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三一 日本還遼取台

黎東方 《細說清朝》
中、日的新商約在《馬關條約》簽字後,不久便締定了(閏五月二十九日),一切依照伊藤博文與李鴻章在馬關的成議。 《馬關條約》的互換,也一本規定於次年五月八日在煙臺(芝罘)舉行。然而條約之中的割讓遼東半島部分,不久便在九月二十二日由日本「自動」取消,以增加賠款三千萬兩作為交換條件。 這「自動」實際上是「被動」。俄、法、德三國對日本提出強硬的交涉,日本才俯首就範。 俄、法兩國當時在歐洲為了對付德國,已經在1894年1月4日結成軍事同盟,於是在遼東也行動一致,本無可怪。可怪的是,他們邀了德國一齊對日本施加壓力。原來,他們曾經普遍地徵求列強的意見,結果英、美態度冷淡,只有德國一國熱心,便不得不讓德國參與其間了。 這「三國干涉還遼」之事的幕後鼓動者不是別人,是李鴻章。他知道俄國決不甘心於日本之獨吞朝鮮,與占有遼東;他也知道俄、法兩國之間業已發生同盟關係。因此,他在啟程赴馬關以前,特地拜訪了俄、法兩國駐華公使。 在馬關,當伊藤提出具體條款之時,李鴻章也暗囑總理衙門將其中有關割遼、割台的部分,讓俄、法二使知道。他的美國顧問科士達鼓勵他這樣做。 俄國這時候的外相兼首相(大臣會議主席)阿來克西埃夫、陸相羅班諾夫·勞斯妥夫斯基與財相威德,都是道道地地的帝國主義者。他們早就把朝鮮與整個中國東北算作俄國未來的領土了,於是對於日本之擴張及於遼東,認為必須立即加以阻止。 阿來克西埃夫訓令俄國駐日公使向伊藤博文提出照會,「勸」日本放棄遼東半島,仍讓中國保有這一角領土。跟著,法、德兩國也向日本提出同樣的照會。而且,這時候俄國的地中海艦隊,包括十七艘兵艦與幾艘魚雷艇,已經調來了太平洋,曾經在中、日互換馬關條約之時光臨煙臺。 伊藤博文於如此壓力之下,只有屈服的一條路,但又怕在中國人的面前丟臉,終於以再加三千萬兩賠款作為代價,勉強接受俄、德、法三國的「調停」。 這三千萬兩本該由俄國負擔,因為遼東的實際主權在三年以後便轉入俄國之手。俄國叫中國向日本「買回」遼東,然後「送給」俄國,中國徒然白白地多賠了三千萬兩。 俄國的侵略手段真高。它利用「干涉還遼」向中國市恩,隨即擺出「救命恩人」的面孔,要求中國向俄、法二國銀行借一萬萬兩,匯付日本第一、第二兩期賠款,而言明以中國關稅作押,「由俄國國家加保」。這加保兩字輕描淡寫,使得中國變成了俄國的保護國。清廷雖則糊塗,也看出俄國的伎倆而婉辭抗拒。俄國說:「倘不早付日本以一萬萬兩賠款,則日本未必肯退出遼東」。清廷被嚇住俯首就範,只不過把「加保」兩字改為「或遇付款阻滯,俄國與中國商妥,准許銀行出面,蟬聯發給股票(債票)本息」。 中國在甲午之戰爆發之時,所欠的外債僅餘三十萬英鎊未還。為了進行甲午之戰,增加了六百七十五萬英鎊。 中國關稅收入,在甲午年是二千二百五十萬兩左右,約合英鎊三百六十萬。(其他收入如田賦等等早已有了用途,無法挪移。)以這樣的關稅收入應付甲午的戰費開支,已感拮据但尚不致十分困難。再加上對日的賠款兩萬萬三千萬兩(約合四千萬鎊),中國的財政於是入於窘境。乙未年(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十四日,俄、法兩國的銀行借給中國四萬萬金佛郎(合一千五百八十二萬英鎊,利息年利百分之四),分三十六年還清。除去經手人折扣,中國實收三萬萬七千六百五十萬金佛郎。 丙申年(光緒二十二年),德、英兩國的德華銀行與滙豐銀行借給中國一千六百萬英鎊,年利百分之五,分三十六年還清。 戊戌年(光緒二十四年),這兩家銀行再借給中國一千六百萬英鎊,年利百分之四點五,分四十五年還清。 不僅關稅變成了抵押品,長江流域的鹽稅與厘金也都成了抵押品。總稅務司權充了對外債務的執行人,預定每年抽出關稅一百九十五萬鎊、鹽稅與厘金八十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鎊,作為繳納外債本利的保留款項。剩下來的才交給中國政府,稱為「關余」、「鹽餘」,等等。 中國從此債台高築,喘不過氣,成為俄、法、德、英四國的「債奴」。另一方面,日本本以為中國無力繳付賠款,它可以長期占有威海衛,沒想到反而把中國驅入俄、法、德、英四國的財政控制之下。 日本吞下了遼東,又得吐出;去接收台灣,卻傷亡三萬二千三百一十五人(內五千一百五十七人傷亡於作戰,二萬七千一百五十八人傷亡於疾疫),也都是不曾預料到的。在朝鮮牙山,它的傷亡只是七十五人而已。(日本在平壤的傷亡是六百三十二人,在大東溝海戰的傷亡是二百三十九人;在「遼東」各地與煙臺的傷亡數字不詳。) 台灣同胞不願意變成日本人的奴隸,要永久當中國人。無心肝的清廷把他們遺棄了,清廷不敢繼續與日本作戰,他們卻寧死也要抵抗。 於是,在志士丘逢甲、林朝棟、陳季同等人的領導之下,台灣同胞不承認清廷與日本之間的《馬關條約》。 可惜,他們推舉了一位既無決心而又缺乏能力的清廷巡撫唐景崧當首領。結果,日本一到澳底(五月初七),唐景崧只守了五天便逃去廈門。 然而,南部在劉永福繼任首領以後繼續血戰,一直血戰到九月初三。倘若當時清廷肯給予台灣同胞以少量支援,國際間的變化殊未可料。這一頁慘痛的歷史,我們中華兒女應該永遠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