堤壩率先潰決,蒙古大營也成了水鄉澤國,難以再戰。於是,成吉思汗在退兵以前先遣使招降,襄宗正走投無路,便獻女求和,蒙古也放還了嵬名令公。 次年,襄宗對金朝見死不救十分惱怒,派兵攻金,兩國交惡。夏金兩個弱國倘若聯手,或許還能抵抗蒙古這一共同的強敵,而今兩國交攻,互耗有限的實力,反倒讓蒙古撿盡了便宜。皇建二年(1211年)七月,西夏再次政變,襄宗被齊王遵頊廢黜,一個月後也不明不白而死。遵頊自立為帝,改元光定,此即夏神宗。 神宗乃宗室之子,還是桓宗天慶十年(1203年)廷試進士第一,但治國實在不敢恭維。在對金、蒙的關係上,他出爾反爾,全無見識。神宗首先是獨力攻金,以報前怨;光定四年(1214年)起,他又聯蒙侵金,一面為成吉思汗火中取栗,一面還受蒙古軍的徵調役使,弄得民怨沸騰。光定七年,蒙古遠征花剌子模,向西夏徵兵,西夏不堪負擔,拒絕出兵。蒙古軍馬上翻臉,歲末再圍中興府。神宗嚇破了膽,命太子德任留守,自個兒倉皇出奔西涼府。 蒙古兵撤退後,神宗似乎才認清誰是最可怕的敵人,他試圖再次聯金,但遭到同樣短視的金宣宗的拒絕,他又轉而執行聯宋侵金的錯誤政策。光定十年,西夏接到四川宋軍約期夾攻金軍的答覆,而金朝與宋朝在兩淮和荊襄戰事正酣,遣使向西夏求和,神宗也斷然拒絕。但這年秋天,宋夏夾攻金朝鞏州(今甘肅臨洮)的戰役,並未得手。而與四川宋軍聯繫,因中間橫亘著金朝,很難暢通和及時。且不說聯宋侵金是三國內耗,即從當時通訊聯絡角度而言,也缺乏可行性。 次年,木華黎率蒙古軍從東勝州(今內蒙古托克托)渡過黃河,西夏守將一路望風披靡。在大軍壓境的情勢下,神宗再次回到降蒙侵金的路線上來。這種跡近自殺的政策,連太子德任也看不下去,對神宗說:「金朝兵勢尚強,不如與其約和。」 神宗錯誤借鑑了夏崇宗附金擴地的成功經驗,而沒有看到金朝當時取代遼朝以後,與宋朝是主要對手,因而西夏可能在夾縫裡求生存乃至討便宜;而蒙古實際上已把西夏選為第一打擊的對象,金、宋則是依次其後的目標。因而他剛愎自用,認為此非太子所知,當太子力諫無效,願意避位為僧時,神宗便把他禁閉在靈州,不顧國破民弊繼續傾國攻金。 成吉思汗對他的出爾反爾也大為不滿,好幾次遣使命他讓位。光定十三年歲暮,他被迫讓位給次子德旺,做上了西夏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太上皇,三年以後壽終正寢。但他在位的十餘年間,面對蒙古勃興的歷史大變局,對金朝發動自殺性的連年戰爭,措置乖張,自耗實力,坐失時機,對西夏滅亡是難辭其咎的。 德旺繼位,此即夏獻宗。他改變國策,遣使奉表與金重修舊好,實行聯金抗蒙的方針。乾定三年(1225年),兩國達成和約:金、夏為兄弟之國,西夏以兄事金;各用本國年號;雙方有難互相支援。但一切為時已晚。這時的金朝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而獻宗卻只把希望押在金朝一方,聯金抗蒙成了恃金抗蒙。 成吉思汗這時已決心解決西夏。次年春天,他親率十萬大軍再下黑水城;夏天連破肅州(今甘肅酒泉)、甘州(今甘肅張掖);秋天攻克西涼府。就在蒙古鐵騎勢如破竹蓆卷河西之時,乾定四年七月,獻宗回天無力,在驚憂中發病而死,其弟之子南平王李睍被擁立為帝,史稱夏末帝。 當年冬天,蒙古軍從東西兩翼進攻,東路大軍攻克夏州(今內蒙古烏審旗南),西路則由成吉思汗從西涼府進軍,扼黃河九渡,直下應理(今寧夏中衛)等縣,完成了對中興府和靈州的戰略包圍。 十一月,蒙古大軍渡過黃河直取靈州。西夏大將嵬名令公率兵十萬殊死抵抗,戰鬥激烈是蒙古軍歷次征戰中所罕見的,但靈州終於失守。十二月,蒙古大軍把中興府團團圍住,逼迫其投降。中興府被圍達半年之久,保衛戰也是夠悲壯的。 次年閏五月,成吉思汗到六盤山避暑,派使者到城中勸降,被末帝拒絕。六月,西夏發生強烈地震,中興府城中疾病蔓延,糧盡援絕,夏末帝只得向蒙古請降,但要求寬限一個月前往謁見成吉思汗。 這時,成吉思汗因重病正駐蹕清水(今屬甘肅)養病,七月,他在臨死前交代:死後秘不發喪,以待夏末帝獻城納降。當月,夏末帝出降,蒙古軍大肆屠城;他與皇室大臣被押解去見成吉思汗,在薩里川被殺害。立國一百九十年的西夏至此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