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五二 懦生的地位上升了

黎東方 《細說秦漢》
司馬光評價漢武帝所說的「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是對他肯定儒學的政治指導地位的政策的讚揚。 漢武帝時代的一個重要的歷史變化,就是空前抬高了儒學的地位。 漢高祖劉邦曾經特別瞧不起儒生。劉邦打天下時,引兵過陳留,酈食其到軍營前求見。 劉邦問通報者:「是個什麼樣的人?」 答道:「看打扮,像個儒生。」 劉邦說:「對他說,我方以天下為事,沒工夫見儒生。」 酈食其大怒,叱罵通報者:「去,給我再去告訴沛公,我是高陽酒徒,不是什麼儒生!」劉邦這才接見酈食其。 據說劉邦不喜歡儒生,有頭戴儒冠來拜見的,劉邦竟然摘下他的帽子,往裡邊撒尿。和儒生交談,常常粗言痛罵。 這種情形,到漢武帝時,已經發生了變化。 漢武帝時代影響最為久遠的文化政策,是確定了儒學在百家之學中的主導地位。 齊地儒生公孫弘由博士又任太常、御史大夫、丞相,封平津侯,宣示儒學地位開始上升。 據《史記·儒林列傳》說,公孫弘以精通《春秋》之學升遷為天子信用的重臣,又封以平津侯,於是促進了社會好學風氣的形成。 公孫弘作為齊魯儒生的代表,建議各地薦舉熱心學問,尊敬長上,政治形象完好,鄉里關係和順,又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的人,加以培養,充實政府機構,「以文學禮義為官」。這一建議為漢武帝認可,於是據說從此之後,朝廷的高級幹部逐漸以文學之士為多了。 漢初政治結構相繼呈現「功臣政治」和「功臣子政治」兩種形態,在漢武帝主持下,又開始了向「賢臣政治」的歷史轉變。而齊魯儒學之士紛紛西行,進入執政集團上層,正順應了這一歷史轉變的趨勢。 漢武帝時代,貶斥黃老刑名等百家之言,起用文學儒者至數百人,實現了所謂「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歷史性轉變,儒學之士於是在文化史的舞台上逐漸成為主角。 漢武帝大舉賢良文學之士。儒學著名學者董仲舒以賢良身份在對策中說,秦王朝滅亡以後,其流毒至今未滅,只單憑「法」和「令」而求得國家治理的成功,是不可能的事。他寫道:琴瑟的音色不正,聲調不和諧,就應當重新裝置調整琴弦,予以「更張」,才能夠保證演奏的成功。政令推行不順利,政治形勢不理想,也應當重新制定調整法令政策,予以「更化」,才能夠保證行政的成功。應當「更張」而不「更張」,雖然有「良工」也不能成功地演奏樂曲。應當「更化」而不「更化」,雖然有「大賢」也不能成功地管理國家。他這裡所說的「更張」、「更化」,在一定意義上,其實深蘊改革的意義。 董仲舒指出,漢得天下以來,常常謀求「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的原因,就是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他強調,要想實現「善治」,就必須在應當「更化」的時候堅定果決地「更化」。他提出「更化」的主張時,特彆強調「教化」,也就是意識形態管理的作用。他以為要謀求「善治」,一定應當注重文化體制的調整。他說,「教化大行」,則可以實現「天下和洽」的境界,天下民眾都遵守儒學的規範,言行都合乎儒家的「禮」和「道」。 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確立了儒家思想在中國社會的正統地位。 董仲舒文化體制改革理論的核心,是要確定儒學獨尊的地位。他提出:儒學經典中所提出的,是天地之間的確定的規律,古往今來的共同的原則。但是,現在各家的學說不同,人們的信仰不同,於是當政者無法堅持「一統」的政治理念,以致法制頻繁變更,臣民不知所守。他提出,應當禁絕與孔子之術有所不同的學說,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使得老百姓明確所應當遵從的。 在他看來,文化的「一統」和政治的「一統」是一致的。而前者,又可以為後者奠定深入人心的統治的根基。 這樣的觀點,得到了最高統治集團的認可,於是,在漢武帝時代,確立了「獨尊儒術」的文化政策的原則,完成了「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文化體制的轉變。 現在看來,「獨尊儒術」的政策似乎不能逃脫文化專制主義的指責。但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種文化體制變革的發生,卻是有一定的合理基礎的,也是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的。 應當看到,儒學在當時已經綜合了以往諸家政治文化的有效成分,提出了一整套比較合乎國情的治國方法。比如,儒學理論通過當時思想家的精心修補,有益於維護傳統的宗法關係和傳統的宗法制度。 此外,儒學崇尚「仁政」理想,並且可以運用這一理想對統治者的言行形成一定的約束。儒家有關「仁政」的政治主張,客觀上有助於調整社會關係,緩和階級矛盾,提高吏治水平。而且,儒學以「天道」為基本,使政治理論神學化。經過漢儒加工改造的「天人感應」理論,使政治管理具有神秘主義色彩。這一理論可以有助於強化政治迷信,粉飾弊政,也可以利用來批判當政者,修正政治失誤。 還應當看到,儒學與其他主要學說相比,比較重視人的價值,比較注意肯定人的權利,滿足人的需求。所謂「仁者愛人」的原則,是和文明進步的方向大體一致的。同時,儒學提倡「和」的精神,比較能夠貼近「人情」。 而儒學「中庸」的學說,比較適宜於農業民族的心理習慣。黃老之學有些過於消極,法家學說則顯得過於激切。就中國人傳統心理的節奏定式來說,儒學的合理性更容易得到普遍的承認。 儒學在西漢時期得到發揮的「大一統」理論,也適應了加強君權和防止分裂的政治需要。「大一統」的原則對於我們民族共同心理素質的形成,也有重要的影響。 漢武帝時代實行「獨尊儒術」的重大變革,結束了各派學術思想平等競爭的局面,對於學術思想的自由發展,有限制和遏止的消極作用。但是,這一變革肯定了「以教為本」,否定了「以法為本」,強調文化教育是「為政之首」,主張「教,政之本也;獄,政之末也」,從而為我們民族重視文化、重視教育的傳統的形成,也表現出不宜忽視的積極意義。 漢武帝時代在文化方面的另一重要舉措,是興太學。 漢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創建太學。國家培養政治管理人才的正式官立大學於是出現。 《漢書·董仲舒傳》說,漢武帝創辦太學,是接受了著名儒學大師董仲舒的獻策。董仲舒指出,太學可以作為「教化之本原」,也就是作為教化天下的文化基地。他建議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這樣則可以使有志於學者以盡其材,而朝廷也可以因此得天下之英俊。 太學的創建,採用了公孫弘制訂的具體方案。 公孫弘擬議,第一,建立博士弟子員制度,將博士私人收徒定為正式的教職,將私學轉變為官學;第二,規定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第三,博士弟子得以免除徭役和賦稅;第四,博士弟子的選送,一是由太常直接選補,二是由地方官選補;第五,太學管理,一年要進行一次考試;第六,考試成績中上等的太學生可以任官,成績劣次,無法深造以及不能勤奮學習者,令其退學。 漢武帝批准了公孫弘擬定的辦學方案。 漢武帝時期的太學,雖然規模很有限,只有幾位經學博士和五十名博士弟子,但是這一文化雛形,卻代表著中國古代教育發展的方向。 太學生的數量,漢昭帝時增加到一百人,漢宣帝時增加到二百人,漢元帝時增加到一千人,漢成帝末年,增加到三千人,漢平帝時,太學生已經多達數千人,王莽時代進一步擴建太學,一次就曾經興造校舍「萬區」。 太學的興立,進一步有效地助長了民間積極向學的風氣,對於文化的傳播起到了重大的推動作用,同時使大官僚和大富豪子嗣壟斷官位的情形有所改變,一般中家子弟入仕的門徑得以拓寬,一些出身社會下層的「英俊」之士,也得到入仕的機會。 漢武帝時代,除了建立太學之外,還命令天下郡國都立學校官,初步建立了國家管理的地方教育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