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一七 天下已治蜀未治
諺云:「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到宋太宗晚年,除了燕雲未復,其文治確實也使社會經濟文化蒸蒸日上。但就在他強調「文德致治」的時候,自太祖平蜀以來積累的種種矛盾終於交相作用,引起了總爆發。王小波李順起義給他的太平盛世重重塗抹上諷刺的油彩。
自唐末五代以來,號稱天府之國的川蜀因地處西南,既沒有受到黃巢起義軍對豪宗大姓的掃蕩,也沒有經歷中原那樣嚴重戰亂的摧殘,入川避亂的官僚地主為數不少,他們與土著的大戶巨室一起,肆意進行土地兼併,殘酷剝削當地農民。與其他地區的客戶相比,川峽佃戶所占人口比例甚至高達百分之八十至九十,而所受到的人身束縛也遠為嚴重。他們被稱為「旁戶」,地主豪民往往數世役使他們猶如奴隸,少的一家占有數十戶,多的動輒三五百戶。宋代的建立並沒有解決這一問題,因而旁戶成為李順起事的主要力量。
宋平後蜀,不僅沒有緩解原有的矛盾,反而加入了新的動亂因素。後蜀被攻下以後,宋太祖命令從水陸兩路,用十餘年的時間,把後蜀積聚的珍寶、錢幣、布帛、糧食悉數運到開封。此舉激怒了川蜀軍民,於是就有全師雄領導的全四川地方性的變亂。宋將王全斌鎮壓這次起事歷時近十個月(而平蜀僅用兩月余),還坑殺了未參加變亂的二萬七千餘名蜀兵。表面上的反抗被重兵壓服了,但川蜀軍民對宋朝政府怨憤的過節始終鬱積著。
而宋初對四川地區又在經濟上實行超強壓榨的政策。當地政府不僅把後蜀頭子錢、牛皮錢等苛捐雜稅全部繼承下來,二稅的徵收也比其他地區繁重。官吏敲骨吸髓,無所不用其極。太宗時曾考核川峽州縣長吏,不法者多達百餘人,只有彭山縣令齊振元以所謂清白強幹受到太宗表彰,而他實際上是個專暴的貪官,老百姓恨之入骨。有了皇帝的嘉獎,他更是與老百姓為敵,「收賕得金,多寄民家」。由此不難想見川蜀剝削之苛急,吏治之污濁。
宋朝政府對茶葉和布帛的禁榷(官賣)政策,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把無以為生的茶農、農戶和手工業者都逼上了揭竿而起的絕路。四川歷來號稱「羅紈錦綺等物甲天下」,宋朝就在這裡設立「博買務」對布帛實行專賣,迫使販賣布帛的小商人紛紛破產,從事布帛生產的手工業者和農戶的利益也大受損害。茶葉在唐宋之際已成為生活必需品,榷茶也成為朝廷的重要財源之一。所謂榷茶就是政府實行茶葉專賣,設立專門機構,以低價向被稱為「園戶」的專業茶農強行收購茶葉。這樣,既使原先以販茶為業的茶販失去了生計,同時又致種茶利薄,茶農也相繼破產。不僅王小波本人是喪失生計的茶販,追隨他造反的不少就是破產的茶農。
淳化四年(993年)二月,王小波在青城聚眾起事,喊出「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的口號。現代學界把這一口號概括為「均貧富」,給予很高的評價,但也有人質疑其能否視為一個明確的綱領。實際上既沒有必要否認這個口號,它畢竟是社會極端不平等的狀況下底層人民的最後呼聲;但也毋須從思想史角度給予過高的推重,因為「不患寡而患不均」早就是儒家一貫的主張,這一口號沒有增加新內容。
王小波占領了青城縣城,各地「旁戶」紛紛加入進來,不久,就攻克了彭山縣。憤怒的民眾殺死了橫暴貪污的縣令齊振元,剖開他的肚子,塞進他搜刮來的錢財。歲末,王小波在進攻江原(今四川崇慶)時,中箭身亡,隊伍由其妻弟李順統領。
李順召集占領地區的富人大姓,勒令他們申報所有的財產和糧食,除留下生活必要的部分,一律沒收,大賑貧乏,因而大受貧苦民眾的擁戴。他繼續率領民眾攻州奪縣,淳化五年正月,大軍進入西南首府成都,他自稱大蜀王,國號大蜀,建元「應運」,任命了從中央中書令到地方知州等官職,鑄造了「應運元寶」等錢幣。
隨後,大蜀軍四出擴大戰果,除少數州縣,川蜀全境大都成了新政權的天下。但大蜀軍在軍事上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一是派主力進攻梓州(今四川三台),圍攻八十餘天不下,仍不作戰略調整。二是僅派數千士兵去攻打劍門關,被宋軍擊敗,致使入川門戶仍然掌握在宋軍手中。
遲至淳化五年正月,宋太宗才聽到川蜀之變,立即命親信宦官王繼恩率領大軍前往鎮壓。王繼恩完全襲用當初平蜀的路線,一路沿長江水陸並進西上入蜀,另一路則直撲劍門關,以保證入川的後援軍隊和戰爭物資暢通無阻。宋軍入川以後立即增援梓州,而由劍門入川的宋軍也節節向南推進,迫使大蜀軍全線撤退。
五月,大蜀政權的中心成都被宋朝大軍攻破,十餘萬大蜀軍大多戰死,被斬首者達三萬。據王繼恩奏報,包括李順在內的十二名大蜀政權的領袖押至鳳翔時被處死。但有史料說李順下落不明,一說他戰死了;一說他逃脫了,三十餘年後,已經七十餘歲時,才在廣州被俘,押送到京城斬首。
王繼恩攻下成都,幾乎重演了王全斌的老套,慫恿士兵劫掠婦女和財物,殺人取樂。逼得李順的餘部張余再豎大旗,集結萬餘人,沿長江東進,攻下了包括嘉州(今四川樂山)、渝州(今重慶市)在內的沿江八州,眾至數萬,準備攻下夔州(今重慶奉節),東出三峽。但正面遭到了剛入川的中央禁軍的阻擊,千餘艘戰船被奪,二萬餘人戰死。張余只得率軍西撤,至道元年(995年)在嘉州被俘處死。
次年,張余的餘部王鷺鶿自稱「卭南王」,再次起事攻邛州(今四川邛崍)和蜀州(今四川崇慶),西川巡檢石普向太宗建議,一邊免除一切租賦,揭榜安民,一邊進兵圍剿,終於消滅了王鷺鶿。王小波李順起義的餘波才被平息。
王小波李順起義給太宗以極大的震撼。淳化五年,他把成都府降格為益州,隨即派張詠出任知州,賦予他便宜從事的特權。張詠入川恩威並用,在所謂「化賊為民」上做了不少工作,穩定了川峽的局勢。川人把張詠與李冰、文翁和諸葛亮共奉為治蜀名臣。至於張詠的歷史地位實際上有沒有那麼高是可以斟酌的,但他明白「賊」與「民」本沒有絕對的界限,對後來當政者還是啟示良多的。
與此同時,太宗下了宋朝歷史上罕見的一道罪己詔,承認自己「委任不當,燭理不明,致彼親民之官,不以惠和為政」,表示要「改為更張,永鑒前弊」。不久,川蜀停止榷茶,似是這道罪己詔的直接恩惠。但太宗死後半年,四川廣武卒劉旰又聚眾攻略,所至之處官軍不能抗鋒。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正月,益州士兵推舉都虞侯王均為領袖,建號「大蜀」,建元「化順」,再次發動兵變,堅持到十月才被鎮壓。最後仍由治蜀名臣張詠再知益州,才結束了宋初以來川蜀地區屢叛不靖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