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三三 瓜分前奏

黎東方 《細說清朝》
俄國在中國東北竊取龐大利權,而且一度伸展它的魔爪及於朝鮮。當時朝鮮的君臣也頗想「以夷制夷」,引進俄國來抵制日本,任命了一個俄國人阿來克西埃夫充任總稅務司,又聘請若干俄國人擔任朝鮮軍隊教官,管理朝鮮兵工廠,甚至在朝鮮財政部裡面也設了俄國顧問。 不過,日本很警覺。它花了幾個月工夫,使用外交手段把俄國收買。日、俄兩國在1898年(光緒二十四年)4月,簽訂了一件《東京協定》,互相承認彼此在朝鮮與中國東北的「商業利益」。於是,所有俄國人在朝鮮擔任總稅務司、教官與顧問的,都撤離了朝鮮。 倒霉的,仍是朝鮮與中國。弱者不自己發奮圖強,只知依賴他人,結果總是一死。 在甲午之戰以後、庚子以前的幾個年頭,中國國運之艱史無前例。「睡獅」在列強的心目中已是奄奄一息的「東亞病夫」,靜待送終、分屍。 清廷於訂立《中俄密約》及與此密約相連帶的《華俄道勝銀行合同》和《中東鐵路合同》以後,似乎也深悔引狼入室,惴惴於東北即將為俄國所吞噬,於是想出了再引一狼,以敵此狼的辦法。辦法是趕緊請英國助築一條由山海關外四十英里地點的中後所到達新民府與營口的鐵路。 經過多次接洽與波折,清廷的國有鐵路公司與滙豐銀行在光緒二十四年陽曆10月10日立約,借款二百三十萬英鎊,九折實收,年利百分之四點五,以所築鐵路及其他鐵路之資材收入為擔保,到期如本利欠付,當由中國政府負責償還。 結果是,俄國直接與英國交涉,在次年4月28日,和英國簽訂了一個《聖彼得堡協定》,互相承認勢力範圍:英國允諾不向中國索取長城以北的鐵路建築權,或妨礙俄國的其他「要求與權益」,俄國也允諾不向中國索取長江流域各省的鐵路建築權或英國的其他「要求與權益」。 這個《英俄聖彼得堡協定》,可說是日、俄《東京協定》的翻版,同時也是有關列強瓜分中國的企圖的一項重要文獻。 孫中山在「中國存亡問題」中說,和英國作朋友是最危險的事,與其和英國作朋友,不如和英國作敵人。英國無法犧牲其敵人的利益,而很有辦法於必要時大慷朋友之慨。 我們不能怪英國之如此賣友媚敵、合夥分贓,只能怪清廷之一再瞎了眼,先請英國在東北抵制俄國,其後又請英國在山東抵制德國。 德國自從威廉第二即位以來,極想在遠東插足。它參加俄、法兩國的干涉還遼,存心不良。在獲得了對華借款的權利以後仍不滿足,而處心積慮派專家到中國沿岸選擇港口,在事實上把膠州灣測量得詳詳細細,然後靜待機會。 光緒二十三年十月初八,山東境內的土匪在曹州府鉅野縣的鄉村打家劫舍,殺了不少老百姓,也殺了在當地傳教的兩個教士。威廉第二接到報告,認為機會已到。 威廉第二電令在遠東的三艘兵船,立即向膠州灣移動,同時派遣胞弟亨利親王率領一批艦隊,陸續開往遠東,向膠州灣集中。 守膠州灣的章高元,在十月二十日這一天大叉麻雀(麻將),接到德國三艘兵船的帶兵官棣德黎的一封信懶得拆,等到麻雀叉完才知道這封信是哀的美敦書,限他於四十八小時內退出膠州灣。 他出去一看,膠州城內已經進了若干德國兵(全軍共有六百)。於是,他「單刀赴會」,走上德國的兵艦,找棣德黎「講理」,棣德黎留他在船上作為俘虜。 山東巡撫李秉衡向清廷報告,主張趕緊增募四營新兵,會同膠州灣已有的四營,對德軍作戰。清廷主張慎重,理由倒也充分:「新募之營烏合,適啟(德國)戒心,毋庸招募。此事已飭總署與之理論,再定進止。」 總署(總理衙門)這時的負責人是奕訡。李鴻章從歐美漫遊歸來,未能回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之任(已由王文韶接替),這時被派在總理衙門「行走」(為總理衙門的若干大臣之一)。 李鴻章向奕訡建議,請俄國向德國調停。德國於是先發制人,向俄國承諾贊成俄國以「中國北部」與朝鮮為俄國的勢力範圍,並且允許俄國於德占膠州灣以後,仍可將俄國兵船開入膠州灣停泊。 俄國的回答是,德國不妨將中國沿海更南的一處地方租為軍港。德國對於金門島,本來也有興趣。俄國同時卻暗示日本,對德國的企圖密切注意。(為了暫時討好日本,俄國又特地將兵船從旅順撤走,退至海參崴。) 偏偏德國不肯上俄國的當,立刻向日本表示,無意租借金門島,而且很願意承認日本在福建省的特殊地位(因為福建省在台灣的對海)。這等於是,替中國把福建省劃作日本的「勢力範圍」。 德國的外交也夠厲害,它決不忽視英國,告訴英國說:中國也曾經勸它另租一處山東以南的港口,它不肯(意思是,不願侵犯到英國在上海以及長江流域的特殊地位)。 於是,清廷在光緒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接受德國懲凶、撫恤、立碑、建教堂、賠軍費、革李秉衡、獨占山東全省的建築鐵路權與開採煤礦權、租借膠州灣為軍港等等條件。 次年二月十四日,又和德國訂立《中德膠澳租界條約》:其主要內容是:(甲)租期九十九年;(乙)德國有權造炮台、港口,及其他;(丙)一百里以內海面,德國軍隊(兵船)自由活動;(丁)灣內、灣外所有島嶼劃在租借範圍以內(以陰島、勞山灣、齊伯山島、笛羅山島為界)。 所謂《中德膠澳租界條約》,所包括的不止上述「租借膠澳」部分,而夾進了築路、開礦與「外資、外料、外人」等等特權。 築路,是築兩條鐵路,均以膠州灣為起點、濟南為終點。一條經由濰縣、青州;另一條經由沂州、萊蕪。 築鐵路的公司定名為「德華公司」。「中國應將優待其他華洋公司辦法,給予德華公司。」換句話說,凡是中東鐵路公司所已獲得的若干特權,這德華公司依樣享有。 鐵路左右三十華里(總共六十華里)以內,所有的礦山准許德國商人開採。 所謂「外資、外料、外人」,是指的德國資本,德國材料、德國人才,有優先被中國政府或私人購買與聘僱之權。 這條約的末了一條規定,倘若德國在九十九年期滿以前將膠州灣退還中國,中國應償付德國各項費用,並另以一地租借德國。 這條約訂立以後,德國擅自把青島宣布為一個自由港不抽關稅,使得中國只能于洋貨由青島再運入內地之時,始能抽稅,損失了不少稅收。 德國而且簡截了當,稱膠州灣為「保護領」,歸其海軍部管轄,完全漠視了中國的主權。在上海及其他各地的外國租界之中,外國領事雖則享有對其本國人作為被告時的裁判權,但相當尊重中國官方對中國人作為被告時的「會審權力」。德國在膠州灣,卻指定其所派的行政官(青島區區長與李屯區區長)主管華民的訴訟事務,不容中國官方置喙。另外設立一個法院以主管德國人民及第三國人民的訴訟。 至於「德華公司」的設立,威廉第二竟以敕令德國商會的方式行之,比起俄國之以招股方式組織「華俄道勝銀行」更不客氣。這公司築路的辦法,威廉第二也是用敕令規定。(這一次,是下令給公司。原則上華人可以入股,算是優待華人。但華人總股份如不超過十萬兩以上,不得選派人員參加創辦工作。) 鐵路雖則是由德國商會招股開築,德國政府有權於六十年以後收歸(德國)國有。末了,威廉第二似乎良心未全泯滅,加了一條尾巴:「山東省」可以於二十年後買還這兩條築在該省的鐵路。(不說「中國」,而說「山東省」,大概是預料到二十年後中國已被瓜分而不存在,「山東省」云云已是德國所「保護」的一個無國之省了。) 關於開礦,威廉第二也以敕令方式告訴德華公司,倘若該公司於五年以內在鐵路兩旁各三十華里內發現礦山,統歸該公司專利。該公司可以投資創設一個或數個「殖民地公司」,只准招募德、華兩國人民的股子,主持開礦事務。華人總股份如不超過十萬兩銀子以上,也不得參加創辦工作。就煤礦所產的煤而論,公司應讓德國海軍優先使用。 如此咄咄逼人的作風,表現出威廉第二比他的祖父威廉第一幼稚得多。祖父的助手俾斯麥,早被他於1890年趕下了台,於1898年鬱郁而死。作為他的左右的,只是諾諾連聲的幾個庸才而已。 俄國見到德國這樣容易便搶得了膠州灣及山東省境的築路開礦、投資、買料、保薦顧問之權,也向清朝進一步要求租借旅順、大連、遼東半島,及建築哈爾濱與旅大之間的鐵路。 俄皇尼古拉斯第二當面告訴中國頭等欽差大臣許景澄,限中國在光緒二十四年三月初六(3月27日)以前簽約。光緒皇帝接到許景澄報告,召見李鴻章、張蔭桓二人,二人毫無辦法,君臣相對流淚,終於如期簽約。 這三月初六所簽的《中俄租借旅大條約》,一共九款。主要的內容是:租借期二十五年;大連定為俄國商港,外港可行各國商船,內港保留一口,只准中、俄兩國兵船出入;旅順定為軍港,一概不許中、俄兩國以外的兵船出入;中國准俄國造一條鐵路,把中東鐵路與大連灣或營口連接起來。 不久,在閏三月十七日(5月7日),中、俄之間又訂了《旅大租地續約》六款,續約的主題是租借遼東半島。這個遼東半島比當年割讓給日本的遼東半島略小。界線是:西為「亞當灣」(即復州灣),東為皮子窩(貔子窩)。 實際上,面積不止於此。續約中規定了一個所謂「中立地帶」由西海岸的蓋平河口溯河而上,及於大洋河,然後沿大洋河而下,直至東海岸的大洋河口。 中國不得在「遼東半島」與「中立地帶」駐兵,只保留金州城一城的警察權與行政權。 凡是租借地及中立地帶內的築路、開礦、經營工商業的種種權利,中國均不得讓與第三國。 次年,光緒二十五年三月二十八日(1899年5月7日)又立了一件《勘分租界條款》,把租界地東西海岸的所有島嶼視同租借地;中立地帶東西海岸的所有島嶼,視同中立地帶。旅大以南的廟島群島,也視同中立地帶。 俄國而且也學了德國在膠州灣的榜樣,設立一個所謂「關東省」,以旅順為該省的首府,作為其「關東省總督」駐節之地。租借云云,二十五年云云,全是鬼話。 正如在德國所侵占的膠州灣一樣,中國無法在俄國所侵占的大連灣(包括遼東半島與中立地帶)徵收關稅及其他稅捐。(這一項規定,列在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十八日的中東鐵路支線合同。) 中東鐵路通往旅大的支線,被俄國定名為「南滿鐵路」。南邊的終點,已不是大連灣「或」營口,而是大連灣「及」營口,雖則合同中也規定了通往營口的小支線,應該於「八年後立即拆去」。 菲泰(微德)在他的《回憶錄》中一口咬定,說為了達到使中國簽訂《中俄租借條約》的目的,曾經賄賂李鴻章七十萬盧布。李鴻章此時已是七十六歲的人,要此巨款何用?張蔭桓一向主張反俄親英,生平官聲尚好,也不致接受此項賄賂,可能是這款子被「中間人」中飽。而俄籍的中間人比起華籍的中間人,嫌疑更大。這個也無非是歷史上另一「死無對證」的懸案而已。 俄、德、法三國干涉還遼,使得中國欠下一筆永遠報答不完的恩情。李鴻章定了《中俄密約》,更引起一連串的「調整均勢」的侵略。 俄、德兩國既已先後在膠州灣與大連灣如願以償,法國豈甘向隅?事實上,法國之獲得報酬,較俄、德兩國還早,只是比起俄、德兩國後來的所得相形見絀罷了。 這最早的報酬是什麼呢?是光緒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1895年6月20日)的《中法續議商務專條附章九款》與《中法續議界務專條附章五款》。 《商務專條附章》的第一項主要內容,是以「河口」為商埠,加開雲南思茅,連同原定的龍州、蒙自共為中國西南陸地邊境上的四個口子。第二項主要內容是,通過這四個口子的貨物無論進口出口,一概照百分之五的稅率再減四成,成為百分之三。(事實上連百分之三都不到,因為貨價是幾十年以前估定的,一直沒有加以改估。) 第三項主要內容是,承認法國在雲南、廣西、廣東三省有開礦的優先權,第四項主要內容是,准許法國由法屬的「東京」(北圻)邊界,築一條鐵路進入中國境內。 《界務專條附章》的主要內容是,把猛烏、烏得、化邦、哈當賀聯盟、猛地這些地方割讓給法國。 以上的種種權利,作為報答「三國干涉還遼」的禮物,不為不厚。法國在當時似乎也感到相當滿足。然而,過兩年見到俄、德兩國占了那麼多便宜,法國也就忍耐不住,向中國重新提出要求。 於是,在光緒二十三年二月十三(1897年3月15日),它獲得中國以總理衙門照會的方式,保證不把海南島割給第三國。換句話說,只許留作法國的勢力範圍或割讓給法國。 到了五月初十(6月9日),法國又向中國取得了延長越南鐵路至廣西南寧與雲南昆明之權,並且要中國再度承諾法國在雲南、兩廣有開礦的優先權。 等到光緒二十四年春天,德國在二月十四日獲得《膠澳租借條約》的簽訂,俄國也在乘機壓迫中國,限中國於三月初六日以前簽訂《旅大租借地條約》,法國於是更進一步,提出了四項要求:(一)車裡土司地、雲南兩廣不割讓給第三國。(二)通達昆明的鐵路,法國一經勘定路線,立即開築。(三)在中國南海租借一個「儲煤港口」。(四)將來郵政倘與海關分開,「郵政總辦」應請法國人擔任。 清廷的總理衙門在三月二十日答覆法國駐華代辦呂瑞,承認第一、第二兩項。到了五月二十七日,又和這位代辦訂了《租借廣州灣條約》。 根據這件條約,租期是九十九年,法國有權設防,商港部分准許中國及各國商船往來,中國兵船只有在「中立」之時始能駛進軍港部分,法國有權築一條鐵路由廣州灣(之赤坎)通達西海岸的雷州安鋪鎮。 不料,在劃界期間又發生了意外事件。 有兩個法國軍官、一個法國傳教士,於光緒二十五年十月初十(11月12日)在遂溪縣和老百姓打架,當場被打死,雖則老百姓也有死傷,法國的「海軍提督」卻不管誰是誰非,把兵船開進了廣州灣。 四天以後,中國的廣西提督蘇元春,完全接受這位法國海軍提督的劃界方案,把廣州灣租借地的界線從遂溪縣的通明港划起,向北沿著大路到志滿墟、經赤坎、調神島、吳川縣的兩炮台為止,在北緯二十度五十分至二十一度二十五分,海岸三浬以內的所有島嶼,包括湛川島與硇州島,都列入租借範圍。 正如德、俄之在膠州灣與大連灣,法國也把廣州灣視同殖民地,置於越南總督的管轄之下。 英國呢,不肯幫忙於甲午之戰前後,本無理由索取酬報。但是,中國做錯了一件事,忽略了曾經於中、緬劃界之時允諾英國不以「江洪」讓與第三國,而割給法國的猛烏與烏得等地區,正在這「江洪」的範圍以內。於是,英國便來要求:(一)以「野人山」作補償;(二)增開商埠於廣東西江沿岸。 談判的結果,是光緒二十三年正月(1897年2月)所簽訂的《中英續議緬甸條約》。本文十九條、附則一條,一共是二十條。 這條約包括兩部分:領土與商務。領土部分是:(一)割讓昔馬(三百平方英里);(二)割讓木邦與科干(六千七百平方英里);(三)永租瓦蘭嶺三角地帶。 商務部分的項目甚多。其主要幾項是:(一)增開廣西梧州與廣東三水為商埠。(二)定江門、甘竹灘、肇慶府、德慶州為「停泊口岸」。(三)開放蠻允與盞西兩條官路以外的任何可以進入雲南的道路。(四)中國允諾,將來如在雲南自築鐵路,必使之與英屬緬甸的鐵路相銜接。(五)加設一個英國領事館在思茅,移蠻允的既有領事館於騰越或順寧。 在德國占膠州灣之時,英國本不高興。但是,威廉第二的弟弟亨利親王於領兵東渡的途中,繞過倫敦,拜訪了維多利亞女王,向她聲明:如果英國在非洲征服蘇丹,德國願守中立。於是,英國也就不再對德國在中國的行為有何牢騷了。 跟著,俄國強占旅大,英國也極不高興,立即派了七條兵船到朝鮮濟物浦,兩條兵船到旅順,向俄國示威。俄國那時候正在得意忘形目空一切,便直截了當向英國坦白表示:「俄國誠然想維持俄、英之間的朋友關係,但也希望英國在俄國的勢力範圍之內避免磨擦。」英國軟了下來,由首相兼外相騷利斯伯雷勳爵寫信向俄國當局答覆:「英國兵船之開往旅順,是駐華艦隊司令在其職權以內的一種舉動,耽擱幾天就會離開旅順的,但英國原有充分權利在旅順及中國其他港口停泊船隻。」 這是光緒二十三年十一月間的事。英國於是利用中國需要借款的機會,在十二月間提出以「不割讓長江流域給任何一個其他強國」作為借款條件之一,藉以確定長江流域是英國的勢力範圍,清廷表示接受。 然而這借款並未成功,原因是:第一,清廷想把借款的數目,從一千二百萬鎊增加到一千六百萬鎊;第二,借款的另一條件,築一條鐵路連接緬甸與雲南,為法國所反對。 騷利斯伯雷勳爵正式向俄國建議,平分亞洲:從土耳其的小亞歷山大城(Alexandretta),劃一條線直抵北京,北邊的作為俄國的勢力範圍,南邊的作為英國的勢力範圍。 俄國不接受。俄國在當時不僅對亞洲北部有興趣,而且對亞洲南部(包括中國的西藏與英屬印度)也很有興趣。 在無可奈何之下,英國想出了租借威海衛的辦法。騷利斯伯雷勳爵先命令英國駐日大使,向日本作一試探。(因為,此時威海衛尚在日本軍隊占領之下,要等到賠款還清,日本軍隊才會撤退。而且日本即使撤退軍隊以後,未必不仍舊對威海衛十分「關心」。) 日本的答覆是:「不反對『同情日本』的國家租借威海衛。」為了證明自己的確「同情日本」,英國正式向日本承認,中國的福建省是日本的勢力範圍。日本十分滿意。 於是,英國駐華公使竇納樂,便向中國正式提出租借威海衛的要求。 清廷抵擋了一陣,抵擋不住竇納樂的蠻纏恫嚇,終於在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十三日由慶親王奕劻與刑部尚書廖壽恆出面,和竇納樂簽訂《中英議租威海衛專條》。 專條的要點是:威海衛所有島嶼,包括劉公島及沿著威海灣十英里的陸地租借給英國,租期與俄國在旅大的租期相同(二十五年)。英國有權設防,作一軍港。中國保留威海城的行政權。第三國的軍隊不許開進。 英國在達到目的以前,怕德國反對,特地先向德國承認山東省是德國的勢力範圍,英國無意以威海衛為基點,在山東省建築鐵路。德國點了點頭。 英國在達到目的以後,又於次年(1899年)4月28日,和俄國簽訂英、俄協定:加送中國的內外蒙古(長城以北)作為俄國的勢力範圍,俄國也就承認了英國在威海衛與長江流域各省的特殊地位。 日本軍隊於1899年5月9日從威海衛撤走(賠款已經付清),英國的國旗於5月24日在威海衛升起。 慶親王奕劻曾經向竇納樂發脾氣,說:「威海衛給你!可別再要別的地方。」竇納樂回答他:「那倒不一定。倘若法國在南海獲得一個口岸,英國到時候也要在南海索取另一地方作為抵制。」 這可說是有成例可援的。不等到租借威海衛專條在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十三日(1898年7月1日)簽字,消息已經傳出來,說中國答應了法國以廣州灣租借給法國,以雲南、兩廣為法國的勢力範圍。於是,英國就向中國提出五項新的要求:(一)擴充九龍租借地。(二)建築一條橫貫中國的大鐵路,從上海到南京,再從南京的對面浦口到河南信陽,從信陽轉而向南到漢口,從漢口向西到四川,從四川向南到雲南,從雲南向西到緬甸。(三)中國提出保證,保證未曾給予法國以開礦、築路的特權。(四)增開廣西南寧為商埠。(五)中國允諾英國不以雲南、廣東二省割讓他國。 英國為什麼要和法國如此作對?因為,它認為長江流域是自己的勢力範圍,而所謂長江流域包括雲南(也包括河南),不能容許法國染指。並且,廣東是鄰近香港的一省,怎受得了法國在廣東境內剜去一個廣州灣?至於南寧,雖則在廣西,卻也是一個重鎮,順流而下,可直通廣州。 那時候,恰好也是英法兩國在非洲互爭雄長最激烈的階段。英國由埃及南征蘇丹,溯尼羅河而上,法國則獲得剛果合作,由西而東,雙方不久在7月10日於發秀達(Fashode)地方碰面,幾乎打了起來。 同時,雙方在中南半島的鬥爭,也到了白熱化的程度。英國認為法國想併吞暹羅,又想經由江洪威脅緬甸北境。 清廷有口難言。對法國的要求既已無力拒絕,對英國的要求又無法減除其中與法國相衝突的部分。經過多次的婉轉商談,總算英國人懂得講求實際,對法國讓步,由中國一一補償。 補償的方法是:(甲)在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日(比租借廣州灣的條約稍晚,比租借威海衛的專條早三個星期)簽訂了擴展九龍租借地的《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這便是「九龍新界」的來源,租期為九十九年。(九龍城不包括在內,但是其後因為城內的人民抗英,於是又被包括在裡面了。)(乙)同年七月二十一日,承認英國有權築兩條鐵路,一條是從山西至湖北,經過河南;另一條是從蘇州到寧波,經過杭州(其後改為從上海到寧波)。(丙)同年四月初二日及五月初三日,先後允准英國的福公司在山西與河南開礦,造小鐵路。(丁)同年四月初五日,以中、英、德三方協議的方式,准許英國建築津浦鐵路的南段,從山東邊界到浦口。(北段由天津到濟南由德國建築,中段由中國自己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