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三四 核下決戰
兩軍所爭的只是氣的盛衰,而現今正是項羽氣衰的一剎那。他竟然滿意於鴻溝協議,立刻引兵東歸,似乎拋棄了消滅劉邦的思想,希望回彭城享受他的僅餘半個的天下。
不,項羽誠然氣衰,他也決不是一個如此無志氣的人物。他是困於環境,困於兵疲糧盡,前方沒有進展,後方遭受威脅,而不得不暫時如此。他若是回到彭城,獲得相當時期的喘息,誰能料定他不重整旗鼓,再來一決雌雄?到了那個時候,未必漢軍仍能占有如今日的優勢:兵多,糧足,穩固的滎陽成皋間的陣地;大量的、彭越與英布所統率的游擊隊伍;還有,那智勇兼備的,一舉而下魏趙燕齊,戰無不勝,威震山西、河北、山東,據有齊國,實為整個北方的局部稱王的韓信的擁護。——韓信未必能夠永久不聽從那些辯士武涉、蒯通等人,永久不願意與楚漢鼎足而三,三分天下。——等到那個時候,韓信若是突然肯鼎足而三,肯中立於劉項之間,誰能料定項羽那時候不能吞滅孤立的漢;誰能料定項羽不聯韓滅劉?
張良很冷靜地看到了這一步。他認為楚漢若是遲早必須一決雌雄,那麼,不如現在就決。
因此,在鴻溝協議的次日,他就建議劉邦決戰,不顧條約的約束,而追擊項羽的東歸大軍。同時,通知韓信,通知彭越與英布,一齊會師固陵(淮陽縣西北),夾擊項羽,消滅項羽。劉邦完全接受張良的這一個建議。
項羽統率他的軍隊,一步一步地向東移動,不曾夢想到劉邦竟然越過鴻溝的界限,扯毀鴻溝協議,一步一步地跟蹤而來,追逼不已,一直追到今日淮陽縣西北的固陵。憤怒燃燒了項羽的心。他立刻傳令全軍,停止撤退,迴轉頭來,打擊劉邦。這時候,韓信、彭越、英布,都不曾到達固陵,而且根本就不曾有出兵的消息。乘人之危的劉邦,於是反為項羽所乘,大敗。劉邦於是又只得深溝高壘,在固陵築壁自守。
若是沒有張良,劉邦的前途真是黯淡得很。劉邦已經離開了優良的陣地,膽敢與項羽作遭遇戰,當年不離開成皋的陣地,又加上彭越的游擊力量,僅能與項羽相持不下。劉邦從來不曾有資格與項羽作遭遇戰。劉邦自己沒有精兵,又不知兵法,實實在在遠不是項羽的敵手。他若是想成功,惟有借重於彭越、英布、韓信。有什麼方法,能使他們遵守會師固陵的命令?他們究竟為了什麼,不肯會師固陵,而採取觀望,一變從來助漢擊楚的態度?
只有張良能夠看透他們。他們之所以助漢,不是為了什麼理想,更不是為了劉邦能夠禮賢下士。劉邦對人是一點禮貌也沒有。他們幫助劉邦,是因為劉邦不愛金錢,不惜爵賞,不像項羽那般吝嗇。現在他們為什麼觀望?是恐怕劉邦滅了項羽以後,不再需要他們,不再對他們寬厚,不再有什麼封賞。
張良說:趕快通知韓信,告訴他不僅將永為齊王,而且可以擴充地盤,從淮陽以東,直到海邊,包括他的故鄉。也要告訴彭越,必定封他為王,從商丘北至谷城,都作為他的領域。剩下英布,本已封他為淮南王,現今允許給他全部的淮河以南,再派劉賈領兵增厚他的實力,促進他的行動。
張良的計策,劉邦立刻施行,施行以後,果然見效。韓信、彭越、英布都動員了。戰勝於固陵的項羽,再度感到恐慌,商丘被彭越占去,徐州的歸路已經截斷。英布與劉賈占領了壽縣,從壽縣進抵亳州,屠城。自己的將領之一,周殷,為漢方所收買,在舒城叛變,占領六安,屠城。韓信也率領了幾十萬大軍,來與劉邦會合。
商丘與亳州之間,已經不允許項羽通過。在壽縣與亳州之間,比較有突破可能。項羽就選擇了十萬人,由淮陽沖向正東,來到靈璧縣東南的垓下。
呵!垓下!這是何等悲壯的千古不朽的地名,所謂十面埋伏,所謂霸王卸甲,所謂四面楚歌,許多優美而豐富的文藝題材,將永久以垓下為背景。霸王在此地卸甲,在此地遇到最後的失敗,辭別了他一生所最愛的虞美人!
他怎樣卸甲?凡是寫歷史的人,寫到這裡,都要感到無限的悽愴,幾乎不再願意,不忍心,加以詳細描寫——是韓信以相同於希臘人在馬拉松的兩翼包抄的戰術,戰勝了他。韓信以三十萬人居中,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劉邦居後。韓信詐敗,楚軍深入,孔將軍與費將軍同時兩翼展開。楚軍陷入重圍,全部覆沒。
項羽只剩下八百餘人,連夜突圍,「南出馳走」。到了天明,漢軍才知道消息,派了五千騎兵去追。項羽走到淮河,只剩下一百餘人。渡淮以後,問路於農夫,為農夫所欺騙,陷入一大片沼澤之中,被漢兵追及;又突圍向東,到了東城(定遠縣東南),所余的僅有二十八騎。這二十八名騎兵到了最後,他仍能分為四隊,施演驚人的戰術,四隊同時突圍,指定對面三個山坡,為集合地點。於是一聲令下,分向四面馳出,便有漢將一名為項羽所斬殺,片刻之間,項羽的騎兵又集合於三個山坡之上,漢軍不能確知項羽的所在。等到漢軍分而為三,把三處的楚騎分別圍困,項羽又再度衝出,斬漢一都尉,殺了幾百漢兵。二十八騎之中,只損失兩騎。
項羽帶了這二十六騎,又繼續向東南奔逃,來到長江的江岸,和縣東北的烏江鎮渡口。他不幸又為烏江亭長所耽擱,所戲弄。他十分傷懷,為什麼像他這樣曾經支配天下,分封諸侯的霸王,要受區區一個亭長的侮辱?他感傷,感傷轉成慚愧,慚愧轉成了恐懼,由恐懼而灰心,由灰心而自殺。
亭長拿「江東千里,亦可以王」八個字來嘲笑項羽的渺小,項羽拿捨得自殺來答覆亭長的嘲笑。其結果,渺小的依然是亭長,而項羽仍不失其為偉大!
偉大的是項羽的人格,是項羽的個性,而不是他的做法與他的思想。他之所以失敗,並非由於命定。他的錯誤,除了只知用自己一個人的智與力,而不能用別人的智與力以外,在軍事方面,忽略了關中地形的優越;在政治方面樹敵太多。
他以為秦朝之所以失敗,由於消除分封建國;豪傑之所以反秦,是想恢復分封建國。他又認為惟有大行分封諸侯,才能確立他自己的霸權,貫徹他的號令於全部中國。結果,被封的對他並不忠實,例如殷王司馬卬與河南王申陽;或忠實而不肯對他的敵人作堅強的抵抗,如塞王司馬欣與翟王董翳;甚至於尾大不掉,向他倒戈,例如英布。至於不曾輪到封賞,封賞而不能滿足的人,如田榮、彭越、陳余、趙歇,以及劉邦,一齊成為他的死敵。
人民若是喜歡分封建國的恢復,應該擁護他打倒劉邦,但是人民所要求的,卻是除秦苛法,約法三章,司法與行政的簡單化,最短期內的和平與保證和平的反分封建國的統一政府。劉邦在陝西、甘肅、山西,恢復了郡縣的制度,絲毫未曾引起當地人民的反感,而且由於蕭何的善於為中央集權的治理,反而增加了劉邦的作戰能力。郡縣制度下的劉邦後方,結成一個鞏固的整體,遠非項羽所能想像。反之,項羽在後方除了用霸王的名義,為封建的號召外,不曾有什麼優良的新型的行政機構。
因此,劉邦屢次戰敗,屢次均能回到自己的關中,項羽垓下一敗,竟然徘徊烏江,有江東而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