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三五 門戶開放
列強瓜分中國的運動,可以說是從日本向中國勒索台灣與遼東半島開始。而接二連三地給予中國以打擊的,是德國之強占膠州灣,俄國之強占旅順、大連,英、法兩國之分別「租借」威海衛與廣州灣。再加上,這四國與日本硬把中國領土一片一片地分作它們的所謂「勢力範圍」。
弱小而狂妄的義大利,也竟然想染指。它在光緒二十五年正月聲稱有意派遣一個艦隊到中國海面;不久,便向中國要求「割讓」浙江的三門灣,而且繼之以哀的美敦書。
結果是,義大利自己丟臉。英、德、法三國雖則在事前對它表示支持,並不贊成它用武力。日本甚至乾脆扯謊,說中國曾經允許日本不以三門灣讓給別國。清廷呢,誠然很畏懼英、德、俄、法、日五國,但對於義大利則自問尚能對付,於是一面拒絕義大利的要求,一面命令浙江巡撫劉樹棠:敵來即行抵抗。
義大利政府連忙召回公使瑪兒蒂諾,說不曾授權他對中國下哀的美敦書。到5月間,義大利政府又發表聲明,說義大利並無占據中國領土的企圖,只不過希望「擴充商業」而已。
義大利碰了釘子以後,歐洲的其他國家如葡萄牙、西班牙之流,也就不存非分之想。葡萄牙從明朝的時候起,便已連騙帶偷地占了澳門,在道光二十九年便已封閉了中國在澳門的海關,在光緒十三年陽曆12月1日便已獲得與中國簽訂割讓澳門的條約,野心一向很大。但是,它的實力,比義大利差得遠,中國這時候也已經充分知道它的虛實。
西班牙雖則是哥倫布發現美洲以來第一個海洋大帝國的建立者,這時候久已失去在中南美的龐大殖民地,而且在1895年的古巴革命及1898年的美西戰爭之中,喪失了古巴與菲律賓,自然也夠不上對華有所分潤了。
至於比利時及荷蘭二國,比利時在非洲已經撿得了那大過它本國七十八倍以上的剛果,無力消化;荷蘭也自有其荷印、圭亞那等屬地,其中僅僅荷印已相當於本國五十四倍以上,夠它吃,也夠它忙。況且,它並沒有近代化的海軍。
丹麥、瑞典、挪威三個北歐小國,倒真正是對華「毫無領土野心」的,同時也真正是只想「擴充商業」的。
其他的歐洲國家,奧地利是「內陸國」,希臘則自保不暇,巴爾幹半島之上的塞爾維亞、保加利亞、布加利亞名義上是獨立的,實際上均是俄、奧之間,也就是俄、德之間,被爭奪的「骨頭」而已。
土耳其在當時,由於國都君士坦丁堡位於歐洲邊緣,也算是一個歐洲國家。然而,「如所周知」,它的情況不比中國好。中國是「東亞病夫」,它也是奄奄一息靜候宰割(實際上已被宰割了一大部分)的肥羊。
總之,除了英、法、俄、德、日五國以外,有力量參加瓜分中國而不曾參加的僅有美國一國而已。
美國對華的興趣在於「通商」。美國在上海一度有過租界,其後這美租界與英租界合併,改稱「公共租界」。上海老百姓沿稱這公共租界為「大英地界」,而不稱之為「大美地界」。結果是,英國人背了名,而美國人照樣享受一切特權。
英、美兩國本可以在中國所有的通商口岸進行貿易,在中國全國的鐵路、礦山上投資。自從有了所謂勢力範圍以後,英國的投資被限制於長江流域。
英、美看得很清楚,所謂劃分勢力範圍只是瓜分中國的前奏。中國如果被瓜分,則英國至多只能分得長江流域而未必能守,北有貪得無厭的俄、德,南有雄踞台灣的日本,而日本之蠶食對象不止於福建一省。日本以外,又有對雲南、四川、廣東均不肯放手的法國。總之,英國到那時候,處境將更加困難。
富有經驗與遠見的英國外交家老張伯倫,於是決定對瓜分中國的運動加以及時的阻止。而阻止的方法不在於壓迫俄、德、法、日取消勢力範圍,因為事實上英國無此力量。只要勢力範圍不惡化為列強的殖民地,瓜分運動便自然而然中途停頓了。如何使得勢力範圍不變成殖民地,莫如把築路、開礦之權與經商、貿易之權分開,只承認築路、開礦的勢力範圍,而不承認經商、貿易的勢力範圍。
老張伯倫把他的意見灌輸給當時美國駐英大使海約翰,海約翰在1898年下半年被調回本國擔任「國務秘書」。日文譯為「國務卿」,錯誤之至,美國不是一個君主國,那有什麼「卿」呢?
海約翰有意對華採取一種符合於老張伯倫意見的政策,便從希臘召回一位曾經擔任過駐華公使的羅克希爾。英國方面聽到消息,也召回一位當時擔任中國總稅務司赫德頭號助手的希匹斯來,叫希匹斯來趕緊去美國,因為希匹斯來與羅克希爾在華常相過從,是很好的朋友。
希匹斯來直接向羅克希爾、間接向海約翰,接出了一個新鮮的口號:「商業的門戶開放」。
這個口號被海約翰採納,作為美國的對華政策,稱為「門戶開放政策」。有些歷史家把這「門戶開放政策」,與門羅總統的「門羅主義」對稱。門羅主義的對象是中南美各國,意在保障這些國家的獨立,不讓歐洲的國家來侵略。
海約翰在1899年9月6日,對美國駐英、法、德、俄四國大使,發表一個訓令,叫他們分別向這四國的政府取得關於下列三點的承諾:
(一)在各該國的所謂勢力範圍或租借地以內,不干涉到通商口岸或任何他國已有的權利。
(二)在各該國的所謂勢力範圍或租借地以內,只有中國政府可按照中國與各國所協定的關稅稅率徵收關稅。
(三)在各該國的所謂勢力範圍或租借地以內,各該國不得對他國人徵收高於其本國人所繳納的港口費或鐵路運費。
這訓令發出以後過了三個多月,海約翰又對美國駐日大使與駐意大使發出同樣的訓令。(實際上,海約翰對義大利求取保證是白費的,義大利不曾從清廷手中獲得任何租借地與勢力範圍。)
照理,英國既是幕後的導演人,應該首先作無條件的承諾。但是聰明而自私的英國當局裝腔作勢說:九龍新界雖則是租借地,卻與一般的租借地不同。又說,英國只能承諾到他國所肯承諾的程度。
德國的答覆,在文字上最痛快而漂亮:德國從一開始便已不但確定了、而且完全實行了,在它的中國「領有地」之中,對任何一國的人民「予以貿易上、航務上、商業上的平等待遇」。又說:「德國在遠東的政策,事實上正是門戶開放政策。」
法國的答覆更加漂亮:它希望在全中國各國人民一律受到平等待遇,尤其是在關稅、港口費與鐵路交通的運費這三個項目上。
俄國的答覆最不漂亮:「關於怎樣收取關稅的問題,應該由中國自己決定。」換句話說,倘若中國自願給俄國人以特別優待(實際上已經給了),這不干你美國的事。俄國是慣於偷了東西又否認的,又說:「俄國從來沒有存心為自己的人民索取特權,而把別的外國人摒斥在一邊。」
剩下的日本與義大利,這兩國對海約翰所要求的承諾欣然同意。義大利在華雖沒有租借地與勢力範圍,卻也厚著臉皮,向美國承諾給予他國人民以商業上的平等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