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一八 李繼遷父子
党項的族源一說出自羌族,一說出自鮮卑。自南北朝末年在今青海東南黃河河曲析支之地初露頭角後,經隋唐時期的內附遷徙,其中遷至夏州(今陝西靖邊)周圍的部族最為強大,稱為平夏部。唐末,該部首領拓跋思恭出兵幫助唐朝鎮壓了黃巢起義,唐封其為定難軍節度使,統轄夏、綏、銀、宥、靜五州,進爵夏國公,賜姓李氏。歷經唐末五代,這一党項政權始終以藩鎮身份,與中央王朝維持著臣屬的關係。
北宋建立後,太祖承認拓跋思恭後裔李彝興所擁有的定難軍節度使、西平王的割據地位,以換取其臣服。乾德五年(967年),彝興死,子光睿(後避宋太宗諱,改名克睿)繼位。太平興國三年(978年),克睿死,子繼筠代立。在宋初二十年里,宋忙於統一大業,利用夏州党項牽制北漢,李彝興父子曾一再出兵助宋進攻北漢;夏州則保持與宋的臣屬關係,以豐滿羽毛,擴張勢力。當北宋統一基本完成,中央集權與夏州割據勢力的矛盾便逐漸凸現。
太平興國五年,繼筠死,其子尚幼,不能嗣位,於是就由其弟繼捧襲職。李繼捧缺乏號召力,此舉立即激化了党項貴族內部的權力鬥爭,而這種權力之爭又與党項對宋順逆的決策糾葛在一起。七年,繼捧的叔父、綏州刺史李克文向宋太宗上表,認為繼捧「不當承襲,恐生變亂」,建議宋朝召其入朝,意在借宋朝之手,解除繼捧節度使的職位。
消除割據勢力原是宋朝國策,太宗對克文的建議正中下懷。他一面改任克文權知夏州,並派朝官尹憲同知州事;一面派使臣持詔命繼捧入朝。繼捧內外交迫,只得攜家屬赴東京,向宋朝獻出夏、綏、銀、靜諸州。宋太宗將繼捧羈留東京不久,又派使臣召權知夏州李克文和綏州刺史李克憲攜帶家屬入京居住,克文獻出了唐僖宗賜給拓拔思恭的鐵券和御札,以示歸順之心。歷史的評價往往有二重性,李繼捧侄叔之舉,從宋朝而言,自然是促進統一的作為,但站在當時党項民族的立場,則是獻地求榮的舉動。
這時,繼捧的族弟李繼遷正任定難軍都知蕃落使,率部居住在銀州,也接到了宋朝護送李氏親族入京的詔書。他這才知道党項經營達二百餘年的諸州之地已歸宋朝,而自己也在「護送赴闕」之列,急召部下商議,決定「走避漠北,安立家室,聯絡豪右,捲土重來」。為了避免屯駐宋軍的阻截,繼遷偽稱為乳母發喪,令部下數十人將兵器藏於靈柩之中,偽裝成送葬隊伍,出城以後即直奔地斤澤(今內蒙古鄂托克旗東北)。這裡離夏州三百餘里,水草豐美,是沙漠中的綠洲,繼遷便以此為根據地,集結党項諸部,壯大自己力量。
雍熙元年(984年)七月,他率眾襲掠夏州王庭鎮(今內蒙古烏審旗西南),俘虜萬計,是反宋以來的首次勝利。但他有點被勝利沖昏頭腦,命部將張浦等率兵萬人四出襲擾,完全不顧根據地空虛。宋朝知夏州尹憲和都巡檢使曹光實派出精騎,連續兩夜奇襲地斤澤,繼遷與弟繼衝突圍而出,其母、妻都被俘,幕帳、牛羊損失慘重。繼遷雖再陷困境,卻不折不撓,又在黃羊平(今內蒙古烏審旗西北)重振旗鼓,支持他的豪族酋長日益增多。
次年二月,李繼遷決定奪回銀州故地。他親率少數親從到銀州城下,對曹光實說:「我大敗了好幾次,走投無路不能立足,允許我投降嗎?」並約期在葭蘆川(在今陝西佳縣)納節獻降。曹光實居然信以為真,擅功心切,也不與人通氣,就由繼遷為前導,率百來騎前往受降。繼遷忽然揮鞭為號,伏兵驟至,盡殲光實及其從騎。然後扮為宋軍,打起宋幟,襲破了銀州城。占領銀州以後,李繼遷決定緩稱王,仍稱都知蕃落使,權代定難軍留後,而對部下則設官授職,以定尊卑,對豪右則預封州郡,以為勸誘。但在其後與宋軍的戰爭中,他卻一再受挫,連銀州也被迫放棄了。確實,僅以當時的實力,李繼遷還遠不能與宋朝抗衡。絕境中,他決定藉助契丹的力量來對付宋朝,恢復故土。
雍熙三年初,李繼遷派張浦攜重幣出使遼朝,表示歸附的意向。河西向為中國右臂,遼聖宗也有意與繼遷結盟,牽制宋朝,便授繼遷為定難軍節度使,都督夏州諸軍事,並將宗室之女封為公主嫁給繼遷,數年以後還封繼遷為夏國王。得到遼朝支持後,繼遷便互為呼應,不斷襲擾宋朝西北邊境,屢屢得手。宋太宗深感頭疼,只能以夷制夷,重新任命李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賜姓名為趙保忠,派他回鎮夏州。
繼遷的權謀兵略遠在繼捧之上,哪會買繼捧招撫的賬,便忽而兵戎相見,忽而虛與委蛇,讓繼捧為他請封討賞。繼遷也被宋授為銀州觀察使,賜姓名為趙保吉。最後,繼捧反而被繼遷拉了過去,也歸附了遼朝,封為西平王,仍恢復原來姓名。而宋廷還蒙在鼓裡,封賞依舊。
淳化五年(994年),二李火併,繼捧大敗,被州將趙光嗣囚送東京,其部眾則被繼遷悉數兼併。繼遷也離棄銀州,宋朝對其實行嚴禁「青白鹽」入境的經濟封鎖。以畜牧為業的党項人,其糧食主要以當地天然豐產的池鹽(多數為青白色,故名青白鹽)與邊民交換所得。宋朝鹽禁政策旨在引起党項族的糧食危機,但關隴邊民因食鹽斷絕而騷然不安,而遊牧部族因糧食恐慌而相率擾邊,反而為李繼遷推波助瀾,不久只得撤銷禁令。
至道二年(996年),李繼遷截獲宋軍運往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的40萬石糧草,進圍靈州,宋五路出師馳援,並試圖一舉殲滅繼遷,卻被繼遷靈活迂迴的戰術所困,無功而返。次年,他以退為進,向宋朝上表請降,同時要求恢復對党項故地的統治權。這時,宋真宗剛繼位,不暇西顧,便仍封繼遷為定難軍節度使,領夏、綏、銀、宥、靜五州。經過與宋朝十餘年的艱苦較量,他終於捲土重來,奪回了故土。
但李繼遷籌劃著更宏大的偉業,他決心向西拓展,控扼整個河西走廊,以便「西掠吐蕃健馬,北收回鶻銳兵」,進一步壯大自己後,再南攻宋朝。在這一戰略明確以後,繼遷就開始製造輿論。咸平二年(999年),一個謠言不脛而走:天降隕石在繼遷帳前,上書「天戒爾勿為中國患」(言外之意即向西發展)。
而欲西進,奪取尚被宋軍控制的靈州,則是第一步。靈州背倚賀蘭山,俯臨黃河,歷來是中原王朝的河西屏障,誰占有了它,誰就在西北布下了一顆大有餘地的活子,因而也成為宋朝與党項、回鶻、吐蕃各族勢力必爭之地。靈州在党項勢力範圍的腹背,軍餉補給常受到繼遷的騷擾攔截,宋朝政府對靈州一直在棄守之間舉棋不定。而李繼遷則在遼朝的支持下,在咸平五年三月,終於攻克了靈州城。
靈州易手,非同小可:党項打通了西進的大門,得以把河西各族網羅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往後西夏的立國才有可能;宋朝不僅再也得不到來自河西的戰馬,更是拱手讓出了控制西北的主動權,使得以後在與西夏的較量和經略西北的其他軍事活動中,總是處於下風與劣勢。李繼遷將靈州改名為西平府,次年正月在此正式建都,立宗廟,置官署。有一段話說出他對建都的重視:「西平北控河、朔,南引慶、涼,據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若繕城浚濠,練兵積粟,一旦縱橫四出,關中將莫知所備。且其人習華風,尚禮好學。我將藉此為進取之資,成霸王之業。」
當時河西走廊,吐蕃勢力相當活躍,其中尤以潘羅支為首領的六穀部落最為強盛。潘羅支占據著西涼府(今甘肅武威),與宋聯手,有力遏制了李繼遷西進的勢頭。雙方攤牌勢不可免。
當年十月,繼遷佯言攻宋環、慶二州,卻聲東擊西一舉攻下了西涼府,改名涼州。十一月,他乘勝追擊,準備徹底解決吐蕃問題。潘羅支也玩弄偽降的手法。李繼遷以為涼州既得,大局已定,便掉以輕心,坦然受降,在歸途中,遭到潘羅支設伏的數萬軍隊的偷襲,中了流矢,逃回西平府,次年年初箭傷發作而死。
臨死以前,李繼遷諄諄告誡兒子李德明:「當傾心內屬,一表不聽則再請,雖累百表,不得請,勿止也!」繼遷看到了党項實力還遠不足以與宋遼爭雄,這是他留給兒子富有遠見的政治遺言。
李繼遷一生,不僅聯合契丹,抗衡宋朝,奪回了先人故土,保住了党項根基,而且建都西平,扼平夏之要衝,進軍涼州,成河西之右臂,一個以夏州為首、西平為腹、涼州為尾的西夏帝國的雛形已經形成。西夏以後的一統疆域和累世大業,都是他所奠定的,因而西夏立國以後,他被追尊為太祖。
李德明,小字阿移,他繼承定難軍節度使,恰與宋遼訂立澶淵之盟同在景德元年(1004年)。宋真宗對遼、夏的政策似乎有其一致性,對李德明也實行「姑務羈縻,以緩爭戰」的政策,主動提議媾和。宋朝應允其條件有五項:一、封以定難軍節度使、西平王;二、賜茶二萬斤、錢二萬貫、銀萬兩、絹萬匹;三、給予內地節度使俸祿;四、聽從党項使臣回圖貿易;五、開放青鹽之禁。同時也要求李德明承諾七項條件。除不同意歸還靈州和送子弟入質二款,德明對宋朝的條款都表示接受。經過討價還價,宋朝取消了開放鹽禁的允諾,雙方在景德三年簽訂了和約。
德明同意約和,一是長期與宋戰爭也使党項民族不堪困擾,因而決心遵循其父的遺囑;一是宋遼議和,也使西夏失去政治聲援,不便一意孤行。德明在位近三十年,也確實做到了「不侵不叛」,維護了宋夏和議,使西夏贏得了相對和平的外部環境,對醫治戰爭創傷、鞏固民族政權、發展社會經濟,都是必不可少的。與此同時,德明繼續與遼結盟,景德二年,他接受遼朝所冊封的西平王,複姓李氏,使他於內加強了對其他少數民族的號召力量,於外增加了對宋朝交涉的政治資本。
德明繼承乃父經略河西的戰略,分別與吐蕃和回鶻圍繞著涼州與甘州進行了殊死的較量。先說歷時20年的甘州爭奪戰。甘州(今甘肅張掖)也是河西重鎮,這裡是甘州回鶻的勢力範圍。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與次年,德明兩次派精騎進攻甘州,一再敗歸。直到天聖六年(1028年),其子元昊才終於襲破夜落紇可汗,控制了甘州。
時隔兩年,瓜州(今甘肅安西東南)王曹賢順也因勢歸降西夏。賢順之父宗壽在當權時期,見河西將有戰亂,便把瓜、沙兩州各佛寺收藏的經卷文書約四五萬件運到沙州(今甘肅敦煌),封存在莫高窟,這批敦煌文獻歷時近九百年始被完好發現,他倒是做了一件好事的。
次說歷時28年的涼州爭奪戰。潘羅支設伏大敗李繼遷不久,景德元年即被党項歸附者所謀殺,李德明趁亂再次攻取這一重鎮。但吐蕃六穀部重新以廝鐸督(潘羅支之弟)為領袖將其奪回。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德明遣將再占涼州。大中祥符九年,涼州復為甘州回鶻可汗夜落紇奪走。明道元年(1032年),德明命元昊從回鶻手中最終奪回了涼州。李德明掌握了涼州和甘州,西夏勢力直抵玉門關,據有整個河西走廊,使李繼遷經略河西的宏圖基本成為現實,也為其子元昊稱帝建國舉行了奠基禮。
據范仲淹所見,李德明統治期間,「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無戰,禾黍雲合」,經濟實力大為增強。宋遼兩國對德明籠絡羈縻,封王賜爵,無形中催生了他建國稱帝的欲望。大中祥符九年,他已經欲「僭帝制」,下令討論其父繼遷的尊號和廟號。次年,有人見到懷遠鎮(今寧夏銀川)北的溫泉山上有龍出現,德明以為瑞兆,決定遷都於此,便改名興州,委派大臣賀承珍主持都城的營建。
天聖六年(1028年),李德明立元昊為太子。明道元年(1032年)五月,宋朝封他為夏王,規定其車服旌旗低天子一等,試圖以此來限制其稱帝。不過,這種名分上的約束,顯得迂闊和無力。德明離帝位僅一步之遙,他隨時都可以跨越這一步,卻在這年十月突然去世,而把立國稱帝的重頭戲留給了兒子元昊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