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三九 八國聯軍

黎東方 《細說清朝》
列強習慣於「囂張」,在義和團事變期間犯了很多錯誤。他們於拳眾尚未入京之時,向慈禧表示,根據條約上的權利,準備派兵到東交民巷來保護使館。慈禧在五月初四日答應他們:每一個使館可以派來「三十名」洋兵保護。當天晚上,英、俄、法、美、意、日六國的洋兵便從天津來到北京,其中除了日本一國以外,其他五國均派了超過三十名的洋兵。這是激怒慈禧的第一件事。(日本二十四名,英國七十九名,俄國七十九名,法國七十五名,美國五十三名,義大利三十九名。其後,在五月初七日,續到了德國洋兵五十一名,奧匈帝國三十二名,加上先後與洋兵同來的十九名各國軍官,總數是四百五十一名。) 在這四百五十一名官與兵之中,有四十三名被分派到「西什庫」,保護「北堂」(利瑪竇所建的天主堂)。剩下的四百零八名,成為防守使館的全部兵力。在軍器方面,除了四枝機關槍以外,全是步槍。(英、美、奧、意四國使館各有機關槍一枝。)俄國使館雖有若干炮彈,炮卻留在天津,不曾帶來。 五月十三(6月9日),英國使館的「翻譯生」在北京彰儀門外的西人跑馬場與義和團團員發生衝突,開槍打死了一個團員。 當天晚上八點半鐘,英國公使竇納樂發了一個電報給駐在天津的英國海軍司令西摩爾上將,說:「情勢極端嚴重,請立刻派兵增援,遲恐無及。」 西摩爾接到電報以後,在次日上午九點半鐘便帶了軍隊由天津北上。清朝天津當局於西摩爾的堅持之下,准他與他的軍隊搭乘火車。 第二天早晨,他到達楊村,已有其他幾個列強的軍隊陸續由天津趕來。於是,西摩爾的兵力,有了二千零六十六人之多。 這二千零六十六人,便是國外歷史書上的所謂「救援縱隊」。各國的官兵人數如下: 這是列強激怒慈禧的第二件事。 慈禧在這一天(五月十四日),索性委派仇洋的端郡王載漪為「管理各國事務總理衙門」的大臣。 次日,五月十五日,拳眾進入北京。又次日,五月十六日,西摩爾的洋兵才到達廊坊(由於楊村以北的鐵路被拳眾毀壞,因此西摩爾的軍隊決定邊走邊修軍行緩慢)。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所謂「救援縱隊」,並非於東交民巷業已被圍攻以後才由天津出發。反之,東交民巷奧國使館之開始被拳眾進攻,是在救援縱隊既已由天津出發以後的第三天,即五月十七日(6月13日)。各國使館之一律被中國官軍正式圍攻之時更在其後,是五月二十四日午後。 救援縱隊於五月十三日晚間從天津出發,五月十四日到達楊村。在楊村的聶士成部隊四千人,不但不曾加以攔阻,而且和縱隊的軍官「禮貌」了一番。 五月十五日午後,縱隊到達廊坊,與拳眾發生接觸,打死了很多拳眾。拳眾繼續抵抗,打到五月二十(6月16日),縱隊毫無進展,西摩爾於是下令向天津撤回。 十天以後,縱隊返抵天津租界。他們在這十天之中且戰且退,遭遇到中國正規軍董福祥部(甘軍)的追擊損失慘重。最後,還是租界方面出來一批援軍(多數是俄國兵,約有一千多人),才把縱隊接應回去。總計,在二千零六十六名官與兵之中,死了六十二人,傷了二百三十八人。 天津租界的洋兵,於西摩爾出發之日,剩下有七百人左右。但是,在五月十八日(6月14日),從旅順來了俄國兵一千七百名,加起來總數是二千四百名。 大沽炮台被占以後,各國的援兵登陸,來到天津的有七千多人,連同天津已有的洋兵,實力增加到一萬二千人。 此後,展開了天津的爭奪戰。中國的軍隊與拳眾進攻租界,攻不下。進攻天津城,於八月初八日(7月14日)攻下。(聶士成於八月初五日在八里台陣亡。) 洋兵在天津及其周圍地區殺人放火、姦淫搶掠,無所不至,比起拳眾來不可同日而語。拳眾誠然也殺人放火,卻很少犯過奸淫擄掠。 洋兵的次一任務,同時也是他們的主要任務是:迅速攻入北京,救出被圍困的各國公使。 然而他們並不著急。原因是有鑒於西摩爾的救援縱隊在廊坊吃了虧,有鑒於他們自己在攻打天津之時,又遭遇到聶士成、宋慶、馬玉昆等人的堅強抵抗。他們紛紛向其本國政府請求增援,準備等待大批援兵到達以後,再向北京進發。而等待期間,他們又正好繼續搶掠天津人民的財物,姦淫天津的婦女。 等候到七月初九日(8月3日),援軍來了兩萬多,加上已有的洋兵,總數在三萬四千左右。他們這才決定分出一萬八千八百一十一名於次日進兵。 這一萬八千八百一十一名洋兵的國籍如下: 傳說,德國派出的援軍最多,但此時尚未到達天津。傳說,德軍已有二百名參加,而奧、意兩軍各有一百名,不是五十八名與五十三名。 庚子年七月初十日(1900年8月4日),一萬八千八百一十一名的八國聯軍從天津出發。 十一日午前二時,他們占領北倉。 十二日午後,他們攻進楊村。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裕祿中了炮彈,傷重而死。中國軍隊退守蔡村。 十四日,蔡村失陷,中國軍隊退守河西務。這一天,清廷新委的「幫辦」直隸軍務李秉衡,率領若干正規軍、各省勤王軍與三千拳眾進駐河西務。 十五日,聯軍攻占河西務,李秉衡退守通州。 十八日,李秉衡在通州自殺。聯軍占領通州,準備在二十一日(8月17日)進攻北京。 十九日晚間,俄軍單獨行動,提前進攻北京的東便門(內城極東的北門)。日軍不甘落後,也在二十日的黎明進攻北京的朝陽門(內城正東的城門)。 二十日晚間,日軍用地雷炸開朝陽門與東直門(內城東邊偏北的一門),由這兩個城門進入城內,占領內城的北半部,又於次日午前一時占領皇城。 俄軍攻不下東便門,美軍助攻,一齊爬了城牆進來。英軍由水溝鑽入,卻最先於二十日(8月14日)午後三點鐘到達東交民巷,「解了各國使館之圍」。 守城的董福祥甘軍由彰儀門逃走,榮祿的武衛中軍、武衛右軍,端郡王載漪的神機營,載瀾的新創不久的虎神營,以及所謂「八旗練軍」,一共只剩下兩千多名,陪伴著慈禧、光緒、溥㑺於二十一日的清晨向張家口方向奔逃。(義和團呢,早已潰得無影無蹤。) 此後,聯軍陸續進入北京,把北京劃成幾個區域。朝陽門以北的半個內城,歸日軍占領。朝陽門以南,以正陽門的子午線為界,東邊交給俄、法二軍,西邊交給英、美二軍。其後,德、意兩軍也分得防區,奧軍似乎不曾分到。 德軍的統帥瓦德西,到了二十七日(9月20日)才到達大沽。在他率領之下的德軍,共有二萬二千五百名左右。這時候,由於德皇威廉第二的保薦、俄皇尼古拉斯第二的同意,其他各國政府不反對,瓦德西已經是聯軍的統帥。 各國政府之所以不反對瓦德西當統帥,是因為德國駐華公使克林德已於五月二十四日(6月20日)上午九點十分左右在走向總理衙門的途中,被甘軍殺死。 那一天,正是慈禧對「遠人」宣戰的前一天,也就是「列強」奪占大沽炮台以後的第三天。 瓦德西到達大沽以後,進入北京執行統帥任務。他派遣洋兵,到處搜殺義和團與曾經同情義和團或被認為曾經同情義和團的中國老百姓。他甚至「施行懲罰任務」,南至保定、北至宣化府(張家口)。在保定,不僅來了瓦德西所派的兵,而且先期來了法軍單獨行動的兵。直隸布政使廷雍被法軍帶回天津槍斃。 一般說來,聯軍的暴行只有「可恥」二字可以形容。 慈禧不該寵信奸佞,殘害忠良;更不該對全世界宣戰,與下旨進攻各國使館;尤其不該通飭各省督撫,「盡殺」境內所有的洋人。 在戊戌政變以後,她所最寵信的是載漪、載瀾兄弟與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剛毅、刑部尚書趙舒翹。這幾人均是反對維新最力的頑固分子,同時也是長於造謠、進讒、挑撥、逢迎的小人。他們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利用拳眾製造京城與宮內的混亂,甚至對外的戰爭,以結果光緒的性命,擁立溥㑺,讓載漪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竊奪慈禧所掌握著的政權。 他們以小忠小信取得慈禧的歡心。慈禧於是令載漪管理總理衙門,又准許載瀾設一個虎神營,號稱以對付洋鬼子為目的,實際上是供他胡作非為。(「虎神」的意思是虎吃羊〔洋〕,神制鬼。)剛毅與趙舒翹均被升兼軍機大臣。 慈禧而且以莊親王載勛出任步軍統領,與剛毅共同統率義和團,由載瀾以右翼總兵的資格與左翼總兵英年「會同辦理」。 清朝的天下便壞在這幾人的手上。太常卿袁昶在御前會議中慷慨陳詞,說拳眾即使有邪術,亦不可用,因此得罪了載漪、剛毅等人。吏部侍郎許景澄請光緒「乾綱獨斷」,更遭了慈禧的疑忌。他們兩人於七月初三被捕,七月初四被殺。 兵部尚書徐用儀、戶部尚書立山、內閣學士聯元,不贊成對「遠人」宣戰。因此,這三人也死於非命(於七月十六被捕,七月十七被殺)。 因維新罪名而遠戍伊犁的張蔭桓,是當時中國極少數的外交人才之一,忽被載漪等人憶起,下了一個矯詔,誣指他通俄,令新疆巡撫饒應祺將他處斬。 慈禧的國際知識,趕不上今天小學五六年級的學生。載漪、剛毅等人的常識,趕不上今天幼兒園的兒童。中外古今,不曾有過任何一個別的君主,對全世界一切國家宣戰;也不曾有過任何一個別的政府,相信殺了外國的代表與傳教士,便足以懾服外國國內的全體君臣人民。但在盛宣懷的策動之下,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都決定了不從「盡殺洋人」的亂命。 因此,東交民巷僅死了洋兵七十六人、傷了一百七十九人,北堂死了洋兵十一人、傷了十二人,全國各地被殺的外國傳教士也僅有二百三十一名左右。否則,《辛丑和約》的嚴酷更難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