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二七 元吳
李德明的兒子元昊,小字嵬理,更名曩霄。他幼讀兵書,又懂佛學,精通漢、藏文,確是王霸之才。據說宋朝邊帥曹瑋見其狀貌,失聲驚嘆:「真英物也!」成年以後,他對其父的和宋政策深表不滿。一次,他建議父親用宋朝俸賜,訓練蕃族,對宋朝小則四出劫掠,大則侵奪封疆,其父回答說:「我們苦於長期用兵。我部族三十年來,能有錦綺之衣,乃宋朝之恩,不可辜負!」他當即反駁道:「衣皮毛,事畜牧,這是我族習性。英雄之生,應當稱王稱霸,何必衣錦著綺!」
繼位以後,元昊執行其祖、父的既定方針,繼續與吐蕃和回鶻激烈爭奪對河西的控制權,其中尤以與河湟吐蕃的較量最為持久而艱苦,有必要細說其過程。
自唐末吐蕃王朝崩潰以來,吐蕃民族即以部族為生存活動的社群,《宋史》說其「族種分散,無復統一」。與李繼遷父子爭奪涼州的潘羅支兄弟屬於吐蕃六穀部族,這時因涼州被奪,便退至青海湟水流域,依附河湟吐蕃首領唃廝囉。
唃廝囉,吐蕃語為佛子、王子之義,藏文史料證明他是吐蕃贊普的後裔。他原名欺南凌溫,也許先輩流落異域,出生在高昌(今新疆吐魯番),十二歲那年被一位大商人發現,帶回河州(今甘肅臨夏東北)。河湟吐蕃各部族正需要一個有號召力的政治領袖,於是,他被宗哥吐蕃僧李立遵和邈川(今青海樂都)吐蕃酋長溫逋奇尊為贊普,以宗哥城(今青海平安)為王城。
李立遵有個人野心,自立為相(藏語論逋),與其他部族首領爭奪統一河湟吐蕃的領導權。李立遵首先爭取宋朝的支持,表示願意進討西夏,但要求封他贊普的尊號,宋朝對李立遵、唃廝囉胸存戒心,沒有滿足其封號的要求。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李立遵派兵不斷侵擾宋秦渭地區,在三都谷(在今甘肅甘谷)之役中,被宋將曹瑋大敗,自此李立遵的權勢大不如前。
大約在天聖元年(1023年)以後不久,唃廝囉擺脫了李立遵的控制,把王城遷往邈川,以溫逋奇為相,與宋朝的關係也日漸密切融洽。但溫逋奇也野心勃勃,企圖取唃廝囉而代之。景祐二年(1035年),他發動政變,將唃廝囉囚入陷阱,捕殺反對者。唃廝囉被一守衛的士卒釋放,利用贊普的號召力,平定了政變。
而後,唃廝囉權衡利害,再將王城遷至青唐城(今青海西寧)。自此,唃廝囉才成為名副其實的真正統治者,河湟吐蕃進入了唃廝囉時代。這一政權把分裂的吐蕃部落基本統一起來,擁有數十萬居民,以政教合一的統治方式實際控制著河湟地區(今青海東北和甘肅西南毗鄰地帶),漢文史籍即便在唃廝囉去世以後也仍以其名稱呼它。
在唃廝囉政權統治時期,絲綢之路中的河西走廊因西夏崛起而時有梗阻,青唐城便成為西域和中原商賈東西往來的交通樞紐,當地在此後百餘年間也呈現出生產發達、商旅輻輳的繁榮景象。唃廝囉對外結好宋朝,以便在與西夏的抗衡中獲得政治、軍事和經濟上的聯盟者,以保衛河湟吐蕃政權。
而宋朝見唃廝囉強大,也一改以往的輕視和懷疑,對其封官晉爵也不斷加碼,希望借其力量對付西夏,在其後宋夏關係的旋律中,這一政策始終是一個明確的音符。唃廝囉政權的出現,直接威脅到党項在河西的霸主地位,雙方的角逐不可避免。
景祐二年(1035年),元昊聽到溫逋奇政變的情報,即派大將蘇奴兒率兵二萬五千進攻貓牛城(在今青海西寧東北),不料蘇奴兒兵敗被俘。盛怒之下,元昊親率大軍攻城,月余不克,便詐稱約和,暗派士兵等其城門開啟,即奪門攻入,大肆屠城。元昊還乘其內亂派兵攻打宗哥城、帶星嶺,進圍青唐城,試圖一舉解決吐蕃問題。
唃廝囉見元昊兵勢正盛,便屯兵鄯州(在今青海西寧境內),堅壁不出,同時派兵十萬,迂迴阻斷元昊退路。元昊渡宗哥河(即湟水,今黃河支流西川河)主動出擊,並在水淺處插上標誌作為回師嚮導,卻被唃廝囉派人暗將標識移至深處。雙方連續鏖戰二百餘天,元昊軍隊糧草不繼,被唃廝囉擊潰,士兵尋找標誌爭相渡河逃命,漂沒溺死者大半,損失輜重無數。
宗哥河之役對河西政治地圖的劃定是意義重大的。唃廝囉通過這一戰役,保衛了剛誕生的河湟吐蕃政權,直到其去世,西夏軍隊再也未敢飲馬湟水。但次年唃廝囉家族分裂為三,其原配妻子李氏所生的長子瞎氈和次子磨氈角分別逃離青唐城,各擁部族,不受唃廝囉統制,磨氈角的謀主郢城俞龍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元昊的兒子。唃廝囉見禍起蕭牆,深懷憂慮,便攜後妻喬氏移住歷精城(今青海西寧西)。元昊這才有可能騰出手來去專力對付回鶻。
景祐三年七月,元昊攻下瓜州(今甘肅安西東南)回鶻,隨即西進再克沙州(今甘肅敦煌),扼守了河西走廊的西大門,回師途中順手把肅州(今甘肅酒泉)也占領了。至此,元昊徹底控制了河西走廊,最終結束了甘州回鶻在這一地區的統治,而與河湟吐蕃則大體以今天的大通河為界確定了雙方的勢力範圍。
與此同時,自繼位之日起,元昊就加快建國稱帝的步伐。就宋朝來說,這時仍希望李德明的繼承者保持臣屬關係,故而使節不絕於道。但元昊先是不出迎宋使,繼而不肯跪拜受詔。雖然最終還是跪受了詔書,起來以後憤憤對大臣說:「先王大錯特錯,有這樣的國家,還要向人臣拜嗎?」
即位當年,元昊就宣布改姓立號,認為唐、宋賜姓李、趙都不足珍惜,党項王族的姓氏改用「嵬名」;廢去宋、遼所封西平王或西夏王的封號,用党項語自稱「吾祖」(兀卒),即自尊為天子可汗之義。
次年是宋明道二年(1033年),元昊一改使用宋朝年號紀年的舊例,藉口明道年號沖犯其父名諱,改元「顯道」,頒行國中,向宋朝發出了不奉正朔的明確信號。同時,下禿髮令,嚴禁用漢人風俗結髮,推行党項傳統髮式,境內三日不禿髮者,眾皆可殺。這年五月,升興州為興慶府,仿照唐都長安、宋都東京,擴建宮城,營造殿宇,為立國稱帝作準備。元昊還頒行了官制和儀服制度。
西夏官制與遼朝的南北面官制頗有相通之處,一方面采宋制立官職,一方面設立党項官,兩個系統並行。漢制官職由蕃、漢分別擔任,以中書省和樞密院分為文武兩班,最高長官分別為中書令和樞密使,以下共設十六司。天授禮法延祚二年(1039年),仿宋制,增設尚書令,總管十六司。党項官職有寧令、謨寧令、丁盧、素賚、祖儒、呂則、樞銘等,專授党項人。儀服也同時推行:文官戴幞頭,穿靴持笏衣著紫緋;武臣按等級戴冠,穿緋衣或紫色旋襴衫,束帶,著靴,佩短刀或弓箭。
廣運二年(1035年),元昊更新兵制。各部落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每二丁擇取一人為正軍,給馬、駝各一,稱長生馬駝,每二正軍,合用隨軍雜役一人。除步兵外,還設有「擒生軍」十萬,裝備精良,直屬皇室,在戰爭中專門擄掠生口充奴隸;另有名為「潑喜」的炮兵,負責在駱駝鞍上架旋風炮,發射拳大的石彈;騎兵中有三千「鐵鷂子」,與後來金軍的拐子馬相似,是党項最驍勇的部隊;侍衛軍由擅長騎射的五千豪族子弟組成,號為「御園內六班直」,由元昊親自掌握。
全國共有兵員五十萬,以興慶府為中心,西北起賀蘭山、東南至西平府的腹心地區共駐守有十七萬兵力,其他兵力則駐紮在相當於地方軍區的各監軍司里,全國分左右兩廂共劃為十二監軍司。兵制改革使党項部落軍事組織完成了向國家常備兵制的過渡,極大增強了戰鬥力。
大慶元年(1037年)五月,元昊為擴大政治聲勢,增設調整了所控制的州府,計有府、州、郡共二十個,疆域東盡黃河,西界玉門,南接蕭關(今寧夏同心南),北控大漠。
七月,元昊改定禮樂制度。李德明時期禮樂悉遵宋制,元昊以為不足效法,命謨寧令野利仁榮以党項習俗改制禮樂,規定全國「悉用胡禮」,有不遵者族誅。
十一月,元昊設立蕃漢二字院,而蕃字院地位特尊。漢字用於與宋往來文書,蕃書即西夏文字,用於國內以及對吐蕃、回鶻和西域諸國往來文書。元昊精通蕃漢文字,借用方塊漢字形成創意以後,即命野利仁榮以一年時間演繹製成西夏文字十二卷。文字的創製,對西夏立國的意義是不言自明的。
至此,元昊完成了立國稱帝的所有必要的準備步驟,一個西夏帝國呼之欲出。在所有立國措施中,元昊一方面無不貫徹了強烈而近乎偏執的民族意識,另一方面則明顯仿效他所敵視的宋朝制度和做法,看似對立的兩種傾向在西夏立國措施中形成一種張力。
大慶二年十月,元昊正式稱帝,國號大夏,改元天授禮法延祚,追尊祖、父為太祖、太宗,封妻子野利氏為皇后,立兒子寧明為皇太子。元昊締造了西夏王國,在稱帝建國過程中,在促成與宋、遼鼎立的政治格局中,表現出一個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的文治武功和雄才大略。
西夏立國實現了中國西北地區的局部統一,其後近二百年各民族間的同化和融合,為元朝全國範圍內的各民族的大統一奠定了基礎。但當事者卻不見得有這种放寬視野以後的寬容見解。元昊立國稱帝,與宋朝成為平起平坐的主權國,這對一向強調大義名分的宋朝來說,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而元昊正打算實現自己對宋朝「小則恣意討掠,大則侵奪疆土」的抱負,宋夏戰爭便不可避免。對此,且聽下回分解,這裡先把元昊說個有頭有尾。
元昊為人有其雄桀、堅毅、果敢一面,也有猜疑、凶鷙、暴戾一面。前者使他成功,後者則使他受害。嵬名山遇是元昊的從叔,勇謀兼備,為元昊掌軍政多年。對元昊執意侵宋,他以為「一二年間,必且坐困」,勸他「安守藩臣,歲享賜給」。元昊就想除掉他,示意山遇從弟惟序誣告其謀反,惟序將元昊意圖泄漏給山遇。大慶二年九月,山遇被迫破家投宋。不料宋延州知州郭勸不但無視山遇提供的情報,反而把山遇一行交還給元昊。元昊聚集從騎用亂箭將山遇父子活活射殺,其族人也盡數處死。宋方在處理這一事件上的虛弱和顢頇,更使元昊敢於斷然向宋朝開戰。
在宋夏戰爭中,元昊皇后野利氏的兄弟(一說是叔父)野利旺榮和野利遇乞多謀善戰,功勳卓著。宋朝邊帥對其恨之入骨,慶曆三年(1043年)種世衡利用元昊猜疑心理,巧施反間計。種世衡親書一封給旺榮的問候信函,閃爍其辭中若有促行私約之意,再選死士以苦肉計面見元昊行詐。元昊見信,派心腹將領假託旺榮所遣去見世衡,世衡確知來使真實身份後,假戲真做,當面痛罵元昊,盛讚旺榮棄暗投明,並贈以厚禮,讓使者轉告旺榮「速決不要遲留」。使者回報,元昊立即殺了旺榮,但對野利遇乞依舊信用。
遇乞時駐天都山,故號天都大王。這年除夕,他領兵巡邊,深入宋境數日而還,與他向來不和的元昊乳母誣陷他企圖投宋,元昊將信將疑。種世衡獲悉情報,即命細作盜得元昊賜給遇乞的寶刀,而後散布流言,聲稱遇乞已被誣陷而死,他將擇日在邊境上為其設祭。他把祭文寫在板上,歷述野利兄弟有意歸順,追憶除夕與遇乞晤面之快,痛悼其兄弟功敗垂成。設祭當晚,故意以熊熊火光引來西夏巡邊騎兵,逃離時存心遺棄祭器與盜來的寶刀,將祭文投入火堆。夏人撲滅余火,祭文清晰可辨,遂與寶刀一起送交元昊。元昊再中離間計,賜遇乞自殺。兩位名將因元昊的猜疑而無辜就死,群臣人人自危。
元昊妻室后妃眾多,即位以後更是貪婪好色,慾壑難填。他最先娶母族衛慕氏,後因衛慕族首領山喜與其爭權,企圖謀害他,事泄,他不僅族誅了衛慕一姓,竟把自己生母也鴆殺了。其妻衛慕氏責以人倫大義,他將其也幽禁起來。幽禁中,衛慕氏生下一子,寵妃野利氏向元昊進讒言,他把衛慕氏母子都給殺了。
野利氏曾被立為皇后,為元昊生有三子。第三子早死,長子寧明被封為太子,因熱衷辟穀之術,走火入魔,不能進食而死。次子寧令哥,狀貌酷似乃父,深受元昊鍾愛,被繼立為太子。成年以後,元昊便為他聘娶党項大族沒氏之女。不料元昊見沒a氏貌美,便自納為妃,稱為新皇后,還為她在天都山大起行宮。天都山守將野利遇乞難免有牢騷話,傳到元昊那裡,便對他心存惡感,終於墮入宋人的反間圈套。
在野利旺榮、遇乞被殺以後,皇后野利氏時向元昊哭訴兩人死得冤枉。元昊也悔之莫及,便尋訪野利氏遺口。遇乞之妻沒藏氏因出家為尼得以免死,被元昊訪得。見她美艷絕倫,元昊便接入宮中,與其私通。被皇后野利氏發現,元昊令沒藏氏仍入興慶府戒壇寺為尼,自己常去幽會,出獵則同行共帳。天授禮法延祚十年(1047年),沒藏氏在出獵的營帳里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後來繼承皇位的諒祚。因為沒藏氏的身份關係,諒祚就由沒藏氏之兄沒藏訛龐撫養。
元昊先是移情別戀沒a氏,繼而寵幸沒藏氏,野利氏時出怨語,終被廢黜,幽閉別宮。寧令哥先是美妻被奪,繼而母后被廢,怨恨交加。而沒藏訛龐兄妹,卻為諒祚的皇位繼承權,布下了借刀殺人之計。這時,沒藏訛龐已升為國相,他派人與寧令哥密謀刺殺元昊。寧令哥信以為真,便聯絡野利族人約期下手。
次年正月元宵深夜,元昊爛醉如泥,由侍從扶入臥室,寧令哥持劍直入,一劍削去了元昊的鼻子。而訛龐事先埋伏好的衛士來救元昊,寧令哥倉皇逃脫,徑投訛龐府邸藏身。訛龐反而以謀反罪逮捕了寧令哥,將他與其母野利氏一起處死。元昊因鼻創發作,不治而死,遺命由從弟委哥寧令繼位。
但沒藏訛龐已控制了政局,朝臣們只得同意他的安排,立剛滿周歲的諒祚為帝,上元昊廟號為景宗,尊其生母沒藏氏為皇太后,訛龐以國相總攬軍政大權。而由此為發端的母后干政,外戚專權,幾乎成為西夏政治史的一大特點,其原因固然與後族基本上都是大族有關,也說明西夏政制在防範後戚擅權上還是遠不成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