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二八 宋夏和戰
元昊立國以後,軍事與外交兩手並舉,一面出兵攻掠宋朝鄜延路地區(今陝西北部),一面遣使宋朝要求承認既成事實,「許以西郊之地,冊為南面之君」。宋朝當然不能容忍藩屬成為敵國,寶元二年(1039年),削去元昊的賜姓和官爵,斷絕互市,張榜沿邊,有能將元昊俘獲或斬首者即授以定難軍節度使。
當時的君臣都以天朝大國的觀念來對待這一事變,認為元昊不過「蕞爾小丑」,大兵一出,就可誅滅。興兵問罪,成為文武群臣輿論的主流。知集賢院吳育建議採取開國之初太祖對待江南藩國的方針,即稍易其名,姑許其求,暫時順撫,伺機收服,被宰相張士遜譏諷為腦子有毛病。
既然外交上一無所獲,元昊決定用軍事手段來奪取。當時,延州(今陝西延安)和涇州(今甘肅涇川)分別是鄜延路和涇原路帥府所在地,范雍和夏竦以經略使和馬步軍都總管的多重身份分知延州和涇州。寶元三年正月,元昊率大軍一舉攻下延州外圍重鎮金明寨,直逼鄜延帥府延州。范雍急召屯駐慶州的鄜延副總管劉平、石元孫前來救援。
二將率二萬援軍行至三川口(今陝西安塞東),元昊伏兵四起,雙方發生激戰,劉平耳朵中了流矢,依然率殘部千餘人與西夏軍苦戰兩晝夜,最後與石元孫戰敗被俘。三川口戰役結束後,元昊猛攻延州,七日而未能破城,時正大雪,西夏軍不敵嚴寒,更恐切斷後路,解圍北歸。
三川口之敗震驚朝野,這是宋朝自雍熙北伐以來從未有過的慘敗,也讓宋朝知道元昊是必須認真對付的。宋朝調整了西北的統帥,任命夏竦為陝西經略安撫使,韓琦以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兼知涇州,范仲淹以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兼知延州。在對夏方針上,韓琦主張主動進攻,根除隱患。范仲淹主張堅壁清野,固守抗敵,這一方針是鑒於宋朝長期邊防不修,戰鬥力不強的實際作出的。
歲末,仁宗召見了韓琦與兩府宰執,決定採取韓琦主攻的方針,次年正月組織鄜延與涇原兩路軍隊進討西夏。但范仲淹一邊派名將種世衡在延州東北修築軍事要塞青澗城,一邊加強延州城的防務,同時上書說服了仁宗,允許鄜延路暫緩出兵。這樣,韓琦的主攻政策也就不能原封不動地推行。
宋朝的主動攻勢還沒有發動,元昊卻先行一步。慶曆元年(1041年)二月,元昊率十萬大軍準備進攻渭州(今甘肅平涼)。韓琦聞訊,急命環慶副都部署任福為大將,涇原駐泊都監桑懌為先鋒,率部迎擊。西夏軍奉命詐敗,一路丟棄馬羊駱駝,宋軍緊追至好水川(今寧夏隆德西北),見西夏軍已設伏川口列陣以待,才知中了誘敵深入之計,但已無路可退。雙方從清晨激戰到正午,桑懌、任福都力戰而死,宋軍戰死將士共達萬餘人。
好水川之敗使主攻派失去了發言權,韓琦被降一級,貶知秦州(今甘肅天水)。這一期間,范仲淹在知延州任上得到了元昊派人轉達的議和試探,就致信分析了八條「逆順」的道理,但元昊回信的措詞十分傲慢,仲淹當著來使將其燒毀了,錄了個副本轉呈朝廷。對此,朝廷以「人臣無外交」的罪名予以追究,將他貶知耀州(今陝西耀縣)。
十月,宋朝中央將西北防務分為鄜延、環慶、涇原、秦鳳四路,以龐籍、范仲淹、王沿、韓琦分知四路帥府所在的延州、慶州、渭州和秦州,各兼本路馬步軍都部署。兵分四路,防地分明,但正如歐陽修所指出:「軍無統制,分散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並不能改變「常戰而常敗」的局面。
而范仲淹在對西夏和戰問題上的戰略思想日漸為仁宗所接受,這一方針集中體現在慶曆二年正月他給仁宗的奏議中。他認為:對西夏應以有效防守為出發點,具體原則是「攻宜取其近而兵勢不危,守宜圖其久而民力不匱」;在這一基礎上,「招納之策,可行其間」,因為「兵馬精勁,西戎之所長也,金帛豐富,中國之所有也」,既然「禮儀不可化,干戈不可取,則當任其所有,勝其所長」。但朝廷中反對議和的聲音仍十分激烈,雙方還不能立刻走到談判桌邊。
慶曆二年閏九月,元昊在試探議和未得到回覆的情況下,再次興兵進攻鎮戎軍(治今寧夏固原),涇原路統帥王沿急遣副總管葛懷敏率軍迎敵。元昊故伎重演,逐步把宋軍引向定川砦(今寧夏固原西北)。宋軍一進入包圍圈,就被四面圍住,退入定川砦中死守。西夏軍切斷了水源,宋軍只得冒險突圍,僅行二里,就被西夏伏兵圍殲,葛懷敏以下十四員大將戰死,所部九千餘名將士、六百餘匹戰馬均被西夏俘獲。而後元昊揮師直抵渭州城下,王沿令為數不多的守城軍民豎起許多旗幟,布下疑兵陣,再學諸葛亮,才使元昊大軍放棄攻打渭州,縱掠七百里後整軍北歸。
定川砦戰敗,宰相呂夷簡驚呼:「一戰不如一戰,可怕!」宋朝任命韓琦、范仲淹和龐籍為陝西安撫經略招討使,總領四路軍事。范仲淹與韓琦一方面在宋夏交沖地區修城築砦,構建起牢固的軍事據點,另一方面充分發揮鄉兵、蕃兵和弓箭手的戰鬥作用。
鄉兵是從當地居民中抽點的漢族壯丁,蕃兵是由西北羌族中漢化程度較高者組成的西北地方軍,弓箭手則蕃漢皆募,然後進行專門訓練,三者都具有亦兵亦民的性質,尤其適應對付西夏軍隊的進擾。
這些措施使得西夏軍隊不敢輕易來犯,他們敬畏地稱范仲淹為「小范老子」,以區別於稱為「大范老子」的范雍,互相告誡道:「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西北邊民則用民謠稱頌韓、范守邊功績:「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骨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
通過三次大戰,宋朝原先那種一鼓蕩平「蕞爾小丑」的豪氣早已煙消雲散,明白了自己在軍事上根本不可能占上風。宋仁宗決定全力求和,雙方議和使節開始往來。而議和對西夏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元昊立即響應,原因有三。
其一,戰爭爆發後,宋朝停止了對西夏銀絹錢的大宗歲賜,關閉了榷場,西夏境內糧食、布匹、茶葉等生活必需品奇缺,嚴重影響了正常的社會經濟生活。
其二,戰爭使西夏民窮財盡,物價昂貴,民間流傳「十不如」的謠諺表示不滿,連年戰爭使西夏「軍民死亡,創痍過半」,在兵力上也沒有力量繼續長期的戰爭。
其三,元昊雖在三次戰役中大獲全勝,但也深知以貧窮落後的西夏,要全面戰勝和長期占領地廣人眾的宋朝決無可能,而從經濟利益上看,戰爭掠奪遠不如與宋朝維持和平獲得的好處為大。
還必須指出,宋、遼、夏三國關係在當時的互動變化,也促使宋朝與西夏必須儘快與對方媾和,對此,有必要多說幾句。
元昊聯遼抗宋,遼朝也瞅准宋夏戰爭的機會向宋撈上一把。慶曆二年正月,遼朝派出使者,照會宋朝:遼夏為舅甥之國,對夏有保護之責,宋朝攻夏為何不先與遼朝打招呼;指責宋朝在邊境上營築長城,填塞隘路,開掘水道,添置邊軍,有破壞宋遼盟約的意向。以此為理由,遼使向宋朝舊案重提,要求歸還當年被後周世宗奪取的瓦橋關以南十縣。這對處於宋夏戰爭泥淖中的宋朝來說,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有點窮於應付,更迫切要求儘快結束宋夏之間的戰爭狀態。
宋朝派知制誥富弼為談判使節赴遼,答應在澶淵之盟所定歲幣之外增加銀十萬兩,絹十萬匹,其中一半用以替代關南租賦,一半用以答謝遼朝約束西夏的。遼朝成為宋夏戰爭的唯一不花本錢的大贏家,它出賣了西夏,從宋朝那裡得到了好處,又在宋夏兩國之間充當調停者和救世主,提高了自己的政治地位。
元昊受到來自遼朝的政治壓力,十分不滿,慶曆三年又與遼朝發生了爭奪邊境部落的糾紛,雙方關係急劇惡化,聯盟開始破裂。為了防止宋遼聯合而腹背受敵,元昊在慶曆四年秋天,匆忙遣使向宋朝送上稱臣的誓表,雙方達成和約:元昊以西夏國主的名義向宋稱臣,允許夏國自置官屬;宋每年「歲賜」西夏銀、絹、茶、采二十五萬五千匹、斤;兩國重開榷場,恢復互市貿易。
其後不久,遼夏關係激化,遼興宗親率大軍進攻西夏,元昊堅壁清野,重創遼軍,而後見好就收,與遼議和。從此,北宋、遼朝和西夏之間三國鼎立的政治格局正式形成,而北宋在與西夏的關係上,最終似乎還是宋夏戰爭爆發前夕吳育所提出的「稍易其名,順時而撫」的結局,看來還是算他頭腦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