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七四 內憂外患

黎東方 《細說清朝》
嘉慶一朝,鬧過三次兵變。 第一次兵變,發生於嘉慶十一年(1806年)七月。那時候白蓮教剛被打平不久,有很多鄉勇補了正規軍兵額,其中有六千名駐紮在陝南的寧陝,因為當地生活費用貴,每人的餉加發五錢銀子,規定以後每三年減一錢,以至於完全取消津貼為止。誰知到了嘉慶十一年,陝西布政使藉口戶部的公文未到,把津貼完全不發,「新兵」想領四錢都領不到,不用說五錢了。他們於是殺了副將、劫了銀庫造反。 清廷派了他們的老長官德楞泰與楊遇春,帶九千兵來「剿」他們,僅僅和他們在方柴關打了一個平手。幸虧楊芳勇敢,單騎走入他們的營壘中勸降,才算化大事為無事,犧牲兩個發難的新兵(陳先倫與陳達順),銷案。 糊塗的清廷,卻斥責德楞泰等人姑息,把德楞泰免去「欽差大臣」事職,楊遇春由「固原提督」降為寧陝鎮總兵,楊芳則不僅免去總兵之職,而且遣戍伊犁。已降的新兵首領蒲大芳等二百多人押至新疆,到了新疆以後一律砍頭。 第二次兵變,發生在這一年十二月,地點是四川綏定(達縣),由總督勒保打平。第三次兵變,發生在次年的正月,地點是陝西西鄉,由德楞泰打平。這兩次,被殺的新兵均極多。 在林清、李文成失敗以後,嘉慶十八年年底,陝西岐山縣的三才峽,有所謂「箱賊之亂」。為首的姓萬行五,本是一個製造木箱的工匠。清廷派總督長齡,會同提督楊遇春,總兵祝廷彪、吳廷剛等人去打,打到十九年的二月,才算解決。 湖南與貴州的苗胞,自從乾隆皇帝厲行改土歸流的高壓政策以來,一再武裝抵抗,死傷極多,但始終不願屈服。清廷也因此損了不少兵馬,耗了不少金錢。乾隆的寵臣福康安與和珅的弟弟和琳,均在嘉慶初年病死於對苗作戰的前方。據說,清廷調動了七個省的軍隊(綠營與駐防軍)幾十萬人之多,花了幾千萬兩銀子,才「穩住」了局面。倘不是有一個小官鳳凰廳同知傅鼐實施碉剿戰略,又用屯田養兵之策,一共屯墾了十二萬畝以上,這「苗民起事」可能把清朝拖亡為止。 在雲南的維西廳地區,彝胞很多。清朝的官吏欺侮他們,引起了他們的領袖臘者布在嘉慶七年(1802年)二月起事。清廷又只得動員正規軍,派琅玕率領,去和臘者布作戰,戰了三個月,才獲得勝利。 在雲南的另一處臨安地區,夷胞也動起武來。時間是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三月,領袖叫做高羅衣。清廷派雲南總督伯齡去打,勉強打贏。到了次年三月,高羅衣的本家侄兒老五再度起兵,也是費了三個月工夫,才被總督伯齡打平下去的。 清朝在嘉慶時開始有外患,然而政府與人民均無感覺。政府與人民所感覺到的,僅是重重疊疊的內憂而已。 當時政府與人民對西洋各國無知。連近在澳門的葡萄牙人,究竟屬於何國,都茫然不曉,籠而統之稱他們為西洋人。葡萄牙人自己,也樂得夜郎自大,把他們的國家在華文公文上稱為「大西洋國」。至於,這大西洋國位於何處,面積多大,距離中國多遠,清朝的大小官也懶得打聽。 自從明世宗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葡萄牙人租借澳門以來,中國明、清兩朝的兩廣總督位置,一向是最肥的「缺」。到兩廣去當總督或總督以下的官與吏,叫做「發洋財」。洋人以澳門為居留地,到廣州來做買賣,除了繳納關稅、船稅與五六十種附加稅收以外,還得送禮。 嘉靖以後,廣東的海洋貿易最初原由葡萄牙人獨占。等到荷、英兩國相繼於萬曆二十八年(1600年)及萬曆三十年(1602年)成立聯合東印度公司與英國東印度公司,葡萄牙人因霸權被荷、英衝破而衰弱下去。於是荷、英兩國就展開猛烈的爭霸戰,結果英國獲勝。 鄭成功光復台灣,與荷蘭結下了仇,荷蘭轉而對清朝表示好感,清朝讓荷蘭人在廈門做生意。同時,鄭成功與他的兒子鄭經也讓荷蘭的敵人英國人在台灣做生意。 荷蘭人在廈門的時間不長,到康熙五年便停止了,原因是康熙下旨「禁海」,把閩、浙兩省沿海三十里的地帶都禁止人民居住,以割斷台灣與大陸人民的來往。 鄭經的兒子鄭克塽,於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降清。次年,康熙開放「海禁」,而且在廣州、澳門、寧波、鎮江分設四個海關,稱為粵海關、閩海關、浙海關、江海關,歡迎外國商人前來貿易。 乾隆在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改變康熙的「四口通商」的政策,封閉廣州以外的三個港口,只許洋人在廣州一個地方貿易。 並且,不許洋人把婦女帶來廣州,亦不許在廣州雇用中國女僕。洋人只能把「家」放在澳門,到廣州來的時候只能住在所謂「商館」,由清朝政府所指定的若干家「公行」負責照料。洋人在廣州不許乘轎子,也不許買中國書、學說中國話。 「公行」,後來共有十三家,俗稱「十三行」(行字讀杭)。十三行是清朝政府與外國商人之間的中間人,實際上等於代表清朝政府實施「國營國際貿易」。洋商買貨,須向十三行買;洋商賣貨,須向十三行賣。洋商納稅、送禮、上稟帖,也須由十三行經手。 十三行的老闆,當然必須「從中取利」。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當局認為,與其讓十三行賺不少錢,何如與清朝政府或中國人民直接貿易?與其在廣州一口貿易,何如到廣州以外的其他許多港口貿易?因此,便在乾隆、嘉慶兩朝,好幾次派使臣來中國辦交涉。 英國第一次派遣大使來華,是在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所派的人叫做卡思卡兒特,但是他在抵達中國國境以前中途病死。 第二次,是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所派的人叫做馬戛爾尼,此人位居伯爵;另有一個副使斯當東,是一個「爵士」,地位在公侯伯子男之下。 馬戛爾尼與斯當東二人,在乾隆五十八年的夏天到達熱河的避暑山莊,覲見乾隆,行了屈一膝之禮,獲得相當的賞賜。他們向清朝要求在廣州以外的寧波、珠山(舟山群島)與天津等地通商,租借舟山一島,在京城設立貨倉,讓英國商人在廣州自由居住,自由來往於廣州、澳門之間。這些要求,統被乾隆拒絕。 這一年,是1793年,英國已與革命的法國進行戰爭。英、法兩國從此或斷或續地一直打到嘉慶二十年(1815年)為止。 中間,在嘉慶七年二月,英國的兵船開入澳門,說是為了保護澳門,防備法國海軍襲擊。葡萄牙人與清朝的兩廣總督吉慶均很氣憤,頗想用武力對付,但英國兵船在澳門停留五個月就走了,因為英、法已經講和。 嘉慶十三年(1808年),英、法又打了起來,於是英國的兵船重行來到,在陰曆八月初二日(9月21日)把澳門占領。 這時候的兩廣總督是吳熊光。吳熊光派人責備英國商人的領袖「大班」,不得要領。事實上,大班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委派的,無權管轄英國政府的海軍。 吳熊光就下令「封艙」,停止英國商人與華人公行之間的貿易。一個多月以後,英國兵船昂然直入,駛進虎門,停泊在黃埔島。這顯然是侵犯中國的領海,向清朝政府挑戰。 吳熊光不敢應戰,仍舊只有用封艙的老辦法對付。英國商人公請他們的大班剌佛出面,與吳熊光商談。吳熊光向剌佛宣讀嘉慶的聖旨,聖旨里說,要調動大兵防守黃埔與澳門。結果,英國兵船在陰曆十一月撤離黃埔,移泊澳門,在第二年春天撤離澳門。 事後,嘉慶怪吳熊光膽怯,將他革職,發往伊犁充軍,派永保繼任兩廣總督。永保在到任以前病死,由百齡繼任。百齡來後不久便請准嘉慶,讓英國商人繼續貿易。 英國在嘉慶十七年(1812年)與美國發生戰爭;兩年以後就在中國的領海捉了一艘美國商船亨透號(Hunter),作為戰利品。其後,又在黃埔島附近捉了一艘兩桅小船。這顯然也是無視中國的主權,侵犯中國的中立。清朝的兩廣總督蔣攸銛向大班益花臣交涉,照樣不得要領,便逮捕了一個通事(翻譯)。大班下令,叫英國商人完全撤離廣州。蔣攸銛軟下來,於是不了了之。 英國於維也納會議以後,決心與中國建立正常的外交關係,以促進對華的貿易。於是,在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第三次派遣使臣來華,所派的是阿美士特勳爵。 阿美士特於陽曆2月8日離開英國的朴茨茅斯港,8月12日到達天津大沽口,他被歡迎到通州的木廠公館暫住。嘉慶皇帝派工部尚書蘇楞額、理藩院尚書和世泰、禮部尚書穆克登額,勸導阿美士特演習三跪九叩首的大禮,阿美士特不肯。 到了陰曆七月七日(8月29日)這一天的黎明,嘉慶在正大光明殿升朝,等阿美士特覲見。阿美士特這時已被蘇楞額等連夜由通州送到宮門,卻藉口禮服與國書尚在通州,不肯進宮。蘇楞額等向嘉慶報告,說英國的貢使臨時得了急病。 嘉慶傳旨宣召副使,副使也為了不願磕頭,不肯進宮。蘇楞額等只得又報告嘉慶,說副使也得了急病。 嘉慶大怒,叫把阿美士特與副使由陸路送回廣州,「貢表」(國書)與「貢物」(禮品)均拒絕收受。 事後,嘉慶才知道並非阿美士特與副使託病不肯入宮,而是蘇楞額等不曾把磕頭的道理說服他們,於是下旨將蘇楞額等免職。 從此,中、英兩國的邦交更加惡化。到了嘉慶的繼承者道光皇帝之時,便爆發了鴉片戰爭。 通商問題以外,又有傳教的問題,給清朝政府帶來很大的煩惱。 清朝初年,直到康熙四十六年為止,天主教的傳教士在中國頗受優待。這些傳教士多數是耶穌會的會員,認為中國人祭祖與祭祀孔子並非崇拜偶像,因此就准許中國人於受洗入教以後,繼續祭祖、祭孔。 在天主教內部,另有一派傳教士不贊成耶穌會會員的看法與作風,向當時的教宗(教皇)告了一狀。教宗派遣鐸羅到中國來禁止中國天主教徒祭祖、祭孔。康熙知道了,將鐸羅驅逐出境。 康熙特地頒發詔書:傳教士必須不反對祭祖、祭孔,才由內務府頒給印票,沒有印票的傳教士一律逐去澳門。 雍正皇帝在雍正元年(1723年)擴大康熙的禁令:只准在中國政府任職的外國人住在北京,其餘的一律不許住在中國境內(除了澳門以外)。所有的天主堂一概改為「公所」,信仰天主教便是違法。 乾隆也禁止天主教,但是天主教徒仍在暗中活動。 嘉慶由於吃了白蓮教與天理教的苦,對天主教徒也十分猜疑。他在嘉慶十年把一個私自入境的傳教士德天錫圈禁在熱河,到嘉慶二十年又捉了另一個傳教士關月旺,並加絞死。 這時候西洋各國還不十分明了中國的國力,沒有藉此小題大作,否則等不到咸豐年間便會派兵來保僑護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