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三五 司馬師
司馬懿死時,虛歲七十三歲。
魏少帝曹芳的朝廷之中,極多是司馬懿的黨羽,以及若干趨炎附勢、甘心或不敢不效忠於司馬氏的人。這些人一致主張,朝廷的大權由司馬懿的大兒子司馬師繼續執掌。
司馬師的官職,由「中護軍」升為「撫軍大將軍」。次年(嘉平四年,公元252年)正月,司馬師被再升為「大將軍」,「加侍中、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
司馬師不像他父親司馬懿開頭那麼苦,因為,他沒有一個像曹爽那樣的人和他同時「錄尚書事」。魏少帝曹芳的朝廷,等於是他司馬師一人的朝廷。他可以為所欲為。
嘉平五年五月,吳國孫亮的太傅諸葛恪帶了大軍來攻打「合肥新城」(合肥西北三十里的一個小而堅固的新城,滿寵所造)。司馬師命令鎮東將軍毌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用深溝高壘、以逸待勞的方法抵抗諸葛恪。諸葛恪因欲戰不得,而羈留在合肥新城的城郊有好幾個月,終於糧盡退兵,在歸途中被埋伏在合榆鎮的文欽殺得慘敗。
司馬師也算得上是一個知兵的人。
次年(嘉平六年)正月,司馬師完成一件父親司馬懿想做而不曾來得及做的事:解決夏侯玄。
他給李豐、張緝、蘇鑠、樂敦、劉賢等人加上一個企圖「廢易大臣」的罪名,說他們想把夏侯玄由九卿之一的「太常」升為「大將軍」,代替他自己司馬師「輔政」。就把他們連同夏侯玄全部抓來,都滅了三族。
李豐是當時的「中書令」;他的兒子李韜是「齊長公主」的駙馬。張緝是光祿大夫,也是少帝曹芳的國丈:他的女兒是少帝曹芳的張皇后。蘇鑠是「黃門監」。樂敦是皇太后郭氏身邊的人,官職是「永寧署令」。劉賢是「冗從僕射」,「冗從」是宮中的侍衛。蘇鑠、樂敦與劉賢三人,均是宦官。
照《三國志》與《晉書》所保存的史料看來,李豐、張緝等人似乎確有「廢易大臣」之意。那末,司馬師給他們以如此的罪名,不能算是冤枉了。問題在於:倘若他們是自作主張,就可以說得上是犯了企圖「廢易大臣」之罪。倘若他們是事先獲得了皇帝的默許或密旨的,那末,按照法律來說,有罪的不是他們,而是司馬師。皇帝想換一個大臣,當然就可以換,執行皇帝此項命令的,怎麼可以說是有罪呢?
陳壽撰成《三國志》。此為明內府精抄本。
《三國志》不曾記載少帝曹芳在這一件流產的政變中是否有份。《晉書·景帝(司馬師)紀》卻明明白白、毫不隱諱地說了:「正元元年(嘉平六年)春正月,天子(魏少帝曹芳)與中書令李豐、後父光祿大夫張緝……謀以夏侯玄代『帝』(被晉朝司馬炎追封為景皇帝的司馬師)輔政。」
這樣看來,李豐等等並非自作主張、企圖「廢易大臣」的罪人,而是不惜一死,以執行皇帝密旨的忠臣。
司馬師也確是夠深沉的。他在正月間殺了李豐等人,卻不立刻對少帝曹芳有所舉動。他拖延到九月,才用皇太后郭氏的名義,把少帝曹芳廢了,押往山東臨淄的「齊國」,再度作所謂齊王,在事實上施以軟禁。這時候,曹芳的年齡是虛歲二十三歲。
司馬師心裡所想的,是扶立一個小孩子做新皇帝。他嘴裡所說的,卻是了不起的一番「公忠體國」的話:必須扶立曹操的兒子,任城王曹據,使得國家有一個「長君」(年長之君)。
同時,他叫皇太后郭氏一再以「長輩不可繼承晚輩」為理由,說任城王是叔祖,不可繼承侄孫曹芳。她出面主張,立魏明帝的一個侄兒、與曹芳輩分相同的高貴鄉公曹髦。曹髦這時候的年齡是十四歲。
曹髦是東海王曹霖的兒子、魏文帝曹丕的孫子、「魏武帝」曹操的曾孫。
曹髦比起曹芳來,的確更有資格做魏朝的皇帝。因為,他是有憑有據的曹家骨血,而曹芳不過是明帝曹叡的一個養子,來路不明,甚至未必姓曹。曹髦的另一長處,是書念得好。這個,我想留到以後再說。
司馬師扶立了曹髦以後,把嘉平六年十月改為正元元年十月。
三個月以後,在壽春有人「造反」,反對司馬師,申討司馬師。造反的領袖,是鎮東將軍毌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
毌丘儉是河東郡聞喜縣人,魏明帝當太子時候的好朋友。明帝即位以後,他先後做了尚書郎、羽林監、洛陽典農、荊州刺史、揚州刺史、幽州刺史加「渡遼將軍、使持節護烏丸校尉」。他收降了烏丸(烏桓)的幾個單于,戰勝了高句驪的一個國王,在幫同司馬懿打平公孫淵以後,升為「左將軍、假節、監豫州諸軍事」,轉為鎮南將軍,又改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
司馬師派了太尉司馬孚來,抵抗孫亮的太傅諸葛恪於合肥新城,毌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在司馬孚的督率之下,奉了司馬師之命以守為攻,十分服從。
司馬師把少帝曹芳廢了,改立另一少帝曹髦,毌丘儉便約了文欽,與安豐護軍鄭翼、廬江護軍呂宣、廬江太守張休、淮南太守丁尊、督守合肥護軍正休,舉起維護魏朝、申討司馬師的義旗(陳壽在《三國志·毌丘儉傳》裡面,卻把他描寫成一個「作亂」的叛逆)。
毌丘儉等人向少帝曹髦上了一張表。這一張表,便是他們的檄文,他們列舉了司馬師十一項大罪,其中包括廢了舊少帝曹芳,對新少帝曹髦不肯上朝等等。他們也提起了合肥新城之役,魏軍苦戰了一百多天而司馬師對他們有功不賞。
也許是為了分化敵人罷:毌丘儉等人不僅在檄文里稱讚了司馬懿,而且也建議曹髦,以司馬昭代替司馬師執掌大權,說司馬昭「忠誠為國,不與師同」。他們這樣做,其實達不到分化敵人的目的。司馬昭怎麼會為了毌丘儉等人這幾句話,而糊裡糊塗地對哥哥翻臉呢?
毌丘儉與文欽在才幹上不及司馬師。他們把兒子送到東吳,向孫亮討好,卻並未得到東吳的大力支援。他們集合了五六萬人,由壽春向西進發,沒有辦法直搗洛陽,或占領許昌,卻走到了項縣(河南項城)就停住了。這分明是靜候挨揍。
司馬師吩咐監軍王基帶領前鋒部隊扎在「南頓」,對毌丘儉、文欽監視,另派諸葛誕帶領豫州的兵,進攻壽春;派胡遵帶領青州、徐州的兵,斜出譙縣與今日的商丘之間,斷絕毌丘儉、文欽從項縣回歸壽春的路。司馬師自己親率主力,屯聚在汝陽。
另外,司馬師又叫鄧艾,帶了一萬多名「泰山諸軍」,到樂嘉縣,做出不堪一擊的樣子,引誘毌丘儉、文欽出擊。
毌丘儉果然就叫文欽來打鄧艾,司馬師就指揮大股騎兵,從後面襲擊文欽,文欽大敗。
毌丘儉在項縣城裡聽到消息,慌忙棄城而走。這一走,全軍不可收拾。他毌丘儉本人在走到慎縣以後,躲在河旁的草叢裡面,被老百姓射死。這個老百姓,姓張名屬。文欽一口氣逃往了東吳。毌丘儉的小弟弟毌丘秀,也逃去了東吳。
毌丘氏與文氏兩家的人,凡是留在魏國的,都一齊被司馬師屠殺。母族、妻族的人也連帶遭殃。
曾經跟隨他們二人一起申討司馬師的將領,有些投降得早,沒有被治罪;有些投降得晚,當然都倒霉。
文欽有一個兒子文鴦,十分勇敢。他曾經帶了十幾個騎兵,衝到司馬師的大營,把司馬師嚇得眼睛都震出了眼睛眶子,痛得要命,終於病死,死在正元二年正月辛亥日,享年四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