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七 中原大變局

黎東方 《細說宋朝》
蒙古的崛起與南侵,就像一張多米諾骨牌,牽一髮而動全身,導致了中原的大變局。對這一大變局,《細說元朝》以蒙古為主角作過敘述。本書且切換角度,分別以金朝和宋朝作為主角來一番細說。這裡先說金朝。 金宣宗即位次年,即貞祐二年(1214年)春天,除中都等十餘城未下,蒙古軍幾乎踏遍了黃河以北的金朝領土。成吉思汗這時僅僅熱衷於擄掠奴隸和財物,因而拒絕了部將進攻中都的建議。 宣宗一心求和,答應了成吉思汗的全部要求:金朝獻納童男女各五百,繡衣三千件,御馬三千匹,並獻衛紹王之女岐國公主給成吉思汗表示臣服。蒙古軍帶著大批奴隸和戰利品,出居庸關北歸。 蒙古暫時北撤,金朝對中都棄守發生激烈的爭論。以左丞相徒單鎰為代表的抵抗派認為固守中都才是上策,理由是山陵、宗廟、百司、庶府都在中都,若棄中都,北路盡失。元帥左都監完顏弼則代表逃跑派主張放棄中都,遷都南京,理由是蒙古輕騎隨時可能圍困中都,而汴京南有淮水,北有黃河,西面可以依靠潼關防守。 逃跑派遷都理由是站不住腳的,汴京是四戰之地,必須有強大的防線才可能立足,而黃河和淮水根本不構成防禦天塹,靖康之難和南宋的兩次北伐都已經作出了證明。但宣宗決意遷都,太學生四百餘人上書勸諫都一概不聽。 貞祐二年五月中旬,宣宗命尚書右丞相兼都元帥完顏宗暉、左副元帥抹燃盡忠和太子守忠留守中都,自己帶著朝廷百官倉皇逃離中都,將統治中心遷往南京(今河南開封)。七月,太子也被召回南京,表明金朝決心徹底放棄中都了。 金朝先後兩次遷都南京,倘若說完顏亮是蠻進,宣宗則是退縮,而放棄中都,蜷縮南京,等於將自己放在一百年前北宋的位置上,將金宋攻守的前事在蒙金對峙的形勢下重演一遍。 當蒙古崛起之際,衛紹王唯恐北邊的遼朝遺民叛金降蒙,採取嚴厲的措施,竟下令對一戶遼民由二女真戶夾居防範。這一民族壓迫和歧視的政策,效果適得其反。崇慶元年(1212年),金朝千戶耶律留哥因自己是契丹人而亡命出逃,在隆安(今吉林農安)一帶聚集契丹乣軍,眾至十餘萬,他被推為都元帥,結好蒙古,表示效忠成吉思汗。 次年,留哥大敗來討的金軍,自稱遼王。金朝派遼東宣撫使蒲鮮萬奴領兵四十萬進討,也被留哥擊敗,逃回東京。貞祐三年,留哥攻破東京,盡有遼東州郡,部下耶廝不勸他稱帝建國,他表示不願食言叛蒙,便與兒子薛闍帶著隨從去投附成吉思汗,蒙古大汗對他的「仗義」之舉大為高興,仍封他為遼王。他留下的乣軍,先由耶廝不稱帝,繼由金山和喊舍稱王,到興定二年(1218年)才由耶律留哥率領蒙古、契丹兵,在高麗和東夏國的協助下討平。 東夏國,歷史上也稱東真國,建立者就是那個被耶律留哥打敗的蒲鮮萬奴。他是女真人,也是當時金朝留在遼東最高的朝廷命官。在宣宗撒手不管遼東的情勢下,他被遺留在遼東的女真猛安謀克所擁護,也是情理中事。貞祐三年,他在東京自立為天王,國號大真,改元天泰。旋即攻下了咸平(今遼寧開原),號中京。 次年,木華黎攻陷錦州,萬奴一度歸降蒙古,但蒙古軍一退,隨即叛蒙自立,改國號東夏。天光二年(1233年),萬奴被蒙古軍戰敗俘殺,東夏國滅亡。一說萬奴後來脫歸,至蒙古乃馬真後四年(1245年)被貴由和兀良合台所敗。 蒲鮮萬奴的東夏和耶律留哥的遼都是蒙古侵金的大變局中叛金自立的政權,儘管留哥的乣軍有反民族壓迫的成分,萬奴的叛金也有據地自保的因素,但都嚴重削弱了金朝的統治。由於契丹、女真和蒙古民族之間的連環恩怨,留哥怨金而親蒙,萬奴怨蒙而不附,其結局就成為鮮明的對照。留哥去世,其子薛闍因長期扈從成吉思汗,頗得好感,他與他的後代襲爵遼王,直至元末。 宣宗南逃,人心瓦解。華北女真守將和契丹、漢族官僚、地主紛紛投降蒙古,其中最先叛金降蒙的是駐守中都以南以契丹族為主體的乣軍。乣軍和契丹軍在金朝所受民族壓迫最重,成吉思汗改變了以往殺降的政策,收降了乣軍,從此以後,金軍面對蒙古軍的進攻,便往往望風迎降了。 貞祐三年,留守中都的都元帥完顏承暉不諳軍旅,便一邊把軍事委託給左副元帥抹撚盡忠,一邊上書朝廷,告急求援。把持朝中大權的術虎高琪忌恨承暉,拒絕發兵馳援。 五月,蒙古軍兵臨城下,承暉準備與抹撚盡忠死守,不料抹撚盡忠卻不想盡忠,私下裡與心腹完顏師姑密謀出逃,承暉知道後,怒斬師姑,作遺表揭露術虎高琪報復私憾危害國家,然而服毒殉國。當晚,抹撚盡忠逃往汴京,宣宗不加追究,仍讓他任平章政事。當天,蒙古軍入中都,自完顏亮遷都以來六十餘年的金朝都城終於陷落。 中都陷落前後,中原也早如蜩螗沸羹而魚潰網爛了。山東河北地區爆發了金朝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人民大起義。起義軍大多以紅襖為號,史稱紅襖軍。 起義的原因是錯綜複雜的。概括地說,其一,章宗時期的括地運動使得「腴田沃壤盡入勢家」,「塋墓井灶悉為軍有」,造成階級與民族間的尖銳對立,農民被剝奪了生計,只有鋌而走險。其二,慘酷的戰亂與隨之而來的饑荒相交織,迫使瀕臨絕境的人民聯合起來,發動起義,尋找生路。 較大規模的起義軍主要有益都楊安兒,濰州李全,泰安劉二祖,濟南夏全,兗州郝定,連同星星點點小規模的紅襖軍,不下數十支。 貞祐二年,蒙古軍北撤,金宣宗就派宣招使仆散安貞率領最精銳的「花帽軍」前往鎮壓,楊安兒乘舟入海,遭船家陷害,墮水而死。其餘部數萬人由其妹楊妙真率領,與李全合軍,繼續反金。 仆散安貞擊潰楊安兒以後,即欲招降劉二祖。劉二祖殊死抵抗,次年戰敗被殺。郝定收集了楊安兒和劉二祖的部分餘眾,發展到六萬人,自稱大漢皇帝,設署命官,不久即遭仆散安貞鎮壓,俘至汴京被殺。 劉二祖的主要餘部在霍儀領導下繼續抗金,其下有彭義斌、石珪、夏全、時青諸部。貞祐四年,霍儀戰死,石珪、夏全降金,彭義斌率餘部投歸李全。李全成為紅襖軍中實力最強的一支,依違在金宋蒙三角關係中(詳見《李全》一節)。 說到紅襖軍的性質,很難一言以蔽之。其中固然有民族矛盾的性質,例如郝定自稱大漢;但民族鬥爭並不是紅襖軍的主旋律,紅襖軍已沒有南宋初兩河義軍那種明確的抗金性質。階級矛盾的性質當然是有的,楊安兒軍中頗有女真貴族的家奴;但階級鬥爭並不是紅襖軍鬥爭內容的全部。在這兩層性質外,紅襖軍還明顯有在頻繁戰亂中一般民眾以武裝力量謀求生存可能的因素。李全其後在金宋蒙之間降叛不定,出爾反爾,這也是原因之一。 在對西夏和南宋的關係上,金朝也處置乖張,自食惡果。大安元年(1209年),蒙古圍攻西夏都城中興府,西夏向金朝求援,衛紹王拒不出兵,夏神宗遂由前朝的附金抗蒙改為附蒙攻金。西夏本來完全可以成為金朝牽制蒙古的籌碼,現在反而成為蒙古侵金的盟軍。 在多國關係中,金、夏統治者不但把加法做成了減法,還不知道唇亡齒寒的政治常識。自大安三年起,與西夏接壤的漫長邊境上,金朝州郡便不斷受到西夏軍隊的攻擊。這一局面一直維持到夏神宗退位,這年也恰是金宣宗在位的最後一年,元光二年(1223年)。 再說南宋,見到金宣宗受到蒙古的侵逼,遷都汴京,南宋朝廷普遍的情緒是「天亡此仇」,竟沒有一個有識之士清醒地指出:金朝是宋蒙這兩個未來敵國的緩衝。自嘉定八年(1215年)起,宋朝已連續三年未向金朝納幣。金朝因忙於出兵反擊西夏,也不願意與蒙古、西夏和南宋在三條戰線上開戰,故而沒有立即追究。 興定元年(1217年)二月以後,金朝對西夏改取防禦為主的戰略。連年戰爭的巨額消耗,南宋歲幣對金朝來說已是刻不容緩的強心針。南遷以後,金朝侷促一隅,也深感有必要從南宋奪取新的生存空間。當時,朝廷上以平章政事胥鼎為代表,提出了聯宋抗蒙的正確意見,但遭到專擅朝政的術虎高琪的強烈反對。 在高琪的堅持下,原先反對侵宋的金宣宗也同意發兵。宋寧宗下詔對金宣戰,嘉定和議以後金宋短暫和平局面宣告終結。次年春天,宋軍在兩淮、京湖、川陝三條戰線上發起反擊,雙方互有勝負,戰爭打得黏著拖沓。 興定三年,金朝試圖憑藉軍事上小小的上風迫使南宋議和納幣,宋方卻拒絕金朝打探消息的詳問使入境。金宣宗只得任命仆散安貞為統帥,正式下詔伐宋。仆散安貞率大軍分三路南下,一路攻黃州麻城,一路犯和州,另一路出盱眙,長驅全椒、來安、天長、六合,前鋒游騎直抵採石(在今安徽馬鞍山),建康再次震動。 在宋金戰爭的過程中,南宋朝廷苟且無策,關於戰守和的討論沒完沒了;前線也是將無守意,軍無鬥志。除趙方主持的京湖戰場有值得稱道的戰績,江淮戰場因有山東紅襖義軍的牽制,金軍不能為所欲為,川陝宋軍棄地丟城的記載不絕於史,連軍事重鎮大散關都多次失守,四川制置司駐守的興元府(今陝西漢中)也一度陷落。 不過,興定南侵對金朝來說,肯定是一場力不從心的戰爭。宋軍誠然腐敗,金軍雖有小勝,但在城池關砦的攻守爭奪上,雙方始終處於拉鋸戰狀態。統帥仆散安貞,與祖仆散忠義、父仆散揆三世俱為女真名將,他在侵宋戰爭中不殺俘虜,把俘獲的宋朝宗室獻給朝廷。 興定五年六月,尚書省竟誣奏其通敵謀叛,宣宗信以為真,說他「前日之俘,隨時誅戮,獨於宋族,曲活全門」,就是別有企圖,將他處死。安貞有將略,他一死,侵宋戰爭即難以為繼。金朝不僅沒有實現一廂情願的擴地立國的美夢,反而因戰爭巨耗而國用睏乏,兵馬折損,十不存一,大大削弱了抗蒙的實力,加速了自身滅亡的進程。 這場戰爭斷斷續續進行到宣宗在位的最後一年,雙方就像一對精疲力竭的拳擊手,誰都沒有擊倒對方的優勢,氣喘吁吁地都想休戰了,當然,這一願望對金朝也許更迫切些。這場戰爭對南宋的警示作用十分明顯,就是王夫之在《宋論》里指出的:「以既衰之女真,而宋且無如之何,則強於女真者,愈可知也!」但宋朝似乎很少有人看到來自女真背後的蒙古威脅。 在宣宗南遷前後,河北地主武裝紛紛結社自保,其中清樂社首領史秉直率清樂軍投降蒙古軍統帥木華黎,其子史天倪被封為萬戶。史天倪旋即與其叔史懷德統領私家軍隊,與蒙古軍合兵攻陷遼西重鎮北京大定府(今遼寧寧城西南)。其後,天倪族弟天祥為蒙古軍攻打大定府以南的其他地主堡砦,貞祐三年八月,與中都的蒙古軍會合,南攻河間府、大名府、滄州、深州等河北、山東州府。像史家父子兄弟這樣的官吏、地主武裝紛紛叛金助蒙,在相當大程度上削弱了金朝在中原的統治基礎,金朝抗蒙形勢更為惡化。 當然,在擁兵割據、守土自保的地主武裝中,也有以擁金抗蒙相號召的,金朝統治者往往授以「義軍」的名義,以藉助他們的力量來屏衛金朝統治的中心地區。河北義軍隊長苗道潤曾先後收復金朝五十餘城,金宣宗封他為中都留守兼經略使,命其收復中都,卻被中都經略副使賈瑀挾私隙刺殺,朝廷也不過問。 苗道潤舊部張柔誓師復仇,金朝就任命他為中都留守兼大興府尹、本路經略使,但他後來卻投降了蒙古,雖殺了賈瑀,卻回過頭來攻打金朝州縣。因而這些「義軍」首領決不是忠貞不貳的擁金抗蒙派,擁金還是降蒙,完全取決於他們自身的利害得失,決無道義可言。 在蒙古羅致史秉直父子、南宋招降李全夫婦的啟發下,金朝早就有大臣提議封建河朔,藉助實際上已經裂土擁兵的地主武裝來為金朝守地保民。興定四年(1220年),宣宗聽從御史中丞完顏伯嘉的建議,對山東、河北、山西等地九個勢力最大的地主武裝首領分封九公,讓他們各自統轄自己的勢力範圍。這九人姓名封號、勢力範圍及其最終結局分別是: 王福,原任滄州經略使、權元帥右都監,封滄海公,主要管領清州(治今河北青縣)、滄州(今屬河北)、景州(治今河北東光)地區。投降歸宋的紅襖軍首領張林。 移剌眾家奴,原任河間路招撫使、權元帥右都監,封河間公,賜姓完顏,主要管領獻州(治今河北獻縣)、蠡州(治今河北蠡縣)、安州(治今河北安新南)、深州(治今河北深州市南)、河間府(治今河北河間)地區。堅持抗蒙。 武仙,原任真定經略使兼知真定府事,權元帥右都監,封恆山公,主要管領中山府(治今河北定縣)、真定府(治今河北正定)、沃州(治今河北趙縣)、冀州(治今河北冀州市)、威州(治今河北井陘)、平定州(治今山西平定)地區。先降蒙古,復歸金朝。 張甫,原任中都東路經略使,封高陽公,主要管領雄州(治今河北雄縣)、霸州(治今河北霸州市)、莫州(治今河北任丘)和中都大興府的東南諸縣。投降李全,李全降蒙,被殺。 靖安民,原任中都西路經略使,權元帥左都監,行中都西路元帥府事,封易水公,主要管領涿州(治今河北涿州市)、易州(治今河北易縣)、保州(治今河北保定)、安肅州(治今河北徐水)地區。抗蒙被殺。 郭文振,原任遼州刺史,封晉陽公,主要管領河東北路(今山西省中部)。抗蒙,潰不成軍。 胡天作,原任平陽便宜招撫使,封平陽公,主要管領平陽府(治今山西臨汾)、晉安府、吉州(治今山西吉縣)、隰州(治今山西隰縣)地區。降蒙,被殺。 張開,原任潞州招撫使,封上黨公,賜姓完顏,主要管領澤州(治今山西晉城)、潞州(治今山西長治)、沁州(治今山西沁縣)。堅持抗蒙。 燕寧,原任山東安撫副使,封東莒公,主要管領益都府路(今山東中部)。抗蒙戰死。 他們都兼宣撫使,總帥本路兵馬,若收復失地,即歸其管屬,有權任命官吏,徵收賦稅,實際上成為地方割據勢力。宣宗企圖用這一手段來儘可能地維繫金朝的統治,無異承認了中央集權制的解體,削弱了抗蒙戰爭的統一指揮與行動。九公中雖然有人在抗蒙戰爭中發揮了一定作用,但被鼓盪起來的封建割據的劣根性,往往導致各公之間為擴大領地而兵戎相見,難以實現抗蒙安民的初衷。 與此同時,由木華黎任統帥的侵金蒙古軍,也千方百計招納金朝地主武裝,以確立對占領區的有效控制。地主武裝的向背,在金蒙力量消長中,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但同樣是爭取地主武裝,在蒙古為得策,而金朝所謂「九公封建」卻是弊遠大於利。 最後說說宣宗。他因紇石烈執中的弒君而僥倖繼位,卻不敢追究這一逆臣。術虎高琪殺執中,一個固然該殺,一個卻是擅殺,宣宗仍不敢追究,縱容高琪專斷朝政。其無能和無權,由此可知。其後術虎高琪為相,擅作威福,內外臣民無不扼腕切齒地想殺了他,但宣宗遲遲不敢動手。 為防禦蒙古軍攻破汴京,高琪先建議修築里城,固守這一彈丸之地;後主張放棄汴京,專修一可抗蒙軍的山寨。御史中丞完顏伯嘉怒斥道:「即令逃入山寨得生,還能成為國家嗎!」專擅之臣和昏憒之君就是這樣了斷國事的。 直到興定三年,高琪唆使家奴殺高琪妻,還想讓開封府為他殺奴滅口,事發,宣宗才趁機誅殺高琪。但經高琪多年專政,國勢衰替,病入膏肓,已不能有所作為了。 元光二年(1223年),宣宗在汴京病死。綜觀宣宗:放棄中都,遷都汴京,是第一大失策,從此大勢遂去,人心盡失;不思抗擊蒙古,反去進攻南宋,是第二個大失策,兵力既分,徒勞無功;封建九公,承認割據,是第三個失策,集權不再,中原瓦解。總之,金朝亡於哀宗之手,但使亡國成為定局的卻是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