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三三 鴻溝分界
楚漢兩軍,前後相持三年,主要的陣地始終在京、索、滎陽、成皋之間。
拿近代的話來說,這差不多是陣地戰。相當於今日壕溝的是城牆與壁,壁是土牆。在野外的陣地中,楚漢雙方均築有這樣的壁,作為掩護。漢軍的前鋒是在滎陽。後方輸送全靠渭河、黃河,以敖倉為終點,在敖倉與滎陽之間,有類似交通壕的設置,叫做甬道,也就是狹長的雙重的壁。今日突破陣地,是用坦克車來衝鋒;在古代,非得敵人也出壁來應戰才有交鋒的可能。因此,需要挑戰、罵陣等等。但到了交鋒的時候,也有一種陷陣的利器,那便是用馬拖的兵車。漢軍之中最擅長使用兵車的是夏侯嬰。他每次作戰,均能「以兵車趣攻戰疾」,所謂趣攻,所謂戰疾,都含有「沖」的意思。兩軍相持都能維持甚久,原因是交鋒的機會很少,平常都是用弓弩保持自己的陣腳,以補助土壁之不足。
在京縣與索縣之間的楚漢兩軍的陣地,很顯明,漢軍的一方占有地形上的優勢。索縣之正西有廣武山,西北有虎牢關,西南有嵩山。在索縣與虎牢之間,又有汜水。更西,是鞏縣,已經到了很高的黃土層。凡是走過隴海鐵路的人,未有不驚奇於這汜水車站以西的一層比一層高的黃土層。在這裡,楚軍來攻漢軍,便是仰攻。就交通的情形來說,漢軍所占的地勢,也較為優良。從櫟陽到敖倉有黃河接著渭河,兩岸均為自己或友軍的領域,不受任何威脅。並且以水道來運輸糧食與補充兵員,順流而下,也遠勝當時陸地上的車運。因此,一敗塗地的漢軍,退到索縣一帶便能穩住,長勝的楚軍竟然費了幾年的力量,而不曾能越過鞏縣。
除了地理的因素之外,漢軍之所以能夠與楚軍相持於此,還有政治上、戰略上更重要的原因。當劉邦彭城突圍,狼狽西奔的時候,滎陽(滎澤)的守軍雖多,未必能抵抗得了項羽的主力。是倚靠辯士蕭何疏通了九江王英布,突然在安徽西南,宣布背楚附漢,才牽制了大量的楚軍。雖則英布終於為項羽所擊破,丟掉了九江郡的地盤,但劉邦已能從從容容,布置妥當新的陣地。
在後方,他又除去了心腹之患,那死守廢丘的章邯。廢丘城,他引水來灌,城中的軍民投降,章邯自殺。為了安定後方的人心,鞏固後方的防務,於是立劉盈為太子(即後來的漢惠帝)。太子與蕭何留守櫟陽,令諸侯的世子,凡是在關中的都來櫟陽,為太子的侍衛(實際上是藉以確保諸侯忠順的人質)。一切的庶政與軍國大事,均責成蕭何:製法令,立宗廟,築城邑,計戶口,以及轉糧給軍,補充兵員。能於事先奏明劉邦的,先奏後行;時間上不允許先奏的,准許蕭何先行後奏。前方後方,因此,保有了密切的合作。後方組織的堅固,足以保證前方的勝利。在敵人的後方,劉邦又發展游擊的工作。雖則英布已經失敗,隻身來到漢王的軍營,但是他仍有一部分的兵力留在九江郡的地域。劉邦幫助他派人去召集這些散兵,果然又集合了數千之眾。劉邦同時分了一些漢兵,去增大九江兵的聲勢。
英布以外,奉劉邦之命擔任游擊的又有一個彭越。彭越原是巨野澤的水寇,對於山東省西南部,河南省東北部,與江蘇省西北部的邊區最為熟悉。在漢王東襲彭城的時候,他已經聚集了三萬餘人,占有了十餘城邑,在外黃加入劉邦的大軍。劉邦既敗,他收兵退處於黃河北岸,滑縣附近。此後他就以定陶、巨野一帶為根據地,「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後糧於梁地」,竭力破壞彭城與滎陽之間的交通與輸運。
蕭何採摭秦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為《九章律》。
反之,在項羽的一方也未嘗沒有對付劉邦的對策。項羽在彭城之戰的明日,就設法使得附和劉邦的諸侯,一一背漢歸楚。塞王司馬欣與翟王董翳逃到項羽的軍中,幫助項羽來圍攻滎陽。西魏王魏豹,則假託回國省親,立刻斷絕了黃河的渡口,與劉邦脫離關係。這對於全恃水道運輸的劉邦造成了很大的威脅,因為黃河的北岸有一段是在西魏國的境界;而且倘若西魏的兵,一旦由臨晉津渡河西向,櫟陽與全部的關中,便遭遇極大危險。
劉邦認為這西魏叛變必須迅速解決。他派遣辯士,辯士失敗。他只得派遣軍隊,交由韓信率領。韓信設疑兵於臨晉,突從夏陽渡河而一舉占領安邑,俘虜魏豹。魏豹再度降漢,又成了漢軍守滎陽的將領之一。但是西魏國的土地不能再交給魏豹,劉邦他不想另封其他的人。他設立河東、太原、上黨三郡,把這三郡都一概劃入自己的漢國。這是劉邦的一貫政策,他在甘肅與陝西,已經設置了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內、中地諸郡。以郡縣代替封建,是劉邦增厚實力的秘訣;因此,他能夠腳踏實地,打下一處,便據有一處(其後滅了項羽,大封功臣同姓,也只是實行郡國制度,於郡縣的基礎之上,加一層封建而已,以十五個郡直屬中央,餘下的才分封各國)。
韓信平了西魏之後,在上黨郡的閼與(和順縣西北),遭遇了趙代二國的援軍。代王陳余,本是最先反楚的一人,他逐走項羽所封的常山王張耳,迎歸趙王歇,而自封代王;他與劉邦理應站在同一條戰線。無奈劉邦收容了張耳,因此陳余又不得不與劉邦為敵。結果,在閼與,陳余的大將夏說為韓信所斬殺。
韓信隨即由娘子關,東出井陘。陳余自恃兵多,不肯聽從李左車的計策,以奇兵截斷韓信的糧道,以正兵堵住井陘的關口。他專要等待韓信的部隊走出娘子關,正式交戰,一決雌雄。到了正式交戰的時候,韓信先是詐敗,敗退到預先布置於綿蔓水河邊的一萬人的營中,就突然作堅強的抵抗;韓信在當天的黎明之前,又已經派出兩千人埋伏於趙軍營壘附近的山上,這兩千人此時都走下山來,襲取趙軍的空營,拔去陳余的軍旗,插上漢軍的軍旗。陳余及其部下,向前不能擊破韓信的水上軍,退後又回不了自己的營壘,軍心立刻動搖。陳余被追斬於泜水之上,趙王歇成為俘虜。漢軍的聲勢,恢復了東襲彭城時的浩大。遠在今日北京的燕王臧荼,也向漢軍輸誠。這是漢王三年十月至十二月的事(這時候仍用秦的曆法,以十月為歲首,三年十月緊接二年的閏九月,東襲彭城是在二年四月,戰敗是在五月)。
但是項羽仍不為黃河北岸方面的局勢所搖動,仍舊堅持著在滎陽城下的陣地戰。他的戰略,是斷絕漢軍與敖倉之間的甬道,使得漢軍因乏食而屈服。這戰略相當收效。劉邦數次講和,願意割滎陽以西為漢,滎陽以東為楚,項羽不許。劉邦又改用陳平的計策,以金錢收買項羽的左右,離間他的君臣。范增因見疑而辭職,死在回居巢縣家鄉的中途,彭城附近。項羽繼續圍攻滎陽,劉邦繼續死守。
這時候敖倉劉邦的甬道常遭斷絕,滎陽是否尚有死守的價值,或有無守的可能,開始值得考慮。劉邦決定,他自己先離開滎陽。在某一天的夜裡,他命令紀信偽裝自己,夾在二千名女子之中,出東門詐降,引起了楚軍大眾,一齊聚集東門來觀看女子,他就帶了幾十個騎兵,出西門遁出,回到函谷關內,徵調新兵。
新兵徵調齊集,他不出函谷,而忽然改出武關。項羽只得引兵南向,他卻堅守宛縣,不肯交戰,暗中命令彭越,利用這個時期,在北方騷擾徐州附近的下邳,大破楚軍。項羽回師去擊彭越,劉邦就跟蹤追擊,駐軍成皋。項羽只得又丟開彭越,趕來對付劉邦,第一步以全力攻下滎陽,第二步進圍成皋。劉邦自知不敵,逃出成皋,北渡黃河,到了修武。
在修武,他詐稱漢王的使者,在夜裡騎馬走進韓信與張耳的軍中,趁著韓張二人尚在酣睡,奪去他們的兵符,更換各單位的軍官。他於是又直接掌握了若干軍隊,聲勢復振,布置兵力在黃河北岸,為南岸的聲援。同時命令張耳回國,多調趙兵助戰;又命令韓信襲齊,攻取山東。此外,派了劉賈,以兩萬人渡白馬津,到定陶幫助彭越。彭越隨即攻占陳留、外黃、睢陽等十餘縣城。
在漢王四年的開始,項羽覺得陣地戰不妨拖延,而敵人的游擊隊伍,不可不早日肅清。他決定以十五日的光陰,徹底解決彭越,令大司馬曹咎謹守成皋,勿與漢軍交鋒。無奈曹咎忍受不了漢軍的辱罵,終於在五六日後出城應戰,渡兵汜水。楚軍半渡,漢軍反攻,楚軍大敗,曹咎自殺。漢軍收復了成皋與滎陽,在滎陽的東邊圍住楚軍的大將鍾離昧。這消息傳到了項羽那裡,項羽剛剛擊敗彭越,取回陳留、睢陽等城,不得不中途放棄那消滅彭越的計劃,回到滎陽的陣地來。
齊國的情形也發生變化。齊國的田氏,誠然是項羽的敵人,但已經入於休戰的狀態之下。劉邦一面派了韓信,去圖謀齊國的土地,一面又派了辯士酈食其遊說齊王田廣,令他附漢反楚。田廣聽從了酈食其的遊說。不料韓信又突然擊破齊國駐紮在濟南(歷下)的軍隊。田廣怒而烹殺酈食其,繼而倉皇東奔,放棄臨淄,在高密遇到項羽所派來的、由大將龍且所率領的援軍。
龍且與韓信夾濰水而戰,龍且在水東,韓信在水西。交戰的前夜,韓信叫兵士用一萬包的沙袋,塞住濰水的上游。交戰開始,韓信引兵渡河,佯作不勝,退至水西。龍且引兵追擊,半渡,韓信叫兵士提去上游的沙袋,於是楚軍的大部分不能渡河。結果是:楚齊聯軍全軍覆沒。龍且被殺,田廣被俘。韓信被劉邦封為齊王,齊國與彭越的游擊區連成一片,從臨沂與定陶兩路威脅彭城。
項羽這才開始感覺恐慌。他派人去遊說韓信,勸韓信中立於劉、項二人之間,三分天下;韓信不聽。他又派人去疏通劉邦,說與其這樣相持下去,徒苦百姓,何妨你我二人單槍獨馬,一決雌雄。在項羽的本意,無非表示厭倦戰爭,希望和解。因此,這誓不並立的,相持數年的兩位英雄,又有了一次直接談和機會。不料劉邦十分驕傲,根本拒絕了項羽的要求,利用談和的機會,當面宣布項羽的十大罪狀。項羽大怒,立刻以伏弩懲戒劉邦,劉邦胸上帶箭,退入成皋。
不久,和約依然成立。楚漢兩軍,劃定鴻溝為界,鴻溝所占的土地,在大體上是今日的賈魯河。項羽也許認為雙方已經可以暫時和平相處。張良認為這正是最後大決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