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三一 先入關者王之

黎東方 《細說秦漢》
我們若是知道劉邦入關的詳細經過,便不至於驚異,為什麼劉邦敢於和項羽對抗,為什麼他後來能夠終於戰勝項羽,把中國的政治重新拉到統一的道路之上。 他在入關戰爭的過程中,表現了他的能力,養成了他的幹部,奠定了以後成功的基礎。 他有什麼能力?他並不是一個軍事家,更不是一個政治家,既不能斬將搴旗,或運籌帷幄,也絲毫沒有什麼具體的政治概念,或實際的政治計劃。然而他表現了什麼呢?他表現了肯干、捨得干、干到底的精神。還有什麼?他能夠用人,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必須借重別人的能力;他又隨時都覺得他自己所用的人還嫌不夠多,不夠好,於是不斷的吸收新的人才。因此,他集合了、養成了他自己的優良幹部。幹部,正是事業的基礎。 當他初起豐、沛的時候,跟隨他的只是若干最下層的平民與最低級的官吏。樊噲,「以屠狗為事」;夏侯嬰,是趕車的「司御」;周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蕭何,是沛縣的刀筆吏;曹參,是沛縣監獄的看守員。 因此,在二世元年九月,他以「亡命」即土匪的資格,起事於沛縣的時候,所能做的只是小股流寇式的勾當。當然,他之所以成為亡命,也有一段俠義的、類似於陳涉的經過。他本是沛縣的泗水亭長。位置相當於聯保主任(里長),奉了秦廷的命令,押送本縣的壯丁,至陝西的酈山參加徭役。在遙遠的、充滿了悲慘遠景的長途跋涉之中,逃亡的人數占了很高的比例。他自己並非熱心於徭役、擁護秦廷苛政的人。他想,壯丁們以如此的速度逐漸逃亡,大概等到了目的地,所剩也無幾了,不如將這些可憐的兄弟們一起釋放,自己也免得在交差時受累,落得放蕩江湖,不做什麼亭長,不做良民。 他以相同於陳涉的決心,干下這一件犯法的事。那時候,比陳涉起義還早,革命的時機尚未成熟;他也就率領了十幾位不願離開他的壯丁,在離家不遠的山中落草為寇。 沛縣的縣令,無法將他剿辦。這一位縣令,頗像會稽郡的郡守殷通。正如殷通企圖響應陳涉,令項羽去招引大盜桓楚,結果是反被項羽所殺:沛縣的縣令也命令蕭何去招引流落江湖的劉邦,共舉大事,而結果是,劉邦來時,同時也來了幾百名土匪群眾。縣令中途後悔,想閉門不納,並且想斬蕭何;但他很快便死於城中的「父老們」之手。於是劉邦進城,領導革命。 由於沛縣的地方太小,劉邦不便稱王,也不曾有別的造反集團給他以任何名義,蕭何等人就共推劉邦為「沛公」。從此,劉邦就以沛公的名義,毫無所屬地參加反秦的鬥爭,為造反勢力的一小單位。 他的活動,也只是小規模的流寇活動。西入函谷,直搗咸陽,他不僅沒有這個勇氣,根本還沒有這個抱負。他所求的,只是於沛縣之外,略為向外擴充,造成一塊相當大的地盤。然而,由於他這時候缺乏方法,缺乏優良的幹部,始終是攻下一處,便丟去另一處,能攻而不能守。並且活動的範圍,只限於鄰近的數縣:沛縣、豐縣、滕縣、金鄉、魚台、碭山、蕭縣。他只是一個三四等的流寇。 劉邦從沛縣出發,一口氣打下了三個縣:胡陵、方與、豐縣,並且進展到薛縣與下邑,擊殺了秦的泗川郡郡守。但是,替他守豐縣的一個部下,雍齒,卻背叛了他,不再聽他的指揮,而改聽魏王咎的丞相周市的指揮(這位魏王咎,是魏國的宗室,也已經對秦造反,自稱魏王)。 劉邦回軍到豐縣,來打雍齒;打不過雍齒。他轉往留縣,向駐紮在留縣的秦嘉求救(秦嘉是陳涉集團的一分子,被陳涉派到了這個地區來活動,當時陳涉還不曾自稱「楚王」。秦嘉自作主張,找到了楚國的一位宗室,景駒,立為楚王,自己做了景駒的丞相)。 秦嘉給劉邦以相當的支持,讓劉邦又打了三次小仗。第一次小仗,在蕭縣之西對抗秦軍章邯的部下司馬尼,被司馬尼殺得大敗。第二次小仗,偷襲了秦的兩個縣,碭縣與下邑,成功。第三次小仗,再和雍齒較量,又輸在雍齒之手。 劉邦轉向薛縣,投奔駐紮在薛縣的項梁。項梁這時候兵精糧足,已經擁立了一個名字叫做心的牧羊童子為楚王,而且稱這位楚王為「楚懷王」(以紀念困死在秦國的那一位楚懷王)。項梁撥給劉邦五千名受過訓練的兵士,十位優秀軍官。劉邦於是一戰而收復了他的豐縣,把雍齒打得狼狽而逃。 以上,便是劉邦的最初活動。其後他隨著項梁北救東阿,又偕同項羽南屠城陽,西取雍丘,我們都已經在前面敘過。 項梁之死,是革命陣容的一大轉變,其重要性不亞於陳涉之死。當劉邦、項羽、呂臣共同回師徐州、保衛盱眙的時候,「楚懷王」竟然乘機奪去呂臣與項羽的兵權。項羽被派充宋義的次將,跟隨宋義去北救趙王歇於鉅鹿。劉邦被任命為碭郡長(等於是碭郡的郡守)。 其後,劉邦向西「略地」;入關破秦的壯舉從此開始。懷王是否在這個時候,便已命令他西向入關,而且面約以「先入關者王之」,我們很應該懷疑。《高祖本紀》上,說項羽頗想分擔入關的任務,願意與劉邦偕同入關。但是懷王的「諸老將」顧慮項羽為人,「剽悍猾賊」,「諸所過無不殘滅」,他們勸懷王不要派項羽擔任這個偕同入關的任務,而改派劉邦一人去率兵入關。那麼,既然所遣的只是劉邦一人,便無所謂「先入關者王之」的「約定」了。況且當時項羽已經隨了宋義北上,做救趙的工作,根本不在懷王的左右,哪裡有什麼「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願與沛公西入關」。事實是——劉邦自動向西發展。劉邦當時有一萬餘人的兵力。 也許懷王所給他的任務,根本上不是向西略地,只是北救趙國,接應宋義與項羽而已。所以,劉邦從碭縣出發,向北來到昌邑,會同本地的水寇彭越,共擊秦軍,不利,還師栗縣,奪得剛武侯的部隊四千餘人,會同魏國的援軍,再行北向。第二次,攻秦軍於昌邑,仍是不利,這才轉向西南,抵達雍丘附近的高陽。 在高陽,他遇到一個當地的文人,酈食其。酈食其勸他注意糧食,襲取秦廷倉儲所在的陳留。劉邦獲得了陳留的積粟,聲勢果然大振。酈食其的弟弟酈商,也率領了他所糾合的數千人,來參加劉邦的隊伍。 劉邦從陳留的西南,轉而向北,到滑縣之北的白馬津。這是當時的一個渡口。他是否冀圖由此經過山西,襲取渭北,或又繼續北向,應援項羽?事實是:章邯剛於前月為項羽所敗,項羽已不再需要他這一支援軍,即使確曾一度需要。總之,在白馬津,劉邦擊潰秦將楊熊,而不急於渡河;反而向南追擊,再破楊熊於中牟之東的曲遇;作戰的計劃,顯然有了變更。 其後,他並不西叩虎牢;卻向南,攻破許昌附近的潁陽,這已進入了韓國的舊壤。韓國的志士張良,曾經在留縣途遇沛公,這時隨了韓王成,只剩下一千餘人,正在開展流寇式的游擊戰爭,「得數城,秦輒復取之」。這一支軍隊,自己成事不足,輔助別人,為大規模的正規軍的嚮導或尖兵,力量卻是很大。劉邦藉了韓兵的嚮導與張良的策劃,很容易地從潁陽進入了轘轅關(偃師東南),不經虎牢,而直迫洛陽。 趙國的將軍司馬卬,已經奉了項羽的命令,取得黃河北岸,也在圖謀洛陽。也許「先入關者王之」的懸賞,正是公布於此時罷。無論如何,劉邦對於司馬卬是採取了敵視的態度,立刻斷絕了偃師鞏縣之間的平陰津渡口。 洛陽,依然尚在秦軍的手中。劉邦與秦軍會戰「不利」,一敗,退至登封東南的陽城。在登封,他選定了驚人的新的戰略。他留下步兵,集合本軍的騎兵,不向西再攻洛陽,而向南直襲宛縣。他在魯山縣東南的犨邑,與南陽郡守呂作遭遇戰,大勝。 呂退守南陽郡郡治所在的宛。劉邦以為此人的兵力已很單薄,頓想越塞而攻,再施一次突襲,直搗武關。是張良覺得必須採取較為穩當的辦法。若是到了武關而一時不能攻下,呂出而截斷後路,堅城在前,強敵在後,這是最危險的事。於是劉邦一夜之間再來到南陽城下,圍城三匝,絕望的呂終於投降。 劉邦從南陽經過今日的鎮平、內鄉、淅川,到了丹水東岸。溯丹水而西北,可以直達商縣之東的武關。劉邦在中途遇到了戚緦與老友王陵,請他們助攻西陵、胡陽;又有番君吳芮的別將梅,幫助取得了酈縣(內鄉東北)與析縣(內鄉西北)。 劉邦兵到武關,趙高便派了人來講和。趙高已經殺了二世,欲與劉邦分王關中。劉邦依照張良的計策,不理趙高而直接與武關的守將交涉。這些守將都是屠戶商人之子,「易動以利」,劉邦一一加以收買。同時,令先鋒設五萬人的爐灶,多張旗幟。在如此的威脅利誘之下,守將們果然允降,不作任何準備。突然,劉邦又向他們進攻。秦兵大敗,武關入於劉邦之手。 在藍田,秦軍再破,潰不成軍。到咸陽,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降於軹道之旁(長安縣東)。 劉邦達到了先入關的目的。按照所謂「先入關者王之」的約定,他應該被楚懷王封為秦王。他也認為,這是已經不成問題的事。因此,他便派兵守函谷關,守他自己的領域。又招募當地的壯丁,湊足十萬以上的兵力。 他不曾料到,他雖派了人守住函谷關,項羽依然要來。項羽以四十萬的兵力,壓迫他,威脅他,令他退出咸陽。由子午谷前赴漢中,就任什麼「漢王」,以巴蜀漢中作為他的領域。 秦王,項羽不許他做;秦國的本部,被分封給三個用來監視他的人:章邯、董翳、司馬欣。他的十萬人的軍隊,項羽只許他選擇二萬人,其餘的不許帶去。 項羽不曾料到,這入關以後的劉邦,已經迥非昔日的劉邦可比。項羽只曉得劉邦是出身為區區亭長,潦倒了半生,倚仗項梁支持,才有了今天割地封王的幸運的五十二歲的「老年人」。項羽自己是一個世世為楚國大將的貴族子弟,年紀才有二十七歲、力能拔山、氣能蓋世的少年英雄。在項羽的眼中,劉邦是很應當滿足的了。這劉邦,即使不肯滿足,還能有什麼作為! 項羽不曾看見劉邦已經吸收了許多人才:例如酈食其、張良與尚未知名的韓信。劉邦已經建立了軍事與政治的聲望:在軍事上,他能經由武關,襲取咸陽;在政治上,他能除秦苛法,約法三章。這些,都是令人佩服的事。不願意佩服他的,只有項羽。劉邦自己,當然也不曾預料到能有如此的成功,然而這種成功正足以提高他的自信:當年只是奉命「西略地」或北援項羽,結果,居然能西滅強秦。在白馬津,沒有膽量渡河西進;在洛陽,又因戰敗而沒有力量西進;後來,居然經由武關而終於達到目的。亭長,成了漢王——完全是因為有了肯干與徹底乾的精神。這種精神,既然能夠令他由泗水亭長而成為漢王,便能保證他由漢王而成為全國的領袖。 歷史,已經用了劉邦的例子,向我們證明這個原則:只須主張正確而又肯干,就能成功;只要肯干,就能有意外的成就。劉邦在過去,僅是肯「向西略地」,結果,居然滅秦;劉邦在未來,僅是肯「報復項羽,打倒項羽」,結果,卻完成了中國的重新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