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五 金章宗與衛紹王

黎東方 《細說宋朝》
金章宗完顏璟,女真名麻達葛,他的父親允恭被世宗立為太子,大定二十五年(1185年)先於世宗去世,他在當年就被世宗立為皇太孫,確定為皇位的繼承人。大定二十八年歲末,世宗病重,就預作安排,讓他攝政行事;同時命徒單克寧為太尉兼尚書令,把扶立新君的大事託付給這位重臣。次年正月初二,世宗在迎春爆竹聲中去世,徒單克寧等宣遺詔立其為帝,是即金章宗。 金章宗自幼接受女真文化和漢文化的良好教育。他被封為王時,能以女真語入謝,令堅持女真傳統的世宗著實感動。但他又是金朝諸帝中受漢化最深的君主,女真族的漢化也最終在章宗朝宣告完成。在這一方面,他起了多方面的作用。 其一,尊崇孔子。他即位次年,就修繕曲阜孔子廟學,碧瓦廊廡,雕龍石柱,極盡壯觀;還下詔全國州縣各建孔廟,避孔子名諱。孔子在金朝所受尊崇已與宋朝相同。 其二,完善科舉。即位當年,章宗就增設經童科。明昌初,章宗增設制舉宏詞科,以待非常之士,金朝科舉至此諸科齊備。故而史稱:世宗、章宗之世,儒風大變,學校日盛,士人由科舉而位列宰相者前後相望。 其三,健全禮制。世宗時分別命官員參考唐宋沿革,議定禮樂,章宗初修成《金纂修雜錄》四百餘卷。明昌六年(1195年),又編成《大金儀禮》,史稱「大定、明昌其禮浸備」。與此同時,金朝開始祭祀三皇五帝和禹湯文武,表明其繼承漢族王統。 其四,修備法典。史稱「明昌之世,律義敕條並修,品式浸備」。明昌年間,編成《明昌律義》,另編榷貨、邊部、權宜等敕條。泰和元年(1201年),又修成《泰和律》,這是金朝最稱完備的法典。 章宗在完備漢制方面所頒布的措施,是女真族漢化的總結,在金朝女真封建化過程中具有積極意義。章宗禁止稱女真人為「番」,本人也宛然漢家天子。他雅好漢族士人的書畫作品,學得一手宋徽宗的瘦金體。他還設立書畫院,命應奉翰林文字、漢人王庭筠任都監,為他鑑定王羲之、顧愷之的書畫。章宗對漢文詩詞有精深的修養,有句云:「三十六宮簾盡卷,東風無處不揚花。」詩風雖纖弱,卻是有意境的佳句。 在社會經濟上,章宗也是女真封建化的最後完成者。他在這一方面的舉動有三。 其一,廢除奴隸制度。世宗時期,只是局部解放奴隸。章宗即位當年,將宮籍監戶原系奴婢者放為良人,解放了女真奴隸;原寺院僧道控制的契丹奴婢也悉放為良。明昌二年,更定奴誘良人法,以法律形式確認廢止奴隸制和禁止誘良為奴的成果。 其二,限制女真特權。章宗先後制定了有關猛安謀克的一系列規定,例如,鎮邊以後放免授官格、軍前怠慢罷世襲格、鬥毆殺人遇赦免死罷世襲格、放老入除格、承襲程式格等等,在維護猛安謀克權益的外表下,通過法制規定在實際上削弱或廢除猛安謀克女真戶的特權。 其三,保護封建農業。明昌三年,章宗規定猛安謀克只能在冬季率屬戶畋獵兩次,每出不過十日,此舉改變了女真猛安謀克圈占獵地習武的習慣。次年,他下令將行宮禁地和圍獵場所盡予民耕種。這些措施顯然都是有利於封建農業經濟發展的。 其四,允許蕃漢通婚。明昌二年,章宗同意尚書省建議,認為女真猛安謀克屯田戶與當地漢戶「若令遞相婚姻,實國家長久安寧之計」。泰和六年,他下詔准許屯田軍戶與駐地居民互相通婚。通過通婚的紐帶,女真民族加速了與中原漢族的融合。 章宗明昌、承安年間,是金朝社會經濟的鼎盛時期。全國戶口數在泰和七年達到金朝歷史上的峰值:7684438戶,45816079口。稅收也在章宗時期達到金史上的最高數字。故《金史·章宗紀》贊曰:「章宗在位二十年,承世宗治平日久,宇內小康,乃正禮樂,修刑法,定官制,典章文物粲然成一代治規」。 不過,章宗朝也是金朝由盛到衰的轉折時期,而走向衰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女真民族的漢化和金朝社會的封建化,固然是歷史的進步和社會的發展,同時也帶來了嚴重的負面影響。一方面,女真貴族漢化以後,逐漸失去原先剽悍善戰的習性,他們熱衷於舞文弄墨,以考取進士為最高榮譽,以世襲猛安謀克的武夫官職為莫大恥辱。另一方面,隨著一般的猛安謀克屯田戶的封建化進程,女真軍隊的戰鬥力在抵抗北方韃靼的戰爭中已明顯減弱,軍中游惰,軍前怠慢,已不是個別現象,而須有法規才能有所制止。在與其後崛起的蒙古騎兵抗衡中,女真軍隊不僅沒有當年勃興時滅遼攻宋時的那種雄風,反而有一種難以克服的恐蒙心理,處於不斷挨打的被動境地,與女真民族的徹底漢化也有著必然的聯繫。真可謂是也漢化,非也漢化。 天時似乎並不厚待章宗。他在位期間,中原地區水旱蝗災頻頻發生,而黃河三次大決堤在使河道南移奪淮入海成為定局的同時,也使金朝經濟一蹶不振。這是因為:一方面,兩岸農民流離失所,中原農業遭到嚴重破壞,中央財稅大受影響。另一方面,大規模的賑災和河防更令金朝財政雪上加霜,僅章宗即位那年修復河堤用工四百三十餘萬,每工錢一百五十文,日支官錢五十文,米一升半,可以想見開支浩大。 在外部環境上,章宗時期不像乃祖世宗那麼有利。北方的韃靼諸部,與金朝長期保持著臣屬關係。但自章宗明昌六年(1195年)至承安三年(1198年),不時侵擾金朝邊界。章宗採取攻防並舉的戰略。一方面派遣夾谷清臣、完顏襄和完顏宗浩多次北伐,給以重創。另一方面,由完顏襄親督軍士民夫,在臨潢(今內蒙古巴林左旗東南)至泰州(今黑龍江洮安東北)一線,開鑿綿延九百里的界濠。據考古勘測,界濠深三至四米,寬十餘米,內側還築有牆堡,這是一項規模浩大的防禦工事。韃靼諸部的南侵,雖打破了明昌承安之治的寧靜,好在蒙古諸部尚未統一成為強悍善戰、無堅不摧的遊牧軍事帝國,還未對金朝形成真正巨大的威脅。 章宗對南鄰宋朝始終是一心維護和平局面的,但南宋權臣韓侂胄主動挑起戰端,發動開禧北伐,金朝被迫反擊,在全線獲勝的有利形勢下,迫使南宋訂立了嘉定和議。南北兩線的戰爭,雖然都以金朝占上風而告終,但大量的軍費卻使金朝財政入不敷出。 作為太平天子,章宗也奢用漸廣,完全不像世宗那樣節儉。他改造宮殿陳設,每日動用繡工一千二百,兩年才完工。官僚機構的完善和膨脹,使章宗末年的官員數額比世宗時期激增三倍,這些成本也必須打入國家財政開支。再加上剛才所說的賑災、河防和軍費,章宗深感財政上的窘迫。 為彌補財政虧空,金朝開始濫發交鈔。人民就拒絕使用這種貶值的紙幣,私下以銅錢交易,即便朝廷以行政命令來維持鈔法,也無濟於事。有些情況頗能說明交鈔貶值的嚴重程度:章宗在世時,萬貫交鈔只能買到一個燒餅;而去世後二年,有一次為了發軍賞,竟動用了八十四輛大車來裝運交鈔。 總之,章宗明昌、承安年間(1190—1200年),承世宗大定之治的餘蔭,金朝社會經濟進入了鼎盛時期;而泰和年間(1201—1208年),金朝社會經濟逐漸開始由盛轉衰,通貨膨脹既是最直接的後果,也是最明顯的標誌。 在朝政方面,章宗大體也可分前後兩個時期。前期,他勵精圖治,漢化和封建化的一系列法規措施大多頒布在這一階段。後期雖然也有這一方面的舉措,卻不思進取,安於現狀,追求浮侈,廣建宮闕,最終導致外戚小人紛紛干政,使金朝政局在其身後出現劇烈動盪,加速了衰敗的進程。 章宗未即位以前,原配蒲察氏即已去世。大定末,宮籍監戶女子李師兒入宮,與諸宮女向宮教張建學文辭。有宦官說她才美,勸章宗納其為妃。章宗好詩文,李師兒則生性慧黠,不僅能作字,知文義,且擅察言觀色,大得章宗歡心,明昌四年封為昭容,次年即進為淑妃。章宗準備立李妃為後,卻遭到大臣、台諫的一致反對,認為金朝立後,都出自徒單、唐括、蒲察、仆散、紇石烈諸大姓,李氏出身奴婢之家,不能為天下母。章宗無奈,便在承安四年立其為元妃,尊寵與皇后相侔。 經童出身的胥持國,柔佞有心計,因久任太子宮官,知章宗好色,便獻秘術博取好感,獲得要職。他賄賂李妃左右,而李妃也正欲借重外廷,便在章宗面前多次推譽持國,於是他便為章宗信用,明昌五年遷為尚書右丞。於是,兩人互為表里,專擅朝政,奔競之徒爭赴持國門下,其中尤以所謂胥門十哲最卑佞無恥。民間傳開了「經童作相,監婢為妃」的謠諺。承安三年,胥持國被御史參劾出朝,不久死於軍中,但李妃兄妹卻弄權如故。 李妃之兄喜兒原先無賴為盜,累官至宣徽使、安國軍節度使,章宗賜名仁惠,其弟鐵哥也做到少府監,兄弟倆倚恃李妃之勢招權納賄。一次內宴,有伶人借說鳳凰四飛祥瑞各異,巧妙地向章宗諷諫道:「向上飛則風調雨順,向下飛則五穀豐登,向外飛則四國來朝,向里飛(李妃)則加官進祿。」章宗知伶人所指李妃,一笑了之,卻不思整飭。 監察御史宗端修見李氏兄弟干預朝政,憤然上疏要求章宗「遠小人」,章宗不明所指,命喜兒傳問。端修直言面告喜兒道:「小人者,李仁惠兄弟。」喜兒不敢隱瞞,章宗雖不追究端修,卻依舊倚二李兄弟為左右手。 章宗原配蒲察氏、元妃李氏和其他妃嬪雖為章宗生過兒子,但不到二三歲都先後夭折了。章宗為皇位繼承人發愁,幾近病篤亂投醫的地步。泰和八年(1208年),後宮承御賈氏和范氏都懷孕了,但章宗等不到她們生男生女就撒手歸天了。 臨死以前,章宗留下遺詔,讓元妃李氏和宦官李新喜會同平章政事完顏匡擁立皇叔衛王完顏永濟為帝,此即金衛紹王。遺詔還說:「朕之內人,見有娠者兩位。如其中有男,當立為儲貳。如皆是男子,擇可立者立之。」章宗有他的如意算盤,他不過讓這位皇叔代他未出世的皇嗣看守一下皇位而已。 史稱衛紹王「柔弱鮮智能」,故而他的同母兄完顏永蹈以謀反罪名被章宗賜死,他卻反而大受章宗的禮遇。無論是誰,一旦登上皇位,由於家天下的誘惑,無不打算傳位給自己的兒子。即便才識再平庸,衛紹王也知道不能讓賈氏和范氏的胎兒出世。他表面上不負章宗重託,讓平章政事仆散端與尚書左丞孫即康「護視」兩孕婦。 大安元年(1209年)二月,衛紹王即位僅兩個多月,就據仆散端、孫即康奏稱,下詔宣布說:承御賈氏產期已過三月,不見響動,願先帝保全,早生皇嗣;范氏胎氣有損,雖經調治,胎形已失,願削髮為尼。四月,他又下詔公布元妃李氏的罪行,指稱她與其母王盻兒、宦官李新喜合謀唆使賈氏詐稱懷孕,賜李妃和賈氏自盡,王盻兒和李新喜處死,李氏一家仍入官奴婢籍,其兄弟遠地安置。 儘管有堂而皇之的詔書,這卻是一件冤案。其一,衛紹王的詔書也承認賈氏有妊娠反應,而章宗晚年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早生皇子上,即便李妃欲偷梁換柱、李代桃僵,賈氏豈敢與之合謀而犯欺君之罪?其二,衛紹王被殺以後,宣宗曾親召當時近侍的宦官完顏達和實際監護賈氏的大政德,都說詔書指責曖昧無據,賈氏一事內有冤情。 衛紹王一上來並不想殺李妃,否則完全可以在二月詔書里就「揭露」她的罪狀,沒有必要再做兩次手腳。讓李妃死的,倒是與她共受擁立遺命的完顏匡。章宗後期,李妃干政,朝臣側目,輿論喧騰。完顏匡在章宗朝也算是出將入相的重臣,對此當然不會滿意。因而史稱他在受遺詔擁立衛紹王以後,「欲專定策功,遂構殺李氏」。殺李氏當月,完顏匡即升任尚書令,總揆百官,但當年歲末就去世了。在這一宮廷冤案中,最無辜而被犧牲掉的是賈氏。次年,衛紹王立其子胙王為皇太子。 衛紹王在位時,蒙古諸部業已由成吉思汗完成統一,先後兩次大規模南侵金朝。大安三年,西京留守紇石烈執中(本名胡沙虎)竟棄城東走,與蒙古軍在定安(今河北涿鹿西南)遭遇,不戰而潰,退至蔚州(今河北蔚縣),擅取官庫銀五千兩,奪官民馬匹,私自杖殺淶水縣令,然後逃回中都。蒙古軍兵臨城下,中都一度告急。 對這樣的敗軍無法之徒,衛紹王不但不處置,還以為可用,在至寧元年(1213年)命他權右副元帥,領兵屯駐在中都城北,以為屏藩。這年八月,蒙古軍迫近中都,他卻全不放在心上。衛紹王派人到軍中責備他只知行獵,不思軍旅。他一聽就狂怒擲殺手中正在餵養的鷂鷹,集結軍隊,妄稱奉詔征討知大興府徒單南平父子謀反,當夜分三路直入中都大興府。誘殺了徒單南平父子後,胡沙虎入居大興府衙,盡逐皇宮衛士,代以自己的士兵,自稱監國大元帥,脅迫衛紹王出宮。 胡沙虎把整個朝廷和都城攪得天翻地覆,卻難以收拾殘局。他去探望在家養病的右丞相徒單鎰,徒單鎰勸他擁立完顏從嘉。於是,他派宦官殺死衛紹王,迎立從嘉,是即宣宗。從嘉是章宗的長兄,因是庶出,未被世宗立為繼承人。胡沙虎要挾宣宗把衛紹王廢為庶人,以便為自己抹去弒君的罪名。宣宗也打算貶抑衛紹王,以表明自己取代的合法性。但頗有朝臣反對,宣宗就降封其為東海郡侯,算是折衷。有近侍密請除掉胡沙虎,宣宗念其援立之功,沒有同意。 時隔月余,元帥右監軍術虎屢敗於蒙古軍,紇石烈執中警告他:「若這次出兵再無功,就以軍法從事!」高琪再次戰敗,乾脆效其故伎,帶領部下入中都,包圍了胡沙虎府第,把他給殺了,提上他的腦袋,向宣宗請罪。宣宗既然不敢正胡沙虎弒君之罪,自然也不會處置術虎高琪。於是,術虎高琪不僅被赦免,不久還當上了平章政事,權勢日盛。 因宣宗有意毀棄記注,衛紹王在位五年記載缺略。時人說他「重惜名器」,「素無失德」,似乎對他印象不壞。但面對章宗末年內政的腐敗,面對蒙古大軍頻繁的威脅,他都顯得無所作為。《金史》說他在位期間,「政亂於內,兵敗於外,其滅亡已有徵矣」,認為金朝從衛紹王時期急遽走向衰亡,是符合實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