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八七 洪秀全

黎東方 《細說清朝》
洪秀全姓洪,乳名火秀,學名仁坤,自號秀全,是廣東花縣官祿埗(鋪)的客家人,生於嘉慶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陽曆1814年1月1日)。父親洪鏡揚,是當地的一個「堡尊」(鄉長之流),家境小康,生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秀全是鏡揚的第三個兒子,自幼讀書,讀到十八歲,開始教書,一邊教書,一邊準備考試。 秀全在十六歲的時候,去廣州府城考了一次「府試」,不曾考上。其後在二十四歲、二十五歲與三十一歲,又去了廣州三次,次次失敗。 他第二次考試失敗之時,無意中在廣州街頭遇見一個白袍長須的英國傳教士與一個中國基督徒梁阿發。梁阿發送給他一本《勸世良言》。 《勸世良言》所包含的,是上帝創造宇宙的故事,以及耶穌降生,替人類贖罪的經過。洪秀全看了,帶回花縣,擱起。 第三次考試,他又失敗,在家中生了一場怪病,病了四十多天,其間有三四天渾身高燒,昏迷不醒,口出囈語。清醒過來後,他告訴人,在那三四天之中,他似夢非夢地飛升上天,在天上見到一位白袍長須的老者,老者之旁有一個中年人站著侍候。老者把中年人介紹給他,說「這是你的哥哥」。老者又說:「凡間的妖魔太多,你回去把妖魔除了,我封你為王。」 洪秀全從此以後,自號「秀全」。秀字,是乳名「火秀」的下半截;「全」字隱含「人王」二字。興奮之餘,他撰了反詩一首:「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倒懸。眼通西北江山外,聲震東南日月邊。展爪似嫌雲道小,騰身何怕漢程偏。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 這詩第五句的「道」字,與第八句的「定」字,均很費解。單憑氣魄而論,作者夠得上落草為寇,據地稱雄;但就詩論詩,實在距離秀才的標準很遠。 雖則寫了「反詩」,他並未死心,又去廣州考了一次(第四次),結果仍是名落孫山。這一年,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年紀是三十一歲。 比他年長兩歲的曾國藩,早已在二十三歲當了秀才,二十四歲中了舉人,二十八歲成了進士、翰林。 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是考了十七次才考取為秀才的。能夠連遭十六次的挫折而始終不灰心,比起洪秀全來,可謂各有千秋。 洪秀全失敗了四次以後,把孔孟的書摔在地上。回到家鄉,他再讀《勸世良言》一遍,就變成了基督徒,卻不曾與基督教任何一派的教會發生正式關係。他和馮雲山及另一位姓李名敬芳的表弟,走到河裡去洗了一個澡,算是受洗。 其後,他在自己教書的私塾之中,取下孔子牌位,換上上帝牌位,逢人說教,為人洗禮入教。於是,學生紛紛退學,他也索性改行,作了職業的傳教士,離開花縣,浪跡他鄉。 陪伴他的,有馮雲山與馮家的兩個年輕人嵩珍、瑞珍。他們一行四人,走了十幾個縣。旅費,他們沒有,全靠販賣一些筆硯,跑跑單幫。 到了道光二十四年三月下旬,嵩珍、瑞珍不願再走,秀全、雲山繼續向西,走進了廣西的瑤山。 他們在瑤山住了幾天;由於不會瑤語,無法向瑤人說教。 其後,他們到貴縣,住在賜谷村秀全的外婆家。外婆已死,表兄弟王盛均、盛朝、盛乾、盛坤、盛爵等幾人,與表侄王為正,對秀全、雲山熱烈招待。 為正因事被捉,關在縣裡衙門,秀全寫了稟帖,把為正保出。王家的人感激他,全體都接受他的洗禮,變成基督徒。同村的老百姓,受洗的也很多,將近一百人。 不久,他仍回廣東花縣教書,教到道光二十七年二月前去廣州,拜訪美國牧師羅孝全。羅孝全留他住在浸信會禮拜堂內有三個多月光景,把中文的《聖經》(新舊約全書)交給他看,有時候也請他幫忙料理一些雜務,甚至請他代理講講道。 在羅孝全牧師的左右有一個姓黃的,是倚賴洋人為生(所謂「吃教」)的人。這姓黃的嫉妒洪秀全,勸洪秀全向羅孝全要求按月支取津貼。洪秀全不知是計,一開口便引起羅孝全的鄙視,被羅孝全趕出了禮拜堂。 他有沒有在廣州加入天地會,頗難查考。倘若有,可能是在這個時候。 馮雲山不曾隨他來廣州,也不曾隨他回花縣。馮雲山一直留在廣西,活動於貴縣、桂平縣、武宣縣一帶,為三千多人洗禮,組織成一個「拜上帝會」。 「拜上帝會」的總部設在桂平縣境的紫荊山。這山山後與瑤山相連,山前與金田村鄰近。 洪秀全在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的七月十五日,來到紫荊山:與馮雲山相聚,被馮雲山奉為拜上帝會的教主,尊稱為「洪先生」。他單獨住在一個地方,不輕易與眾會友接近。 洪秀全在紫荊山只做了一件露面的事:於道光二十七年九月間率領馮雲山等幾個人去象州甘王廟,把神像毀了,在牆壁上寫了「甘妖」的十大罪狀。 如此作風,誠然侵犯了別人的信仰自由,卻鍛煉了一般會友的戰鬥性,加強了內部的團結。 當地的地方官以為拜上帝會與洋人的天主教是一回事,對於拜上帝會的種種活動,便裝聾作啞不加取締。會友們越鬧越凶,引起公憤,有一個秀才王作新出面向桂平縣的縣知事告馮雲山一狀。縣知事本想不管,抵不住王秀才的一再堅持,只得在十二月十二日那一天將馮雲山捉了,關在牢里。 洪秀全這時不在桂平而在貴縣(住在他的表哥家裡),聽到消息就來到紫荊山設法,卻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他回廣東花縣籌募款項,準備給桂平縣知事送紅包。然而他在花縣籌不出款項來,於是又去廣西,到紫荊山。 這一邊,馮雲山被關了兩個多月,已由縣知事從寬發落,於道光二十八年三月初三日判令押解回籍。 押解馮雲山的衙役,在途中與馮雲山談話,聽到馮雲山的一番大道理,例如上帝創造宇宙,蛇魔騙亞當偷吃蘋果,耶穌為亞當子孫贖罪,洪教主是耶穌的兄弟……等等,衙役聞所未聞,十分佩服,就不但放了馮雲山,而且跟隨馮雲山去紫荊山入會。 在山上,馮雲山聽說洪秀全已回花縣,於是趕忙也回花縣。到了花縣,才知道洪秀全又去紫荊山,只好姑且留在花縣,候洪秀全再回花縣來。 果然,洪秀全於撲了一個空以後,在紫荊山等候到十月,就回花縣來了。次年,道光二十九年五月間,兩人最後一次結伴去廣西,上山。 山上的情形,已經與他們離開之時迥不相同。楊秀清於他們缺席的期間,作了事實上的領袖。 這楊秀清是桂平的一個土豪,以「種山」燒炭為生,為人詭計多端,野心頗大。參加拜上帝會以後,他介紹了不少的新會友進會。在道光二十八年三月初三(也就是馮雲山被縣知事判令押解回籍的一天),也在山上裝做人事不知、口吐白沫、說起胡話來,自稱是「上帝下凡」,指出幾個會友的秘密,加以責備。會友們信以為真。從此,楊秀清就作了上帝耶和華的代言人。 洪、馮二人來了以後,不便拆穿楊秀清的戲法,只得加以承認,其後在太平天囯的聖歷中並且規定了三月初三日為「爺降節」。 拜上帝會的另一活動分子蕭朝貴,也在這一年(道光二十八年)九月初九日如法炮製一番,自稱「天兄下凡」。洪、馮照樣追認,於是九月初九日在聖歷中成為「哥降節」。 蕭朝貴原是楊秀清的親戚。他與楊秀清如此合作演出雙簧,使得洪、馮二人十分擔心。 洪、馮二人計議了若干時日,把洪秀全的妹妹洪宣嬌嫁給蕭朝貴,爭取蕭朝貴,藉以制衡楊秀清的勢力;又把馮雲山的第二把交椅讓給楊秀清,藉以穩住楊秀清的心。 作為拜上帝會的核心領導集團共有六人:洪秀全、馮雲山、楊秀清、蕭朝貴、韋志正(昌輝)、石達開。這六人結盟為兄弟,遙奉耶穌為長兄,以洪秀全為次兄,馮雲山為三弟,楊秀清為四弟,蕭朝貴為五弟,韋昌輝為六弟,石達開為七弟。洪秀全常稱石達開為「達胞」,原因在此。 六人之中,馮與洪為中表兼曾同學,又同為創教立會之人,關係最密。楊、蕭二人,皆是桂平的燒炭「工頭」。韋、石二人籍貫不同,韋是桂平縣人,石是貴縣人,但兩人均出身富家,韋是金田村的大地主,石則略通文墨,是本縣客家人之中的首領。 地位僅次於這六人的是礦工頭目秦日綱,此人其後作了太平天囯的若干丞相之一。同屬於丞相一級的,又有胡以晃、賴漢英、蒙得恩、林鳳祥、李開芳等人。 拜上帝會的人數,早已由三千餘人擴充到一萬以上;勢力也不僅限於紫荊山的周圍,而遠及於平南、陸川、博白、武宣、象州、藤縣等若干州縣了。 為了積極作造反準備,拜上帝會的會友以「自衛御盜」作為口號,買武器、制軍裝,經常操練。地方上原有鄉紳們的「團練」,但團練是效忠清朝政府的,與拜上帝會的武力處於對立狀態。天地會的零星武裝卻是拜上帝會的友軍。 實際上,林鳳祥便是天地會的會員。於金田起事不久便來參加太平軍的羅大綱,也是天地會分子。天地會在兩廣的俗名是三點會(暗射洪門的洪字),亦稱三合會。 洪、楊、馮、蕭等人在準備到相當程度以後,於道光三十年(1850年)秋天通知各地的會友,到金田村舉行大會,稱為「團營」。於是,一隊一隊拜上帝會的會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紛紛向金田集合,儼然軍隊模樣,而地方官視若無睹。 當時的廣西,土匪如毛,大股有幾十股,小股不計其數。人民能夠自己組織團練,「保良攻匪」,本是官廳所讚許的事。拜上帝會在表面上與一般團練並無分別,雖則暗地裡是反清的。況且會友們開口上帝、閉口耶穌,當官的為了怕惹起國際交涉,能不管也總是不管。 十月間,有一些官兵與鵬隘山的會友發生衝突,被會友打退。這些會友是燒炭工人,桂平縣知事李孟群派鄉勇去應付。 次日,平南縣的官兵與鄉勇開到該縣花洲鎮,把正在那裡開會的洪秀全、馮雲山、蕭朝貴等人包圍。洪秀全派人送信到金田,楊秀清立即扮演「上帝下凡」的活劇一次,傳令會友「扶主」。於是,一大隊會友由蒙得恩率領奔到平南,戰勝官兵鄉勇,救出了洪馮等人,擁回金田。 清軍由副將伊克坦布率領,追擊蒙得恩,追至金田,遇到楊秀清及一萬多會友,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大戰一場。清軍慘敗,伊克坦布跌落在村邊的小橋之下而死。 拜上帝會的會友這時候除了公然造反以外,已無第二條路可走。便選定了十二月初十,洪秀全的三十八歲生日,在金田村大舉祝壽,宣布建立太平天囯,以明年(咸豐元年,1851年)為太平天囯元年。洪秀全作了太平王,軍隊稱為太平軍,分為前、後、左、右、中五軍,由蕭朝貴、馮雲山、石達開、韋昌輝、楊秀清擔任五軍主將。 五人之中,楊秀清的地位最高,以中軍主將兼左輔、正軍師。蕭朝貴次之,以前軍主將兼右弼、又正軍師(第二正軍師)。馮雲山是「前導」、副軍師。韋昌輝是「後護」、又副軍師。石達開只是單純的一個左軍主將而已。 楊、蕭二人擔任了左輔、右弼,等於漢朝的左、右丞相。此外又有丞相八人:秦日綱、胡以晃、賴漢英、蒙得恩、盧賢達、何震川、林鳳祥、李開芳。但是這八位丞相徒有丞相之名而無丞相之實,只是太平天囯官制中的一種虛銜而已。 這時候,焦亮(洪大全)來到金田,被尊為天德王,與洪秀全同稱萬歲。 有若干土匪首領,如大頭羊張釗、大鯉魚田芳、鐵公雞張嘉祥之流,一度也混進太平軍的行列之中,但不久均又離去,受清方招安,與太平軍為敵。張嘉祥改名國梁,其後成了清軍名將,官至江南提督,於咸豐十年閏三月戰死於江蘇丹陽。 清朝政府於道光二十九年九月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令他「剿賊廣西」。林則徐中途病死,欽差大臣一職,由李星沅接充。李星沅在十二月間駐節柳州,卻指揮不了廣西巡撫周天爵與廣西提督向榮。 李星沅以前在雲貴總督任上,剿過永昌(保山)一帶的回民,然而軍事學識有限。周天爵在湖廣總督任上,捕殺過牛八教、天主教、十字教等教徒數十人,以濫用酷刑著名,其軍事學識更遜於李星沅。向榮是綠營行伍出身,算得上一個打仗專家,但是位卑職小,違抗不了欽差大臣李星沅的胡亂指揮,也抵不住巡撫周天爵的掣肘。 於是,洪秀全等人得以為所欲為,東取平南縣的江口墟與牛排嶺,西取桂平的新墟,紮營在武宣的東鄉與東嶺村。向榮與周天爵雖則施以夾擊,而無甚效果。 李星沅於咸豐元年四月病死在武宣前線。事前,他已上奏辭職。繼任的,是軍機大臣文華殿大學士賽尚阿。 賽尚阿是蒙古人,精通滿語,在京城訓練過新設的「槍隊」,也充當過步軍統領。咸豐皇帝派他來廣西,同時調了廣東副都統(滿洲人)烏蘭泰、天津總兵長瑞、涼州總兵長壽、河北(豫北)總兵董光甲、鄖陽總兵邵鶴齡,到廣西助戰。 在賽尚阿的麾下,除了副都統烏蘭泰及長瑞、長壽、董光甲、邵鶴齡等四個總兵以外,又有提督向榮與早已調在廣西作戰的貴州鎮遠總兵周鳳岐、雲南臨元總兵李能臣與鎮地不詳的總兵秦定三。 這些總兵,都不是太平軍的對手。真正能打的,僅有烏蘭泰與向榮二人。 烏蘭泰在武宣東鄉獲得一個小勝,洪、楊移軍象州的中坪。烏蘭泰追到中坪,洪、楊回軍到桂平的紫荊山。烏蘭泰與向榮對紫荊山實施包圍。 戰到咸豐元年的八月下旬,太平軍決計放棄紫荊山突圍東走,在閏八月初一日占領永安州。這是起事以來第一次拿到一個州城。 得意之餘,洪秀全自封「天王」,放棄了「太平王」的稱號。楊、馮、蕭、韋、石之封為東、南、西、北、翼五王,也在此時。 向榮追太平軍追過了頭。他向東走到了梧州,其後轉而向北,又走到了平樂(在永安州的東北,隔一個荔浦縣)。 烏蘭泰一直跟在太平軍後面,開到永安州城之南。兩個月以後,向榮的軍隊才來到永安州,與烏蘭泰合作,將太平軍再度包圍。 太平軍困守永安一城不是辦法,食鹽與火藥均無來源。守了七個半月,只得又在咸豐二年二月十六日夜裡向著昭平縣的方向冒雨突圍。 烏蘭泰立即追趕,追到大洞山遇了埋伏,喪失四五千人與四個總兵(長瑞、長壽、董光甲、邵鶴齡)。 向榮不在荔浦、平樂一帶對太平軍堵截,而搶先進了桂林城,靜候太平軍來攻。這是向榮高明的地方,他算定了太平軍是要來桂林奪取物資。 他到達桂林城剛剛半天,便有幾百名太平軍穿了在大洞山陣亡的清兵的制服來到桂林,企圖混充清兵進城。向榮將他們解決。 烏蘭泰於大洞山受挫以後,仍舊在太平軍後面緊追,追到桂林南門外的將軍橋中彈,其後因傷重不治而死。 向榮守著桂林,守了一個月,太平軍不再攻擊而轉向北邊的興安,向榮也不追。 太平軍占領興安住了一天,繼續北進,於四月十六日占領全州(全縣)。(馮雲山於攻城之時中炮而死。) 兩天以後,太平軍放棄全州,向湖南方向前進。在全州北門外十里左右的蓑衣渡,遇到江忠源所率領的湖南鄉勇,吃了一個小虧。 這江忠源是湖南新寧人,在道光十七年中舉,當過浙江秀水縣的知事,被曾國藩介紹給賽尚阿,帶了五百名鄉勇,隸屬烏蘭泰麾下。其後回湖南,這時候又已招募了一千鄉勇來助守桂林,於太平軍北上之時追到全州,在蓑衣渡設下埋伏。 太平軍在蓑衣渡受了小挫以後轉而向東,於兩天以後占領湖南西南的道州。城內的天地會會友先期響應,清方的守將余萬清不戰而退。 太平軍在道州休息了兩個月,同時擴充隊伍,增加新兵兩萬。加上在永安州突圍的老會友,實力已有十萬左右。 其後,又過了兩個月,太平軍把整個湘南都控制住了。只有桂陽一城,被江忠源奪回。 到了這一年(咸豐二年)七月上旬,太平軍就由湘南順著湘江東岸向北發展,由柳州而永興,由永興而安仁、攸縣、醴陵。 太平軍之所以能夠如此地勢如破竹,原因很多。第一是號令統一,大事由天王洪秀全決定,行軍遣將統由楊秀清以正軍師的資格主持,蕭朝貴以下各人均受節制。 第二是軍制靈活。軍的基本單位為伍,有兵五人,內一人為伍長;五個伍設一個「兩司馬」(不是兩個司馬,「兩」字音輛),在四個兩司馬之上設一個「卒長」,五個卒長之上設一個「旅帥」,五個旅帥之上設一個「師帥」,五個師帥之上設一個「軍帥」。這樣,每一個軍的戰鬥員是五萬五千一百五十六人,分為五個師。每一個師的戰鬥員是一萬一千零三十一人,分為五個旅。每一個旅,有二千二百零六人,分為五個卒。每一個卒,有四百零五人。卒下之「兩」有一百零一人。 卒在編制上不是基本單位,在作戰之時卻是基本單位。由卒而上,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一概分占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分用青、白、赤、黑、黃五種顏色的旗幟。——很有點希臘人方陣的妙用。最妙的,是指揮官可以在某軍或某師、某旅的旗幟之下,升起一面小旗,以命令某一個單位前去援應。例如,於升起代表東方一旅的青旗以後,再升一個小赤旗,便是命令在南方的一旅去救。 在進入湖南以前,太平軍尚純粹是拜上帝會的會友結合:到一個地方,吸收志同道合的男女為「新兄弟」、「新姊妹」。軍就是會,會就是軍。在進入湖南以後,有不少天地會會員自動參加,但不被拜上帝會的人看作「嫡系」。打頭陣的,不常常是拜上帝會自己的兄弟姊妹了。從此,循著這個方向發展下去:總是由別人打頭陣,而「老兄弟」與「老姊妹」在後邊督戰。 因此之故,當太平軍於咸豐二年七月底由醴陵進攻長沙之時,聲勢就十分浩大。 這時候,清方在長沙的城內、城外有三個巡撫、兩個提督、十個總兵。 三個巡撫是駱秉章、張亮基、潘鐸。駱秉章與洪秀全同縣(廣東花縣人),翰林出身,知人善任,是清朝的一個好官。其後曾國藩辦團練、創水師,他全力支持。左宗棠與胡林翼,也均是他所賞識而加以重用的。然而他曾經於賽尚阿南下督師路經湖南之時,招待不周,被賽尚阿參了一本,說他「吏治廢弛」,因此咸豐皇帝免了他的職,叫他「回京」,後來又叫他暫留長沙協同防守。 被任命為駱秉章繼任者的,是張亮基。張亮基接任沒多久便奉旨升署湖廣總督,巡撫的職務由潘鐸署理。 因此之故,在長沙有了三個湖南巡撫。 兩個提督是:湖南提督鮑起豹與廣西提督向榮。鮑起豹十分荒唐,主張把長沙的城隍菩薩抬到城牆之上,鎮壓太平軍的邪術。向榮原已因太平軍北上而革職,這時候奉旨趕到長沙助守危城。 十個總兵的姓名,頗難一一查考。其中有一個是從陝西調來的西安總兵福誠。福誠與太平軍一交手便陣亡於長沙城外的石馬鋪。比較重要的一個總兵是和春。和春是滿洲正黃旗人,姓赫舍里氏,御前侍衛出身,當過「前鋒藍翎長」、「整儀尉」、「副護軍參領」,調在湖南綠營里當「提標中軍參將」,升任「永綏協副將」,跟隨向榮在廣西打紫荊山有功,實授綏靖鎮總兵,而且加了一個提督虛銜。現在,也隨著向榮來防守長沙了。 長沙之所以能守,守了兩個月又二十天,而太平軍破不了,卻不是向榮或和春的功勞。功勞是左宗棠的。 左宗棠是湘陰縣人,在功名方面僅考到舉人為止,考進士失敗三次而未再去考,改讀兵書,頗有心得。他與焦亮(洪大全)在崇拜諸葛亮的一點上相同,焦亮自名為亮,他則寫信時喜歡在末尾題「亮白」二字。他與胡林翼是好朋友。胡林翼認為「橫覽九州,才無出其右者」。張亮基受任湖南巡撫,請他出來幫忙,他不肯;帶了胡林翼的信來拜訪他,他才陪同張到長沙,不負任何名義而指揮一切。結果,太平軍就無論怎樣也攻不下這長沙城,反而損失了一員猛將西王蕭朝貴。 洪秀全於是不得不改變計劃,放棄進攻長沙,在十月十九日夜間全軍撤走,渡過湘江。三天以後,占領益陽。在益陽得到幾千隻民船,沿著資江順流而下,進入洞庭湖;又穿過洞庭湖,到達岳州(岳陽)。 清軍的岳州守將,是湖北提督博勒恭。博勒恭望風而逃,太平軍不費一兵一箭,白得了岳州城,而且在岳州城掘得吳三桂所埋藏的大批武器。 太平軍在岳州耽擱了四天,又得到江面上五千多艘民船,然後順流而下,在十天以後占領漢陽,十六天以後占領漢口,向武昌進攻。 武昌這時候僅有守兵六百餘人,等於是一座空城。湖廣總督徐廣縉早已奉旨去了湖南,繼賽尚阿欽差大臣之任。湖北巡撫常大淳被困在武昌城內毫無辦法,於(咸豐二年)十二月初四日城破之時自殺。與他同死的大官,有湖北提督雙福、布政使梁星源、按察使瑞元,及兩個總兵、若干位道尹、知府、知州、知縣、副將、參將、游擊。 太平軍進城後,洪秀全下令:「官兵不留,百姓勿傷。」三天以後,洪秀全叫百姓禮拜上帝,同時設立了一個「進貢公所」,接受老百姓的進貢,把金銀錢米、雞兒鴨兒茶葉,一古腦兒集中起來。然後,調查戶口,把男女點名入館,男入男館,女入女館,每館二十五人。 天王頒下命令,放棄武漢三鎮,於是男軍、女軍、「童子軍」浩浩蕩蕩,陸路沿著長江兩岸,水路分乘一萬艘民船,直奔「小天堂」南京而去。 他們在咸豐三年(1853年)正月初二日出發,於十七日占領安慶,二十九日到達南京城下。打了十天,用火藥炸開儀鳳門,攻進城內,改稱南京為「天京」,定為國都。 清方負守城責任的,是兩江總督陸建瀛。陸建瀛原已奉了咸豐皇帝之旨,率領兩萬多兵、一千多艘「戰艦」,溯江西上迎敵。迎到武穴附近,不戰而退,退回南京。南京城破以後,他仍不免一死(是化裝逃走之時,被太平軍捉住殺了的)。 城內的多數老百姓,在門口貼上「順民」兩字。綠營的將士毫無鬥志,被殺得很乾淨,滿城的滿洲兵知道降也是死,反而十分勇敢,於將軍祥厚及副都統霍隆武的指揮之下,戰至最後一人。 十二天以後,向榮才帶了一萬多清軍,從武昌追到南京城下,在孝陵衛紮營。這便是歷史上的「江南大營」。向榮這時候已經受任為欽差大臣,接替徐廣縉的任務了。 清廷很緊張,深知向榮的力量不夠,又起用鴉片戰爭期間倒過大霉的琦善作為另一欽差大臣,率領直隸、陝西與黑龍江的精兵,開到揚州郊外,成立「江北大營」,對付入占南京的太平軍。 太平軍在咸豐三年陰曆二月初十日攻入南京,到同治三年(1864年)陰曆六月十六日失掉南京,前後共有十一年又四個月零六天的時間:不能算長,也不算太短。 在這不長不短的期間以內,太平軍與清廷處於不斷的戰爭之中:先是遣軍北伐,北伐失敗;其後全力西征,與曾胡奪武漢,勝了若干次,也敗了若干次;再其後內部分裂,楊秀清、韋昌輝相繼被殺,石達開分兵贛、湘、川、康,洪秀全陷於孤立;最後是李秀成獨力支撐,無補頹局。 從金田起義的時候起,太平軍就不曾有過一套打天下的具體戰略。洪、楊始終是糊裡糊塗地幹了再說,缺乏一張藍圖,更沒有工程進度表。 他們由金田而永安州,由永安州而穿過湖南,進入湖北,取武漢,下南京。從表面看,似乎是一連串的有計劃的行動,而事實上是占了一地,又失一地,只有在得了南京以後,才勉強生根。 然而,南京決非可以生根的好地方。洪、楊本該先在廣西經營一些時候,扎穩根據地,然後吞併雲貴,割據西南,徐圖大舉。既然是「不此之圖」,而遠進五千餘里,到達南京,便應當貫徹下去,不留在南京,而一口氣全軍北進,由蘇北、皖北而穿過山東、河南,把清廷逐出北京,逼回關外,或是圍困清朝皇帝及其親戚於北京一城之內,加以全部殲滅。 洪、楊等人,尤其是洪秀全,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們一占領南京,便喪失了朝氣。李開芳與林鳳祥竭力主張繼續北伐,結果只領得少數軍隊去嘗試嘗試。 他們所領得的,只有五萬多人,這時候太平軍的總數在六十萬以上。 李開芳的官爵是「定胡侯,地官,正丞相」;林鳳祥的官爵是「靖胡侯,天官,副丞相」。 李、林二人在咸豐三年四月初一日從揚州出發,殺開一條血路,經過儀征、浦口、臨淮關、鳳陽、歸德(商丘),到鞏縣附近渡過黃河,於六月初二日開始圍攻懷慶(沁陽)。 為了圍攻懷慶,李、林二人浪費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受挫於前來解圍的清將托明阿與勝保。 其後,李、林二人穿出山西的西南部,大敗訥爾經額於臨洺關,於九月底到達天津附近的靜海與獨流。林鳳祥扎在靜海,李開芳扎在獨流。 兩人攻不下天津,改攻為守,守到十二月底,退到大城縣。其後一退再退,在阜城等地與清軍又相持了一年,終被清軍消滅(林鳳祥於咸豐五年正月十九日在東光縣東連鎮被擒;李開芳於咸豐五年四月十六日在茌平縣馮官屯投降。兩人均被押解到北京凌遲處死)。 洪、楊在派遣李、林二人率軍北伐以後,不繼續增派其他部隊作為「後勁」;等到李、林因孤軍深入被迫後退之時,才在咸豐四年正月命令夏官正丞相黃生才帶了四支軍隊(人數不詳),前往援救。 這四支軍隊只有一支達到與李開芳會師的目的:在山東高唐州與李軍相遇,隨李軍移至茌平縣的馮官屯,終於與李軍同被清軍僧格林沁部消滅。 洪、楊不該把兵力又分用到西征上去。他們在咸豐三年四月叫春官正丞相胡以晃與夏官副丞相賴漢英等人,帶了一千多船的兵溯江而上。 胡以晃與賴漢英等人,打下安慶、九江、黃州(黃岡)、漢口、漢陽,在咸豐四年六月初二日占領武昌。這些地方,都是太平軍在不久以前占領過的,當時卻不懂得略留一些部隊防守。 兩個多月以後,武漢三鎮又被崛起於湖南的湘軍領袖曾國藩搶了去。 曾國藩乘勝衝到九江,在九江被石達開擊敗(咸豐四年十二月)。 太平軍乘勢反攻。漢陽在除夕的一天入於羅大綱之手,武昌於次年(咸豐五年)二月十七日入於秦日綱、韋俊、陳玉成等幾個將領之手。 清方的新任湖北巡撫胡林翼,指揮羅澤南、李續賓,與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華所帶領的湘軍,拼了死命,要從太平軍手中奪回武漢。太平軍這一邊,也有石達開趕來增援,戰事十分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