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三六 司馬昭
司馬懿在殺了王凌以後不久便死,司馬師也是在殺了毌丘儉以後不久便死。惡人自有惡報。
司馬師所執掌的大權,入於司馬昭之手。司馬昭也將要在殺了諸葛誕及鍾會以後不久便死。
司馬昭在繼承司馬師以前,先後作過了洛陽典農中郎將,散騎常侍,征蜀將軍,議郎,「安西將軍、持節屯關中、節度諸軍」,「安東將軍、持節鎮許昌」,「行征西將軍」,「中領軍、留鎮洛陽」。
司馬師病重於許昌之時,司馬昭從洛陽趕到許昌來。少帝曹髦賞升他為衛將軍,算是壯壯他的行色。但是,司馬師的死訊到達洛陽之時,少帝曹髦卻突然下詔給司馬昭,叫他留鎮許昌,不必返回京城洛陽。軍隊改由尚書傅嘏帶來。
曹髦的意思很明顯:不願意給他以相同於司馬懿及司馬師的大權。
司馬昭不理會曹髦的聖旨,仍舊帶了大軍,浩浩蕩蕩,由許昌開向洛陽。曹髦沒有一點兵力能擋住這位目無君上的權臣,只好逆來順受,升司馬昭為大將軍,加官「侍中、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叫他像他的父親與哥哥一樣,「輔政」!
兩年以後,甘露二年(公元257年),鎮東大將軍諸葛誕在五月辛未日舉起造反之旗,藉口忠於大魏而造司馬昭的反。
諸葛誕是不是忠於大魏呢?他倘若真是忠於大魏,當年便不會捧司馬懿捧得那麼起勁,以揚州刺史的身份與王凌作對,幫助司馬懿消滅王凌,於王凌死後繼任「鎮東將軍、假節、都督揚州諸軍事」。諸葛誕倘若真是忠於大魏,也不會於調任鎮南將軍以後,以鎮南將軍的身份幫助司馬師,消滅毌丘儉。司馬師賞他的功,升他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
他和揚州刺史樂綝處得不好,正如當年王凌之與他處得不好。樂綝告了他一狀,說他勾結東吳(其實,他抵抗過東吳大將孫峻、呂據等的來攻,斬殺了將軍留贊)。他心中懷有鬼胎,很怕遲早有一天會被司馬昭消滅。他「陰養死士」,企圖自衛,倒是事實。並且,他在壽春城內儲藏了足夠一年食用的軍糧與民糧。
司馬昭派賈充來視察。賈充回洛陽以後,向司馬昭建議:徵召諸葛誕到京城來做「司空」,逼他提前造反。賈充說:「徵召他,他一定抗命不來,造反。這可以說是『小禍』。不徵召他,將來他還是要造反,那就成為大禍了。因為,再給他幾年時間,他的準備就更加充足了。」
司馬昭接受賈充的建議,徵召諸葛誕,把他從壽春調回洛陽,改任司空之職。
諸葛誕接到詔書,便起兵殺了樂綝,對司馬昭造反。同時,他把小兒子諸葛靚送往東吳,向東吳投降,請東吳派兵支援他。他集合了十幾萬兵。東吳派來了三萬多兵。司馬昭卻帶了二十六萬兵來打。
司馬昭不但自己來,而且也「挾」了少帝曹髦一起來。這就一方面增大了聲勢,一方面也免得少帝曹髦留在洛陽「搗鬼」。
率領東吳兵士的將領,是那曾經與毌丘儉共同造反的文欽,與唐咨、全懌、全端、王祚。他們都及時趕到,進入了壽春城。其實,這是錯的。他們不應該進城,應該留在城外,維護壽春與東吳領土的交通線,相機與城內諸葛誕的軍隊共擊司馬昭軍。
司馬昭把他的主力「司令部」設在河南沈丘縣東北的丘頭,叫部隊把壽春四面合圍,沿著城牆,造起雙重的「塹壘」。這樣,從甘露二年五月圍到了甘露三年二月,城中糧盡,有些軍官出來投降,諸葛誕與文欽發生內訌,殺了文欽,文欽的兒子文鴦報仇不成,也出城投降。
陳壽的《三國志》說:壽春城破的一天,司馬昭的兵士從城外爬上了城牆,城內的諸葛誕軍沒有一個人「敢動」。陳壽又說:諸葛誕一個人單獨騎馬,「將其麾下」衝出「小城門」。
陳壽的文筆,頗有問題。既然是城內沒有一個人敢動,那麼諸葛誕和他的「麾下」都動了,他們難道不是「人」?
這些麾下,有幾百人之多,與諸葛誕一起被司馬昭的兵捉住,卻都不肯投降。干寶在他的《晉紀》里說:「數百人拱手為列。每殺一人,輒降之。竟不變。至盡。時人比之田橫。」
這些從容就義的人,在被殺的時候心安理得,一點兒也不痛苦。他們說:「為諸葛公死,不恨。」
在我國對日抗戰期間,美國空軍若干人在杜立特統率之下,飛到東京上空,執行轟炸的任務;回到中國的上空,因油盡而「強迫降落」,被我們某一村莊的敵後同胞藏了起來。日軍把這個村莊的人,排在一起,先殺一個,再殺一個,直到殺盡為止,沒有一個人肯說他們已經把美國人藏在什麼地方。日軍每殺一個我們的這些忠義同胞,一定先問一次:「你們把美國人藏在哪裡?」而所得到的答覆,都是「不知道!」這個故事,是一位美國朋友告訴我的。他和那幾位幸免於難的美國空軍是好朋友。
話歸本題,諸葛誕能有那麼多的麾下,甘心為他而死,可見他也不是一個毫無道理、喜歡造反的軍閥。他本人在麾下被捕以前,于格斗之時陣亡。他的頭被司馬昭叫人割了下來,送到洛陽,掛在十字街頭示眾。他的家人,照例都倒了霉。父族、母族、妻族,完全被殺。
諸葛誕與諸葛亮並不是兄弟,只是遠房的本家:同為諸葛豐的後裔(諸葛亮兄弟三人:老大諸葛瑾,老二諸葛亮,老三諸葛均。諸葛均跟隨二哥到了西蜀,被二哥酌量提拔,做官做到了「長水校尉」)。
司馬昭打平諸葛誕,「挾」了少帝曹髦回洛陽,叫曹髦封他為「晉公」,以并州六個郡與「司州」(司隸校尉部)的兩個郡,為晉國的封地;又升他的官為「相國」,寵他以「九錫」之命。他一概謙辭(既然不想要,為什麼又先叫曹髦給?為的是,提高自己的聲望)。
曹髦與在他以前的一個魏少帝(曹芳)很不相同。曹髦是「智商」頗高的一位青年。他向當時的太學博士淳于俊請教,問《易經》這部書的來源。淳于俊說:「包羲因燧皇之圖而制八卦,神農演之為六十四卦。」曹髦再問,為什麼孔子不說「燧人氏沒,包羲氏作」?對於這一個問題,淳于俊答不出來。
曹髦對於《書經》里的許多字句,也有疑問。他覺得堯有四凶而不能去,用舜還要等待「四岳」來推薦,似乎並不是聖明得如一般儒生所說。他這樣「惑經」、「疑古」,比唐朝的劉知幾早了幾百年,也許是受了王充所寫的《論衡》的影響。
曹髦不幸而生於帝王之家。否則,以他的能力,當一個平平安安、衣食無憂的大學教授,絕對可以做到。他也不幸而智商頗高。否則,倘若他是一個糊裡糊塗的人,一切完全聽由司馬昭做主,可能獲得司馬昭的寬容,不致死於非命。
我們應該替司馬昭說一句公道話:司馬昭本沒有計劃要曹髦死,是曹髦自己「找死」。
曹髦在甘露五年(公元260年)五月己丑日,糾集了幾百名「僮僕」,敲鼓吶喊,衝出宮門,想沖往司馬昭的住宅,在「東止車門」遇到司馬昭的弟弟司馬伷。屯騎校尉司馬伷想阻擋他們,被他們罵走。
他們到了宮城之南的「南闕」,被司馬昭的走狗,魏朝的中護軍賈充,帶了若干兵擋住,雙方打了起來。
這時候,魏少帝曹髦拔出寶劍,親自動手。賈充旁邊的另一走狗,官居魏朝太子舍人的成濟,問賈充:「情況緊急了,該怎麼辦?」賈充說:「養你們這麼多年,正是為了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你儘管干罷,事後不會有人追究的。」於是,成濟便抽出自己隨身佩帶的戈,對皇帝曹髦猛力刺去,「刃出於背」。
曹髦當時就死。可憐他年紀只有二十歲而已。曹操地下有知,應該後悔白花了一輩子力氣替子孫謀得了這個並非值得一謀的皇帝寶座。
事後,司馬昭把成濟殺了,滅掉三族。賈充,司馬昭升封他為安陽鄉侯(原為陽里亭侯),增加一千二百戶封邑,擴大他的兵權為「統城外諸軍」,加官「散騎常侍」(成濟算是白白地上了賈充的當)。
司馬昭迎立了燕王曹宇的兒子曹奐(原名曹璜),繼承填補少帝曹髦所留下的皇位。這位曹奐在當時是「常道鄉公」(常道鄉屬於幽州廣陽郡安次縣,安次縣在今天河北省)。曹奐並不住在所封的常道鄉,而與其他的魏朝宗室一樣住在鄴縣。
司馬昭把曹奐立為皇帝以後,更改年號,以甘露五年六月為景元元年。
曹奐成為魏朝歷史上的第三個「少帝」。其後司馬炎逼著曹奐禪位篡了魏朝,封曹奐為陳留王。
陳壽把曹芳、曹髦、曹奐,三個人先後當皇帝的期間所發生的大事,合寫成一篇《三少帝紀》。然而他在這篇文章裡面,卻又不稱他們為少帝芳、少帝髦,與少帝奐。而只稱他們為「齊王」、「高貴鄉公」、「陳留王」。這是十分說不過去的一種「筆法」。
司馬光編《資治通鑑》,把魏國列為正統,口口聲聲,說這不是為了「獨尊獎一國」,而是為了「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志)事之先後」。但是,到了真的記載史事的時候,我們這位史學前輩與他的若干助手,卻毫不考慮,大書特書什麼「世祖文皇帝」(曹丕),「烈祖明皇帝」(曹叡),把劉備稱為劉備,孫權稱為「吳主權」。魏方打蜀漢東吳,就寫成「征」、「伐」;蜀吳打魏方,卻寫成「入寇」!
《資治通鑑》荒唐的地方很多。其中之一,是把魏少帝曹芳稱為「邵陵厲公」。曹芳在被司馬師廢掉的時候,回復了他的齊王的爵位;是到了司馬炎篡魏以後,他才被降封為公,封在邵陵;而且要到他本人死了以後,才獲得了「厲」這個字的惡諡。司馬光及其助手,憑什麼可以把晉朝人加給齊王的壞稱呼,寫在屬於魏朝一段的《資治通鑑》上?該罵!
司馬昭於少帝曹奐即位以後,叫曹奐封自己為晉公,任命自己為「相國」。他又堅決辭讓了一次。此後,少帝曹奐與他又再扮演了一個硬要封拜,一個硬是不肯接受的騙人的把戲。到了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十月,已經開始了對蜀漢作最後一次用兵之時,司馬昭才裝出「只得接受」的樣子。
一個月以後,鄧艾勝諸葛瞻於綿竹,後主劉阿斗投降。
再過四個月,咸熙元年(公元264年)三月己卯日,司馬昭叫少帝曹奐升封自己為晉王,封地由十郡增加為二十郡。
司馬昭作了晉王,本可以再進一步,升自己為皇帝。然而八字不夠好,當晉王只當了一年又五個月,便在咸熙二年八月,一命嗚呼,享年五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