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一六 同治中興

黎東方 《細說清朝》
同治皇帝一生,在慈禧太后的支配之下虛度。他六歲即位,當傀儡當到十九歲死去。 他在十七歲的時候(同治十一年九月)大婚,封阿魯特氏為後,封富察氏為慧妃。阿魯特氏是蒙古人,舉止端莊,祖父是欽差大臣賽尚阿,父親是狀元崇綺。富察氏是滿洲人,容貌嬌美,父親叫做鳳鳴,其後官至工部左侍郎。 同治皇帝本人所喜歡的是皇后阿魯特氏,慈禧太后所喜歡的卻是慧妃。母子婆媳之間因此頗不愉快。 同治 一生在慈禧太后的支配之下虛度。(原版插圖) 另一不愉快之處,是慈安太后雖則不是同治的生母,但天性慈祥寬厚,一向對同治十分疼愛。慈禧太后雖則是生母,但個性強,對同治管教嚴,同治和慈安親,不和慈禧親。 兩宮皇太后,於同治「大婚」的次年(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實行名義上的「歸政」,不再垂簾。事實上,一切軍國大計仍由慈禧決定。這時候,恭親王(從同治四年三月起)已不再是議政王,而是普通的一個軍機大臣,雖則他仍以軍機的身份參預不少機密,核閱不少的「票擬」(詔旨御批的文稿),不失為軍機大臣之中最重要的一人。 地位僅次於恭親王的是文祥。文祥是滿洲正紅旗人,學問甚好,為人正直。他是道光二十年的進士,由工部主事歷官至內閣學士,署刑部侍郎,於咸豐八年開始兼任軍機大臣,直至光緒二年五月病故之時止。 他不曾因辛酉政變而被革。咸豐皇帝倉卒離京之時,派他署步軍統領,留守;其後改署正藍旗護軍統領,創立神機營,幫助恭親王辦理議和的事。 和議既成以後,清廷創設「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由恭親王主持,而實際上辦事的是文祥。同時被任命為「總理各國通商事務大臣」的,另有桂良與寶筠等人。 文祥的本職,由署理刑部侍郎轉為實授禮部侍郎、吏部侍郎、工部侍郎、工部尚書、戶部尚書、吏部尚書。他在同治十年受任「協辦大學士」,同治十一年拜「體仁閣大學士」,同治十三年升「武英殿大學士」。 他曾經與恭親王聯名上疏條陳六事:練兵、簡器、造船、籌餉、用人、持久。在病重垂死之時,他又單獨密奏,強調:「今日之敵,非得其所長斷難與抗」。 同治一朝,內有恭親王與文祥,外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在表面上頗有一番中興的氣象。我們不妨就恭親王與文祥所條陳的六事,一一檢討當時的實施情形。 (一)練兵最新式的以洋槍、洋炮為武器的軍隊,在北京有八旗子弟的神機營,在上海有李鴻章從戈登接管下來的常勝軍。常勝軍的兵士在華爾創辦之時全為洋人,其後雜用華人,最後幾乎全為華人,便被併入淮軍以內。 淮軍繼湘軍而起,是曾國藩有感於湘軍已有暮氣而毅然信託李鴻章加以發展的,然而淮軍壯大以後,其「冗雜驕佚」更有甚於湘軍。 徹底的辦法是招募新兵,加以嚴格的西式訓練,成立「新建陸軍」。這要等到甲午年中日戰爭以後,清廷才授權袁世凱辦理。 同治年間,所行的只限於裁減綠營兵額,酌量補以湘、淮鄉勇,零零碎碎地練了一些各自為政的新兵。例如,同治八年江蘇巡撫丁日昌裁汰撫標(綠營)一千六百餘人之中的老弱,「補以勇丁,分左右兩營,練習洋槍及開花炮諸技」。前此一年,同治七年,曾國藩在直隸總督任內「就全省綠營內抽練六千人,仿勇營規制分地巡防」。 (二)簡器曾國藩在創辦湘軍之時,便已明了洋槍、洋炮的重要。他在衡陽遲遲未肯順湘江而攻岳陽,便是為了等候從廣東運洋炮來。 李鴻章的見解與曾國藩相同。李在同治元年六月寫信給曾,說:「每思外國用兵,口糧貴而人數少,至多一萬人即當大敵。中國用兵多至數倍,而經年積歲不收攻效,實由於槍炮窳濫。若果能與西洋火器相埒,平中國有餘,敵外國亦無不足」。 曾、李苦心籌劃了幾年,終於在上海成立「江南製造局」。負責去外國購買機器的,是中國第一位留美學生,1855年畢業於耶魯大學的容閎。容閎在同治二年奉曾國藩之命赴美,於同治四年將製造局辦成。起初,這製造局僅是一個鐵廠,其後成為規模宏大的兵工廠兼造船廠。 在北方,崇厚於署理直隸總督之時(同治元年),也創設了天津機器局。這天津機器局到同治九年,經李鴻章加以整頓擴充,規模頗為可觀。 左宗棠在閩浙總督任內,也自行設局造炮。他在同治五年向清廷報告說,已經造好開花炮三十餘尊,「用尺測量施放,與西洋(所造的)同其功用」。 (三)造船左宗棠設了一個「輪船製造局」在福州馬尾。其後,在光緒十三年添築船塢,於光緒十七年完成。中法戰爭期間,法國海軍開來加以毀壞;到了光緒三十三年,輪船製造局全部停工,前後共有四十一年歷史,造好了輪船四十艘。 (四)籌餉曾國藩辦湘軍,所靠的主要財源只有兩項,一項是各位支持他的督撫的協餉,如湖南的駱秉章、湖北的官文、胡林翼等人;另一項是厘金。其後李鴻章把淮軍帶到上海,所靠的則是所謂「洋稅」,也就是關稅。左宗棠西征,所靠的竟是洋債。 曾、李、左三人在當時倘若完全等待北京的清廷發下款子來,早就養不住兵、打不成仗了。 清廷的財政,從頭至尾是一本胡塗賬。但是,它在道光二十二年這一年能夠辦到收入大於支出,則大致可信。原因是道光皇帝本人的確很喜歡省錢。(收入三千七百一十四萬兩,支出三千一百五十萬兩。) 關於同治一朝十三個年頭的收支數字,我們毫無足資參考的材料。 我們只有間接的,賴以想像而比照的光緒五年的數字:正常的收入,如地丁、雜稅、鹽稅等等,僅有二千七百多萬兩(應該是四千萬兩左右,但收不到)。正常的支出,如(旗綠)兵餉、河工、京餉、各省留支,也從四千萬兩左右減發為二千四百多萬兩。景況之劣,與道光年間不可同日而語。 所好有新增的收入,計洋稅一千二百萬兩、厘金三百萬兩。同時卻也有新的支出,西征軍與津防軍共一千萬兩左右,各省新練的所謂「防軍」一千萬兩左右,匯攏來顯然是入不敷出。 自從道光三十年發生太平天囯革命以來,人民直接因遭遇兵禍而受的損失固然不可勝計,間接因供應清軍開銷而受的搜括,加起來也是天文數字。在洪軍未到南京以前,清軍已花去二千七百萬兩以上。江南大營成立以後,每月的開支在五十萬兩左右,一年是六百萬兩,十年是六千萬兩(事實上超過十年)。在安徽南部,由曾國藩主持的徽南防營,每月的開支在三十萬兩左右,一年三百六十萬兩,十年是三千六百萬兩(雖則事實上不足十年)。從同治元年開始,到與捻軍的戰爭結束,曾國藩經手的軍費報銷,又有三千萬兩左右;李鴻章所經手的有一千六百萬兩以上;左宗棠征甘征新,也花掉四千八百二十萬兩。這些,只是犖犖大者,其他各省各將領的報銷尚不在內。 在如此民窮財盡的情形之下,曾、李、左等人竟然辦成了天津機器局、江南製造局、馬尾輪船製造局,而且也練了若干新兵,真是難能可貴。我們怎能責備他們沒有把中國軍隊徹底近代化呢? (五)用人恭親王與文祥在奏疏中所提到的「用人」,著重在用「正人」。為了辦理洋務,清廷所需要的不僅須「人」,也要「懂得洋務的人」才行。向哪裡找?全國根本沒有,除了少到極點、像容閎那樣由於偶然的機會而被洋人培植出來的(被英國傳教士帶到英國,其後他自己去了美國,進耶魯大學讀書)。 容閎向曾、李建議,選拔俊秀的華童送往美國。這建議被曾、李接受,於同治十一年實現(曾在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日病故,實際上決定這件事的是李)。容氏在耶魯大學的所在地紐海芬,商得若干美國家庭的同意,讓每一個華童均有一個「新的家」可住,獲得親如寄父寄母的美國人的照料。前後被送到美國去的,共有一百名左右。(美國有一本書,《最先來美的一百個中國留學生》〔China's First Hundred〕詳細記載此事。) 原定的計劃,是要這些孩子留在美國十五年,到學有專長才許回國。可惜,由於其中的若干位剪了辮子或信了基督教,激怒駐美的留學生監督吳子登。吳子登向清廷告了一狀,清廷在光緒七年把他們「撤回」。 詹天佑便是這樣被強迫回國的一個。後來,他自費再度留美,到耶魯念完他的課程。 除了選派留學生以外,清廷在同治年間也很注重在國內造就洋務人才。恭親王與文祥於同治元年在北京設立「同文館」;李鴻章於同治二年在上海設立「廣方言館」;廣東於同治三年也設了一個專教八旗子弟的「同文館」(當時總督是勞崇光,巡撫是郭嵩燾)。 北京的「同文館」在同治五年擴充,增加一個「天文算學館」。入館的學生,原以翰林、進士、舉人為主,兼收恩貢、拔貢、副貢、歲貢、優貢五項貢生(優秀的秀才),結果肯應考的寥寥無幾。大多數的讀書人均以學習外語和工匠之學為恥。恭親王不得不放寬尺度,也准許捐班出身的監生與「雜項人員」應考,錄取了三十人(投考的總數只有七十二人)。 這算學館規定八年畢業,學習的科目包括外國文、漢文、歷史、地理、代數、幾何、三角、微積分、天文、化學、測量、萬國公法、金石(礦冶)、富國策(經濟學)、譯書(翻譯實習),等等。李鴻章在上海的江南製造局附設了一個譯書局;左宗棠在福州馬尾的輪船製造局,附設了一個船政學堂:也都是為了灌輸洋務知識,造就洋務人才。 古語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恭親王與曾、左、李在同治年間開始「樹人」,收效卻在光緒、宣統以後。 (六)持久恭親王與文祥在他們的聯名奏疏中所說的「持久」,正如以上的第一至第五各項,系專就海防立論,但適用於一般洋務。文祥在臨死前所上的遺奏中,將「持久」二字的含意重新申述一遍:「如(王大臣)今日議之行之,而異日不能同心堅持,則不如不辦……所謂必須上下一心,(京)內(京)外一心,局中局外一心,且歷久永遠一心,即此意也。」 這是文祥的理想,文祥的希望,然而清廷滿、漢大員之中,贊成辦洋務的根本只是少數,怎麼會「歷久永遠一心」呢? 當時聲望最高,以提倡程、朱理學為己任的大學士倭仁,便是堅決反對辦洋務的一人。 倭仁說:「根本之圖,在人心而不在技藝」;又說,如果定欲造就天文、算學的人才,切不可請洋人來當教授,「應求中國能精其法者」。慈禧太后吩咐他:「保薦幾個來!」倭仁說:「意中並無其人,不敢妄保」。 恭親王為了爭取倭仁的支持,特地請慈禧太后加派倭仁「在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行走」,同時負責同文館的館務。倭仁藉口騎馬傷足,堅辭不就。 恭親王主持「總理衙門」很久,本該有一些作為,然而這衙門根本不是決策機構,派在這衙門「行走」的大臣時多時少,而其中沒有一個是「專任」。況且,他自從在同治四年失掉「議政王」頭銜後,權力遠不如前。 曾國藩呢?一生盡瘁於討洪、討捻的軍事,只是以勛臣的身份,在兩江總督與直隸總督任上就職權範圍以內略辦一些洋務,開開風氣而已。他不曾當過「總理衙門」的大臣,僅僅在天津教案發生之時,兼了一個極短時期的「三口通商大臣」。所謂三口,是營口、天津、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