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八六 焦亮(洪大全)

黎東方 《細說清朝》
清朝政府在鴉片戰爭及其以後的幾年,充分暴露出它的無能。當時在軍機大臣穆彰阿庇護之下的琦善與耆英等人一味媚外,更增加了人民對清朝政府的憤恨與輕視。於是散布在廣東、廣西、湖南三省的天地會認為有機可乘,先後起義,重新張起了反清復明的旗幟,以求無愧於鄭成功、朱一貴、林爽文、胡秉耀等先烈。其中有一位焦亮,後來與「拜上帝會」的會首洪秀全合作。 焦亮,是湖南興寧(資興)北鄉大坪人(供詞作衡山人),生平最崇拜諸葛亮,因此自名為亮。他連考幾次秀才,未能考取,發憤改讀兵書,加入了天地會。他在天地會之中很努力,漸漸作了領袖。不久,他化裝為和尚,「遊方到廣東」。 這時候,廣東有一位朱九濤甚為活動,是天地會的廣州一個山頭老萬山的首領。有人說,這朱九濤便是焦亮。 廣州的城門口,在道光三十年(1850年)的夏天,出現一個「無名揭帖」,懸賞購買總督徐廣縉的首級,下面寫的是「大明天德二年六月二十五日」。這一張揭帖,可能也是焦亮干出來的。他可能改姓了朱,而且冒稱崇禎十一世孫,自稱皇帝,建元天德。 三年以後,焦亮於被捕之時供認,曾經在廣東認識了花縣人洪秀全與馮雲山,說洪、馮二人「先曾來往廣東、廣西,結拜無賴等,設立天地會」。 焦亮本人在廣東活動了一陣,沒有什麼結果(由於徐廣縉、葉名琛的鎮壓)。洪秀全與馮雲山「把會名改為上帝會」,志在「到處造反」,最後在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日占領了廣西桂平縣金田村。 焦亮聽到消息,來金田與洪秀全會面。洪秀全封他為天德王,把他的名字改為洪大全,稱他為「賢弟」,叫他稱自己為「大哥」,又叫「所有手下的人」都稱他為「萬歲」,與稱呼自己一樣。 改名為洪大全的焦亮,能與洪秀全同被稱為萬歲,能與洪秀全互稱大哥、賢弟,可見地位極高。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封號「天德王」。他可能的確作過「天德皇帝」,由於事敗兵散,才不惜紆尊降貴,來依附洪秀全。 甚至,洪秀全也許原本是他的部下,被他封過「太平王」。在《太平天囯詔諭》一書之中,有「封洪秀全為太平王」八個字。 洪秀全占領永安州(蒙山)以後,才自稱「天王」。天王之下,設東、南、西、北四王和翼王:東王楊秀清、南王馮雲山、西王蕭朝貴、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 其後太平軍到達湖北,有一位天地會會友姓郭,起兵響應,不知道洪秀全已經自立爐灶,還以為洪秀全仍是「天德皇帝」的部下。這位「大將軍郭」在一篇「後明太平王元年三月初六日」的布告上說:「清朝兩百年來濫用小人,不恤民意。我天德皇帝赫然震怒,起兵以來三年於茲。」(據1853年3月12日上海英文《字林西報》)。 焦亮(洪大全)在洪秀全軍中很謙虛,叫眾人不必稱呼他「萬歲」,說「只要稱我為『先生』,就可以了。」他有時仍穿僧服。 他年紀比洪秀全輕(在咸豐二年才三十歲,比洪秀全小九歲),書讀得比洪秀全多,兵法知道一些。洪秀全常常向他請教。 洪秀全於咸豐元年(1851年)閏八月初一日攻進永安州(蒙山),他隨軍入城。不久,清軍追來,把他們圍住。 次年二月十六日,洪軍突圍,焦亮與西王蕭朝貴率領一萬多人,擔負殿後的責任。突圍以後,走到古蘇沖地方,焦亮被清軍追及,捉住。 他被捉的時候,「頭戴風帽,身穿袍服,自行鎖紐」。為什麼「自行鎖紐」?清方有人懷疑他故意做成這個樣子,以便詐說與洪秀全等人不和,藉求活命。 可能是,他在突圍的途中,與蕭朝貴發生爭吵,蕭朝貴便把他鎖了,撇下不管,獨自帶領精兵急馳而去。 清廷的《賊情彙纂》與《平定粵匪紀略》都說,是楊秀清忌他的才,早就把他鎖了。我看,這倒未必。楊秀清倘能在突圍以前便能夠鎖他,何不留他在永安州靜候清軍來捉?為什麼讓他與蕭朝貴帶兵斷後呢? 清軍的統帥賽尚阿,取了他的供詞,略加更改,奏報咸豐皇帝,然後將他押解進京。 他在被押解進京之時,途經河南信陽,替一位亡友柴蓮馥的「父執」題下一個扇面。題的是:「寄身虎口運籌工,恨賊徒不識英雄,漫將金鎖綰飛鴻。幾時生羽翼,萬里御長風?一事無成人漸老,壯懷要問天公。六韜三略總成空,哥哥行不得,淚灑杜鵑紅。」 到了京城,刑部將他會審。審罷,判他凌遲。一代的草莽英雄,就此完結,替太平天囯的大悲劇寫下壯烈的序幕。 這短短的序幕,卻自有幾句尾聲。他的弟弟焦玉晶與他的太太許月桂,號召了幾千人橫行湘南一帶。焦玉晶自稱「三省大營軍師」,許月桂自稱「大元帥」。 他們到了咸豐三年正月才被「肅清」。焦玉晶與許月桂看見大勢已去,自動把隊伍解散,到嘉禾縣向縣知事投案,被押解到長沙就義。 從焦玉晶與許月桂的起事經過,我們可以看出焦亮在湖南家鄉確實擁有很多群眾。他作過「天德皇帝」沒有,改姓名為朱九濤沒有?誠然至今仍是懸案。但是他作過洪秀全軍中的「天德王」,於永安突圍之時被捉,則無論如何是事實。 奇怪的是:直至今天仍有人以為「洪大全」三個字是賽尚阿造出來的,洪大全的供詞是賽尚阿編出來的,說賽尚阿是藉此向清廷報功,掩飾其一敗、再敗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