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二六 馬加理事件

黎東方 《細說清朝》
光緒元年(1875年)正月二十一日,載湉被帶上太和殿即位,頒詔大赦,開恩科取士。 群臣拜過新君,回到家中,不免向老婆、丫環誇耀一番宮中的盛典,歌頌昇平,卻不知大清帝國西南角上的雲南,繼台灣之後又出了一件殺洋人的案子。與洋人同時被殺的,有五個中國人。 他的名字叫做馬加理,年方二十九歲。此人略通華語,奉公使威妥瑪之命,由北京到上海,由上海乘船溯長江而上,穿過洞庭湖,再上溯沅江,進入貴州,由陸路到達雲南昆明,受到巡撫岑毓英的招待。然後再從昆明啟程,經由大理、騰越出境,到緬甸八莫,向英屬印度當局所派來的「探險隊」指揮官柏郎上校報到。 英屬印度當局這時候已經吃掉緬甸的三分之二以上,頗想「擴充商業」到雲南、貴州、四川,因此才派了這位柏郎上校,先來「探險」,並且向威妥瑪公使調用了馬加理協助。 柏郎上校只須帶馬加理和幾個地理專家,便可以摸清楚八莫與大理之間的「商路」。他卻偏要大張旗鼓耀武揚威,點齊十七名印度「錫克兵」(Sikhs),一百五十名緬甸兵,荷槍實彈,加上僕役、專家、標本採集員、馬加理,與另一位也是從駐華公使館調去的亞倫,連他自己共有一百九十三人之多,浩浩蕩蕩向中國邊境出動。 光緒元年正月元旦(1875年2月6日),他們離開八莫。十二天以後,他們越過中國國界。 第二天,柏郎上校接到一個探子的情報,說:前邊有埋伏。柏郎上校於是停下來,不敢再進。馬加理說:「我從昆明來的時候,一路上並無阻擋,而且駐防在騰越的李協台(李珍國)對我很客氣。我先走,給你們打前站。」 他帶了六個中國人先走,其中有一個是雲南人、五個是外省人。果然,他到達騰越安然無事,就寫信通知柏郎上校,放膽前進。 正月十七日,柏郎上校及其隊伍到達騰越,沒有見到馬加理。二十三日,他發現整個隊伍被當地的老百姓包圍,慌忙下令撤退,一面放槍一面快跑,這叫做「且戰且退」,跑了兩天安全回到八莫,未損一兵一卒。 柏郎上校在退向八莫的途中,聽到馬加理被殺的消息。 馬加理是在正月十六日被殺的。殺他的究竟是誰?到今天仍是懸案。可能為民團,可能為當地人民,也可能為正規軍。與他同行的一位雲南人幸免於難,五位外省人皆死。 署理雲貴總督的雲南巡撫岑毓英相當糊塗,有了這樣「大事」,竟然不向清廷奏報。 總理衙門在二月十一日接到威妥瑪提出六項要求的照會,才知道馬加理被殺,威妥瑪是在二月初四日由倫敦的印度事務部(IndiaOffice)發來的電報獲得消息。 他提出六項要求:(一)由英國官員陪同中國政府人員赴雲南查辦;(二)准英屬印度當局再派一個探險隊進雲南;(三)中國政府拿出十五萬兩交給威妥瑪,備作將來賠償撫恤等費;(四)依照條約,讓威妥瑪專為此事覲見(兩宮皇太后);(五)依照條約,不得於關稅及子口稅以外,對英國貨品抽取其他稅厘;(六)立即懲辦應負此事件責任的官員。 (威妥瑪對英國政府報告,只說提出了前三項要求。其後,英國政府給他批示,第一、第二兩項尚可,對第三項「暫不置評」。) 總理衙門答覆他,在原則上接受前三項要求,其餘三項與本題無關。 同時候,駐華的其他各國公使一致認為威妥瑪小題大做,不該提出那後三項。於是威妥瑪在八天以內,又給總理衙門十幾次照會,時松時緊把各項要求忽減忽加,弄得清廷啼笑皆非。 清廷派湖廣總督李瀚章為查辦大員,威妥瑪也派了使館秘書格維納陪同前往。 李瀚章與格維納在八月間到達昆明。岑毓英把捉來的十一名當地土著居民交給李瀚章審問,請格維納觀審。 李瀚章問其中的一個:「是你殺了馬加理嗎?」 岑毓英的翻譯官:「大人說,你的名字是臘都嗎?」 臘都點頭。 李問:「你怎樣殺馬加理?」 翻譯官:「大人說你在山上砍柴,怎樣砍?」 臘都用手比斧,作砍柴狀。 李問:「有沒有人指使你?」 翻譯官:「大人說,你喜歡不喜歡吃蛇?」 臘都搖頭。 結果,臘都與其他十個土著居民,均定了死罪。李瀚章與格維納均被蒙在鼓裡,臘都等人自然更莫名其妙。 岑毓英自己十分得意,以為略施小計,便把欽差大臣與洋人敷衍過去。但李瀚章與格維納一離了昆明,這些無辜被捉的土著居民就「翻供」。威妥瑪的耳朵長,有在緬甸的英國人給他寫信。 威妥瑪怒不可遏,找總理衙門算賬,要砍岑毓英的頭。 威妥瑪要求把一干人犯連同岑毓英,押到北京來複審。同時要求:李瀚章受人蒙蔽,也該治罪。總理衙門應付他的辦法只是一個「拖」字。 拖到光緒二年五月二十四日(1876年6月15日),威妥瑪下了使館的旗,率領使館全體職員與眷屬離開北京,到天津搭船去上海,又調英國兵船向渤海前進,做出想打仗的樣子。 清廷這才著了急,特派李鴻章作「全權大使」,負責對威妥瑪辦交涉。 李鴻章找出總稅務司赫德作調人,去上海向威妥瑪轉圜。 原來威妥瑪去上海,一面是先作一個姿態,一方面也是為了利用上海的海底電線,向倫敦請示可否動武。倫敦的回答是:「不准動武」。 於是,他雖則生平極瞧不起赫德,見了赫德的面卻變成很容易商量的樣子。李鴻章托赫德勸他回天津,他不好意思。倘若要李鴻章以「北洋大臣」的身份紆尊降貴,到「南洋大臣」所管的上海向威妥瑪請教,也好像是出乎情理之外。折中的辦法,是在煙臺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