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三八 義和團

黎東方 《細說清朝》
百日維新與戊戌政變,發生在「門戶開放」以前;義和團的事變,發生在門戶開放以後。 康、梁維新運動的失敗原因之一,是得罪了李鴻章與慈禧太后。康、梁等人不該拒絕李鴻章入「強學會」,更不該於維新期間讓光緒皇帝免去李鴻章的總理衙門大臣之職。尤其失策的,是歷次「上書」均只以光緒皇帝為對象,而不曾尊重幕後的當家人——慈禧太后。王照是個例外,他一開頭便主張捧慈禧,但是康、梁等人不表同意。 慈禧為一群宵小所包圍,確是事實。但是她成事不足壞事有餘,康、梁等人低估了她。 在戊戌政變以後,稍涉維新嫌疑的人均被摒斥,朝中所余的正人君子寥寥無幾,也都噤若寒蟬,不敢有所主張。結果是,宵小為所欲為,加速了清朝的崩潰。 最得勢的莫如大學士剛毅與端郡王載漪。這兩人互相勾結,圖謀殺害光緒,立端郡王載漪的兒子溥㑺為同治的嗣子、繼承皇位。 為了殺害光緒,他們曾經誣指康有為「密進紅丸」,命令上海道捉拿康有為,「就地正法」。倘若康有為果被捉住而正法,他們就可以真的用一顆紅丸結果光緒性命。然而,康有為在吳淞口被英國領事救走,弄得他們只好另想別法:宣稱光緒病重,徵求名醫。 這時候,連外國的駐華公使均為光緒抱不平。他們向總理衙門表示:他們對光緒的健康十分關心,倘若光緒遭遇什麼意外,一定會引起「嚴重的猜測」。總理衙門的人說,皇上的確有病。於是,英國公使竇樂德建議,派一個法國公使館的醫生德泰夫入宮診視。剛毅等人因為「徵求名醫」在前,無法拒絕。德泰夫診罷出來說,光緒沒有病。 英國公使的這一著棋,使得光緒多活了十年。 然而剛毅等人並不罷休。他們用軍機大臣某人的名義密電徵詢各省督撫關於「廢立」的意見,滿以為各省督撫一定隨聲附和,卻不料碰了兩江總督劉坤一的釘子。劉坤一回電說:「君臣之義已定,中外之口宜防。坤一為國謀者以此,為公謀者亦以此。」 事情拖了一年,到光緒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慈禧突然召集王公貝勒、御前大臣、內務大臣、南書房與上書房的侍讀翰林、各部院尚書,在儀鑾殿開會,用光緒的名義宣布立溥㑺為同治的嗣子。 詔書說:「朕沖齡入承大統……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用再仰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㑺為皇子。」 這一封詔書,引起了上海電報局總辦(局長)經元善的抗議。經元善官卑職小,竟敢領銜與一千二百多人聯名打電報給總理衙門,說:「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日電旨,滬上人心沸騰,探聞各國有調兵干預之說。務求王爺中堂大人公忠體國,奏請皇上力疾臨御,勿存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后之憂勤,下以弭中外之反側。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列名於這封電報的知名之士,有葉瀚、馬裕藻、章炳麟(太炎)、唐才常、蔡元培。 經元善與這一些人的勇氣頗堪欽佩,他們分明知道慈禧決不肯讓「光緒力疾臨御」,更不會饒恕他們這樣的一種「聚眾滋事」、「妄干朝政」的行動。然而他們偏要打這麼一封電報試試。電報中最有力量的一句話是,「探聞各國有出兵干預之說」。 慈禧看了電報,又怕又氣又恨。怕的是,外國可能真出兵干預。氣的是,區區一個上海電報總辦,也竟然敢領銜向總理衙門打電報?恨的是,在經元善的後面分明又是「康黨」在作祟。 事實上,唐才常與當時的章炳麟確是「康黨」。他們志切「保皇」,認為慈禧立了溥㑺「為穆宗毅皇帝嗣子」以後,一定會再用光緒的名義下詔「退位」,於是造出「各國出兵干預」的謠言,嚇阻慈禧。 慈禧確是被嚇阻,卻因此更恨洋人。她一面命令上海地方官吏設法向租界當局交涉,捕捉經元善;一面與剛毅、載漪等人研究,如何對付洋人。 經元善丟了官,也幾乎丟了性命,他逃去澳門。剛毅、載漪等人替慈禧想出一條對付洋人的妙計:用「義和團」的「義民」把在華的洋人斬盡殺絕。 「義和團」的原名是「義和拳」,可能為天理教或八卦教的一個支流。參加「義和拳」的人本以「反清復明」為宗旨,但由於德國人在山東太橫行,而「吃洋教」的所謂「教民」又狐假虎威,欺負善良,於是「反清」的情緒為更強烈的「反洋」情緒所替代。山東巡撫毓賢,也是一位「反洋」的同志,覺得義和拳分子的「民氣」可用,加以鼓勵,承認他們為「民團」,叫他們改稱其團體為「義和團」。 義和團的組織,是一種富有神秘色彩的秘密社會組織,變成了公開的所謂民團以後,仍不願放棄其固有的神秘意味。吞符念咒,未嘗無相當有效的催眠作用,足以增強團員的勇氣,甚至「作戰能力」。而且,團員除了吞符念咒以外,也學得一些刀槍拳棒。 義和團的錯誤,第一是迷信吞符念咒足以抵禦槍彈炮彈。第二是盲目反對洋人的一切,包括洋人的宗教、醫術。 他們之標出「興朝滅洋」或「扶清滅洋」的口號,是在改名為「義和團」以前。教他們標出這口號以代替「反清復明」的人,是來自陝西的李來中。李來中可能是這一個秘密結社的全國總首領。 山東一省的小首領是徐天吉。有人說,不是徐天吉,而是一位朱紅燈。 直隸的小首領,是天津白河溝人強德成與靜海縣人曹福田。強德成是撐船的,自比洪秀全。曹福田是散兵游勇,自比楊秀清。一般的徒眾稱他們為「大師兄」。 團員的服裝也很別致。頭裹紅布或黃布,餘下兩尺垂在腦後,頗像阿拉伯沙漠中的騎士。身穿短衫褲,不穿長袍。上身罩一個肚兜,肚兜上繡八卦之中的某一卦,倘若這位團員是屬於「震字門」的,便繡「震卦」,坎字門的繡坎卦,乾字門的繡乾卦。腰間扎一條與頭布顏色相同的腰帶,褲子也扎了褲腳,腳上穿的是靴子。 他們最喜歡用的武器是鋼叉,其次是花槍、單刀、雙劍。西式的槍炮,即使中國製造的,他們也不肯用。 一切洋貨,他們都深惡痛絕。販賣洋貨與使用洋貨的,信洋教的教民,則被他們稱為「二毛子」。 他們所奉的神,以純粹中國的為原則,如玉皇大帝、洪鈞老祖、關公、梨山老母、二郎神,等等。他們也崇拜老令公(楊繼業)、周倉、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諸葛亮、張翼德、趙子龍、馬孟起(超)、黃漢升(忠)、姜太公、李太白(!)、尉遲恭、秦叔寶、黃天霸、楊香武。 值得注意的是,基督耶穌固在排斥之列,佛教的如來佛、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文殊菩薩、彌勒佛、濟顛活佛等,他們也一概不拜。但是在咒語中卻有「雲涼佛,前心」五字。 他們的最小單位是團,每團有團員二十四人,設一個團首。團首之上有大師兄,二師兄等等。大師兄之上,有一位不見面的神秘的「老師」。對官廳交涉,皆由大師兄出面。 義和團最普通的咒語是:「左青虎,右白虎,雲涼佛,前心,玄火神,後心,先請天王將,後請黑煞神。」他們相信:懂得念咒語,上陣殺敵便可以刀槍不入,槍彈炮彈均打不進。 團里又流行種種的神奇傳說,例如:(一)「老師」給了某團員二百文,這團員把這二百文用來用去,總是用不完。(二)團里某次用一個小銅鍋煮飯,煮了二升米,供應了很多人,總是吃不完。(三)大師兄強德成在靜海縣獨流鎮丟了一根粟杆在地上,幾個大漢抬它不起。(四)大師兄曹福田初到天津,向租界一指,租界便起了火。 義和團的發祥地是山東西部,巡撫毓賢很賞識它,毓賢的繼任者袁世凱卻決意將它撲滅。 毓賢之所以被調差,是由於美國駐華公使康格的多次抗議。那時候,是光緒二十五年的冬季。義和團與「教民」的衝突已到了械鬥的階段,教民有被「義民」逼迫「燒香拜神」的,「義民」也有被教民「開槍打死」的。所謂「義民」,是指的義和團團員及其附從分子(包括「大刀會」會員)。 清廷在十一月初四日召毓賢進京,任命袁世凱為山東巡撫,調毓賢為山西巡撫。 袁世凱不比毓賢。毓賢沒有自己的兵,袁世凱是帶了他的「新建陸軍」來的。新建陸軍這時候改了名字,稱為「武衛右軍」。他又把山東原有的「勇」營三十幾營,選編為「武衛右軍先鋒隊」二十營,加以訓練。因此,他鎮壓義和團頗有力量。 在他到任以前,山東僅僅荏平一縣便已有「拳廠」八百餘處。到任以後,只花了兩個多月工夫,他便把全省的團員壓得銷聲匿跡,或逃奔到直隸去了。 他的方法是,頒布「嚴禁拳匪暫行章程」八條,規定練拳者死,辦拳廠者死,贊助拳廠者死,家產沒收,以一半或全部賞給告密的人。 他把這八條章程推行得很有效。重要人物如朱紅燈,也被捉住處死。 直隸總督原為榮祿。榮祿於戊戌政變以後調任軍機大臣,管理兵部。繼任的直隸總督是裕祿。裕祿對義和團陽禁陰縱,因此義和團便紛紛離開難以立足的山東,而湧進了直隸。 他們由南而北,沿途設立「拳廠」、擴充勢力,常常走到教堂里對傳教士與信教的中國教民破口大罵,甚至拋磚丟石,但他們直至到達天津之時為止,並未傷害人命。 到達天津,是在庚子年(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的二月底。謠傳他們要在三月初一攻打天津的外國租界。不過,到了三月初一,卻並無攻打天津租界之事。 其後,義和團竟在任邱縣和官軍開戰,將官軍擊敗。裕祿身為直隸總督,而並不計較。四月間,義和團在淶水縣燒教堂,裕祿派了副將楊福同帶兵去彈壓,也被義和團打敗。義和團而且當場殺死了楊福同,裕祿依然並不計較,這楊福同算是白死。 不久,直隸義和團的首領之一曹福田,反而蒙慈禧太后召見。 庚子年四月的最後一天(二十九日),義和團燒了盧溝橋、琉璃河、長辛店三處的火車站。 次日,五月初一,拳眾又爬上涿州的城牆,在事實上占領涿州,說是「洋兵將到,本團代守」。涿州的知州無法擋駕,憤而絕食。 消息傳到北京,慈禧對於這樣搶奪地方政權的大事,只派了兩個高級文官前往「解散拳眾」。這兩人是刑部尚書趙舒翹與順天府知府何乃瑩,一到涿州便成了拳眾的俘虜,被「勒令燒香跪拜」,等於是加入了義和團。 協辦大學士剛毅自告奮勇,也奏准前來涿州。來了以後,不僅是燒香跪拜,而且和「拳首」密談了很久。剛毅和趙舒翹、何乃瑩回京,向慈禧表演拳眾如何跪拜,如何兩眼直視,如何揮拳摔腿,卻不提起他們自己有沒有達成解散拳眾的任務。慈禧似乎也不太關心那位絕食的知州,與如何收回涿州地方政權,所關心的是「拳眾是否可靠?」 趙舒翹揣摩慈禧太后的意思,連說「可靠,可靠」。剛毅藉此機會,勸慈禧准拳眾進入北京。 在進入北京以前,拳眾先在五月十三日當慈禧由頤和園回入城內之時,沿途排隊,自稱護駕,慈禧檢閱了一番,十分高興,賞銀二千兩。 兩天以後,五月十五,一百多名拳眾先遣部隊進了北京,「分成三隊,一隊執刀,一隊執矛,一隊執鐺,皆以紅布裹頭,年紀大都十二三歲,大者不及二十也。」 先遣部隊來了以後,成千的拳眾蜂擁而入,每天都有。他們隨處設立拳廠,又設立神壇。起先是一街一壇,或兩三街一壇,後來是一街三四壇,甚至五六壇。初惟徒眾為之,「繼則身家殷實者亦為之矣。上自王公卿相,下至倡優隸卒,幾乎無人不團,無地不團矣。」 傳說,甘軍的統領董福祥與義和團的「總首領」李來中結拜為把兄弟。輔國公載瀾(端郡王載漪的弟弟、惇郡王奕誴的兒子、道光皇帝的孫子)「短衣窄袖」,腰束紅布,學了義和團團員的打扮。 還有人說,慈禧在宮內也設了壇,學習義和團的密咒。 拳眾在入京的第二天(五月十六)晚上,放火燒了彰儀門外的西人跑馬場,同時也燒了「外城」姚家井一帶教民的房屋。(當地的教民已經逃入東交民巷各國使館)。 第三天,五月十七(6月13日),拳眾開始進攻東交民巷,不曾攻得進去,被東交民巷的洋人放槍擊殺八人。當天晚上,拳眾燒毀崇文門內的教堂,殺死教民二三百人。(崇文門是「內城」的三個南門之一,面南偏東離開東交民巷不遠。) 五月十八,拳眾焚毀順治門外的教堂,與「大柵欄」的幾家賣洋貨的店鋪。(順治門是內城偏西的一個南門)。 五月十九,拳眾在晚間進攻奧國公使館,被洋人放槍打死了很多。這一晚,不曾放火。 五月二十,晚間九點鐘,義和團又在大柵欄放火,燒「老德記」西藥房。起火以後,西南風大作,火場蔓延到「前門大街」與內城的正南之門正陽門。正陽門城樓也著了火,煤市街、西河沿、荷包巷連帶也遭了殃。這一晚,被燒的店家與住宅,有四千多家。 當時的民間救火組織「水會」想去救火,被義和團阻止。 到了五月二十六日,作為國家正規軍的董福祥部(甘軍),甚至榮祿的武衛中軍,也開始放槍搶劫。這些亂兵,一批一批地闖入官吏與「富戶」之家,見了什麼便取什麼,先是珠寶銀鈔,其後便是衣裳與零星物件。被搶劫的還得賠笑臉,否則房屋也要被燒,甚至性命不保。 此時,那深居紫禁城內的慈禧太后,卻還在發號施令,對全世界的國家進行戰爭呢! 宣戰的詔書,於五月二十五日(1900年6月21日),以光緒皇帝的名義頒下。宣戰的對象,不是某一國或某幾國,而是所有的「遠人」。 單就文字本身而論,這宣戰詔書倒也理直氣壯:「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莫不待以懷柔……詎三十年來,恃我國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囂張,欺凌我國家,侵占我土地,蹂躪我人民,勒索我財物……昨日公然有杜士蘭照會,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歸彼看管。……朕今涕泣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彼仗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仁心……何難翦彼凶焰,張國之威?」 詔書所提到的「杜士蘭照會」,確有其事。杜士蘭是法國駐天津的領事,他受日本、義大利與「奧匈帝國」三國駐津海軍司令官的委託,於五月二十日(6月16日)對中國的大沽守軍遞哀的美敦書,限守軍於次日午前二時交出炮台。 大沽的守將羅榮光決定抵抗。他在次日午前零點四十五分下令開炮,戰到午前六點三十分,丟掉所有的炮台,但也使得日本、俄國、法國的兵,及國籍混雜的天津「義勇隊」,死了六十四名、傷了八十九名。 嚴格說來,就時間的先後而論,這是釁自彼開。 當然,列強也可以指出日本公使館書記杉山彬,是在五月十五日(6月11日)便已於北京永定門外被董福祥的甘軍兵士殺死。這是不成為理由的。第一,杉山彬之被殺只是中、日之間的小事件,與日本以外的列強無關。第二,列強海軍決定攻奪大沽炮台之時,並不知道杉山彬被殺(當時京、津之間的消息已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