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一二 東干

黎東方 《細說清朝》
陝西、甘肅兩省的伊斯蘭教同胞,俗稱「東干」,「東干」一詞的來源,尚待考定。陝甘兩省的回胞,在種族上並非維吾爾人或阿拉伯人,雖則帶有些微的維、阿兩族的成分。其中的極大多數,本是「隨教」的漢人或其子孫。因此,在語言上也沒有不同於其他漢人的地方。所不同的,只是在宗教方面以及與宗教有關的飲食、服裝而已。 在唐朝的文件與書籍上,維吾爾人被稱為「回紇」或「回鶻」,其後衍為「回回」。回紇人初來內地之時,所信的並非伊斯蘭教;他們的老家也並非今日的新疆,而是外蒙古的色楞格河流域。 到了唐朝末年(公元九世紀中葉),回紇帝國瓦解,一部分回紇人遷徙到新疆吐魯番,另一部分人遷徙到甘肅的河西走廊。遷徙到吐魯番一帶的稱為「高昌回紇」,因為那裡有過一個高昌國;遷徙到河西走廊的稱為「沙州回紇」,因為那裡有過一個「沙州」。 高昌回紇在宋朝的時候,接受由波斯、阿富汗傳進來的伊斯蘭教,一轉而傳授給沙州回紇,再轉而傳授到甘肅、陝西以及寧夏,與沿著大驛道直至內地各省的不少漢人。 阿拉伯人以傳教士與商人的身份而來的也有,雖則不多。(在唐、宋兩朝來華的阿拉伯人,多數由海路而來,定居於泉州、廣州。) 清朝時候的滿族,忘記不了自己是征服者,對漢族始終未能掩藏其優越感,對回族以及信仰伊斯蘭教的東干,更免不了有許多引起反感的態度與措施。更不幸的是,與東干雜居而不願「隨教」的若干漢人,也常常有意無意地作出令東干憎恨的事情來。尤其不幸的是,東干本身一方面有堅強的宗教組織,一方面在這堅強組織的內部發生了所謂「新教」與「舊教」之爭。 清廷的一貫政策是維持舊教,摧抑新教。在乾隆年間如此,在咸豐、同治之時也是如此。於是新教徒只有一條路可走:反清。 反清,本不一定要仇漢。事實上,東干在順治年間曾經於志士丁國棟及米喇印的領導之下,支持過明朝的延長王朱識)。在同治元年,太平天囯扶王陳得才率兵進入陝南之時,也曾經獲得某些東乾的援助。 但是,這一年四月,在陝中的渭南縣卻突發了任五的事變。 任五到過雲南,參加了杜文秀的反清革命。這時候回到陝西,利用幾百名曾經隨同河南巡撫嚴樹聲在河南作戰而被遣散的「回勇」,占領渭南縣城,屠殺漢人。然後,渡過渭河,圍攻同州(大荔)。 七月間,鳳翔的回民也集了起來,圍攻府城。 次年二月,甘肅的固原、平涼、寧夏、靈州,均入於新教教主馬化龍之手。 較此稍前,西寧一帶的回民,於馬桂源的鼓動之下,已經把知府與總兵趕走。河州的馬彥龍、馬占鰲則不但占了州城,而且吞併了狄道(臨潭)。甘肅東部的重鎮慶陽與平涼,也成了回眾進攻的目標。 陝甘總督樂斌,對清廷一味蒙蔽,受到查辦,遣戍新疆。經手查辦他的軍機大臣沈兆霖,被任命為署理陝甘總督,在西寧打了幾次小勝仗,於同治元年七月在平番縣二道溝被大水淹死。繼任的熙麟,畏葸不前。清廷派多隆阿以「欽差大臣督辦軍務」的資格去,於同治三年四月死在周至城下(對藍朝桂作戰之時)。 一個月以後,熙麟免職,由楊岳斌(載福)繼任。楊是水師名將,自知陸戰非其所長,請求開缺,清廷不准,於是回湖南募集新兵十營(五千人左右),在同治四年六月到任。 這時候,陝、甘兩省原有的綠營軍隊,已無一人可用。各省的所謂援軍,一人未來。多隆阿帶去兩支湘軍:「幫辦軍務」雷正綰的一支,打下平涼與固原以後,於同治四年七月在金積堡被馬化龍擊敗,譁變;甘肅提督陶茂林的一支,解了鳳翔之圍,打下汧陽隴州,卻也在同治四年五月間一潰於會寧,九月間再潰於安定(定西)。 譁變與潰敗的最大原因是欠餉。甘肅早已「庫空如洗」,全靠四川與陝西送來些微的協餉。到了次年春天,當楊岳斌去外縣視師之時,蘭州城的督標(總督所轄的綠營)也鬧了起來,包圍總督衙門,殺害官長,強迫布政使林望向清廷上奏,控訴楊岳斌(厚待)湘軍、歧視綠營。 清廷下旨,將楊岳斌革職留任。楊岳斌藉此稱病辭職,清廷發表左宗棠繼任,於左氏到任以前,暫由穆圖善署理;不久,又加給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督辦軍務」的名義。 左宗棠首先與各省當局商妥協餉,然後在六年六月到達潼關,調來劉松山的老湘營、郭寶昌的淮軍及其本人的老部下劉典等人的軍隊,與親兵三千多人、水師一千人、黑龍江馬隊一千多人,共有一百個營(五萬人左右)。 然而,左宗棠一時無法以全力消滅反清回民;反之,必須以大部分的力量應付張宗禹的「西捻」。 一個年頭以後,西捻完全消滅,左宗棠再度來陝,才展開對反清回民的猛烈攻勢,同時解決聚眾反清的漢人武裝,如董福祥。董福祥以花馬池(鹽池)為根據地,占了陝北十幾個州縣聚集了十幾萬人,聲勢浩大,正在進攻綏德與榆林。 左宗棠派劉松山去,於十一月間在綏德之西的大小理河與董福祥決戰,大勝;追到靖邊縣東北的鎮靖堡,董福祥投降。左宗棠把董的精銳改編的福字營,歸劉松山指揮。 左宗棠的次一目標,是甘肅東北部的慶陽與慶陽西南的董志原。那裡有十八個小首領,都是很厲害的。左宗棠調動雷正綰、黃鼎等人,在同治八年四月輕輕一擊,將他們擊潰。 左宗棠的第三目標,是靈州(靈武)附近的郭家橋。這是殘餘的反清陝西回民所聚集的所在。擔負這一方面作戰任務的是劉松山。劉松山旗開得勝,在同治八年八九月間打下了郭家橋,追擊這些陝西回民至吳忠堡。 住在金積堡的馬化龍,於一度反清以後,本已接受署理陝甘總督穆圖善的招撫,見劉松山大軍壓境,便始則出面調解,繼則再度反清,把吳忠堡的陝西回民引進靈州城固守。於是,劉松山又攻靈州;在攻下靈州以後,轉軍進攻金積堡。 攻到同治九年正月,金積堡外圍的寨子已被劉松山攻下很多,剩下一個叫馬五寨的寨子卻很難攻。守寨的人,叫做馬五。劉松山胸部中了一彈,當天氣絕身死。死時,寨子被他的部隊攻下。 劉松山在湘軍將領之中,是佼佼者。曾國藩於打下南京以後,裁了大部分湘軍,只留下他的九千多人未裁。曾國藩認為一般的湘軍「暮氣已深」,惟有他的這一支紀律嚴明,仍堪作戰。 他於咸豐三年二十歲的時候,在家鄉(湖南湘鄉)參加王錱的老湘營,追隨王錱平定湖南南部;在咸豐七年打下湖北的崇陽通山,自領一營(三百多人);其後,隨王錱在江西作戰,打下廣昌、樂安。王錱死後,他跟隨張運蘭,打下建昌(南城)、安仁(餘江)。 咸豐九年,他守住祁門,又「克復」了景德鎮;咸豐十一年,曾國藩攻徽州,慘敗,全靠他穩住軍心,才不致成為俘虜。從此,曾國藩對他以「國士」相待,優禮有加。 不久,他收了徽州,攻下休寧。同治元年,他收了旌德。張運蘭因病辭職,他和易開俊分領其眾。同治二年,他在涇縣與寧國府一帶作戰,獲得若干次的小勝。同治三年,他「肅清」皖南。 曾國藩北上攻捻,別人不願意同去,他「投袂而起」,「立率所部渡江」。這真是「待我以國士者,我亦以國士報之」了。 同治五年,在對捻作戰於江蘇、河南兩省以後,「當諸將觀望」之時,他「毅然自任,率師西行」,進陝西,追張宗禹。同治六年,解同州、朝邑、西安之圍,又續追張宗禹,直至直隸。同治七年,他比張宗禹搶先一步,到達保定;與張宗禹大小數十戰,直到張宗禹在荏平投水自殺為止。 此後,便是與反清回民作戰的一段事業了。他在軍十餘年,聘有未婚妻而不肯請假回鄉。女家等候到同治七年,把未婚妻送到洛陽來,才完成喜事。婚後十天,他又去了前線。戰死時,年紀僅有三十七歲。 左宗棠把劉松山的部隊交給他的侄兒劉錦棠接管。劉錦棠矢志復仇,繼續攻打金積堡,終於打下,活捉馬五。 捉了馬五以後,包圍金積堡,打馬化龍。河州的回眾首領馬占鰲為了援救馬化龍,派人襲擊甘肅的中部。劉錦棠將他們打退;然後,又以全力攻金積堡,攻到冬天十一月,馬化龍繳械投降。 左宗棠殺掉馬化龍及其幾十名高級部將。這是「殺降」,極不應該。劉錦棠也乘此機會,把當初在馬五寨開槍打中劉松山的馬八,捆來放在劉松山的靈堂中活祭。(這是很野蠻的行為;雙方既然作戰,開槍打中敵人,或是被敵人打中,是常有的事,劉錦棠怎可以當作私仇來報呢?) 河州的馬占鰲,在馬化龍失敗以後無心戀戰,於是也繳械請降。左宗棠對他卻特別寬大,不僅不殺,仍讓他保存原有的勢力。 有一個陝西領袖白彥虎,左宗棠不肯放鬆。白彥虎在陝西失敗,率領部下投奔馬化龍,馬化龍失敗以後,轉移到西寧附近的大通。左宗棠在同治十一年,派劉錦棠統帶八十營兵士去打,才打垮這白彥虎。 白彥虎本人又逃往肅州(酒泉)。左宗棠親自出馬,趕到肅州來打。打到九月間,肅州的回民首領馬四繳械投降。於是,左宗棠「撥出」若干漢民,又演一次殺降的慘劇,殺得比金積堡之役更多。然而,白彥虎又已於事前逃走,逃去了新疆的烏魯木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