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七〇 乾嘉學人

黎東方 《細說清朝》
戴震是顧炎武以後影響最大的一位學人。他的弟子段玉裁與王念孫,均卓然有所建樹。段氏的《說文解字注》與王氏的《廣雅疏證》,是文字學的權威之作。 段氏的弟子陳奐,生於乾隆五十一年,卒於同治二年,對《詩經》極有研究,寫了《詩毛氏傳疏》、《毛詩說》、《毛詩音》、《詩鄭氏箋考徵》、《詩語助義》,等等。 陳奐在諸子之中最喜歡管子,但不曾發表有關管子的著作。他的兩個學生戴望與丁士涵,卻分別寫成《管子校注》與《管子案》兩部書。 王念孫很尊重漢儒的師說,是一個漢學家。他知道了漢儒的訓詁方法,常常是指出某字為某字的假借,某字為某字的轉注。於是他也運用這個方法,來解釋古書之中許多難解的字。但是,指某字為某字之假借或轉注,必須有根據、有例證。這叫做「以經解經」。 倘若,在某些地方「以經解經」的結果,與漢儒的解釋不同,王念孫以為寧可放棄漢儒的說法。他的兒子王引之,說他是「熟於漢學之門戶,而不囿於漢學之藩籬」的人。梁啓超(任公)說,戴派的學術「確為清學,而非漢學」;又說「如高郵[王氏]父子者,實毛、鄭、賈、馬、服、杜之諍臣,非其將順之臣也」。(「毛鄭賈馬服杜」,是毛萇,鄭玄,賈逵,馬融,服虔,杜預。) 王引之在少年時候寢饋於《爾雅》、《說文》,與顧炎武的《音學五書》。到了二十五歲以後,才從父親處聽到戴震、段玉裁等人關於古音古訓的新道理。父親也指點了他很多《易經》、《書經》、《詩經》、《周官》、《儀禮》大小戴《禮記》、《春秋三傳》、《國語》、《爾雅》這些書上的難題,而加以解釋。他因此就寫出《經義述聞》,加進了自己的若干意見,與《太歲考》二十一論、《通考》四十一條。 王引之的另一偉大著作,是《經傳釋詞》。他自己在序中說明此書是「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助語之文遍為搜討,分字編次」。他對於每一字的字義,均是「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雖舊說所無,可以心知其意」的。 阮元在浙江當巡撫,聘了臧鏞堂等幾個書生,雇了十幾個書記,把古書上的單字,一個一個寫下來,按照一東二冬的韻目,依次排列,在每一個單字下面堆積了各書之中含有此一單字的句子,稱這一部書為《經籍纂詁》,請了王引之與錢大昕二人作序。 這《經籍纂詁》的確是一部符合於「戴派」傳統的工具書。 王引之在序文中自稱「弟子」。實際上阮元也可算是王念孫的弟子。當時的人每以「王、阮」並稱。阮元是揚州府儀征縣人,生於乾隆二十九年,卒於道光二十九年,在乾隆五十四年考中翰林,歷仕乾隆、嘉慶、道光三朝,當過山東與浙江的學政,兵部、禮部、戶部與工部的侍郎,浙江、江西與河南的巡撫,湖廣、兩廣與雲貴的總督,體仁閣大學士,刑部與兵部的管部大臣,加官至太傅。逝世之時,享壽八十六歲。 阮元到一個地方,都很注意人才,提倡讀書。他在杭州所辦的詁經精舍、在廣州所辦的學海堂,均是有名的學術中心。 除了編出《經籍纂詁》以外,他又印行一套叢書,稱為《學海堂經解》,一共搜羅一百八十多種清人研究經學的著作。《十三經校勘記》也是在他的主持之下,由專人分別寫成的。 在《易經校勘記》的序文中,阮元對惠棟頗有微辭,說惠棟在他的《周易述》裡面,以及在校刊李鼎堂的《周易集解》之時,常常更改《易經》本文,所改的很多「似是而非」。 惠棟(定宇)是蘇州府元和縣人(元和現已併入吳縣)。曾祖惠有聲在家鄉教書為生,與清初的隱士徐枋是好朋友。祖父惠周惕是徐枋的學生,於康熙三十年考中翰林,官至山東密雲縣知縣,寫了幾部關於《易經》、《春秋》與《三禮》的書,與兩卷頗有創見的《詩說》。父親惠士奇是康熙五十年的翰林,作了廣東學政,於陛見雍正之時忤旨,罰修鎮江城牆,其後被乾隆用為「侍講」,當侍講當了四年,回家後死在家中,留下《易說》、《禮說》、《春秋說》、《大學說》、《交食舉隅》、《琴笛理數考》等書。 惠棟在功名方面只是一個秀才,不樂仕進。他寫了一部《九經古義》,闡揚家學:「餘四世傳經,咸通古義。」所謂古義,便是漢儒的師說。惠氏祖孫四代自成一派,認為「凡古必真,凡漢皆好」。 惠棟生平用力最多的,是《易經》,他寫下了《周易述》、《易漢學》、《易例》。他的其他著作,是《古文尚書考》、《明堂大道錄》、《禘說》、《後漢書補註》。 惠棟的易學,不專主漢代某一經師或某一派經師的師說,而是兼容並包,把鄭玄、虞翻、荀諝、京房納入一爐。漢儒彼此之間並不一致,他們的學說的價值也大有高下,惠棟及所謂惠派忽略了這一點。 在惠棟的學生之中,以沈彤、江聲、余蕭客為最有名。沈彤是蘇州府吳江縣人,寫了《周禮祿田考》、《儀禮小疏》、《春秋左氏傳小疏》、《尚書小疏》、《果堂文集》,成就平常。江聲是元和縣人,專究《書經》,著有《尚書集注音疏》。孫星衍說他「篆寫經文,又依《說文》改字,所注《禹貢》僅有古地名,不便學者傳誦」。余蕭客是長洲人(長洲也併入吳縣),留下一部《古經解鉤沉》,網羅唐朝以前的舊說,把「凡漢皆好」的惠派傳統,擴充為「唐朝以前皆好」(專與宋明的儒家作對)。 余蕭客有一個弟子,叫做江藩。這江藩寫了一部《國朝漢學師承記》,說黃宗羲不該把漢代五行家的「納甲動爻」視為偽象,胡渭也不該「辟漢學五行災異之說」。依照江藩的看法,只有惠氏一派才是清朝漢學的正統。 其實,黃宗羲與胡渭(《禹貢錐指》著者)並未標榜漢學,也不屑以漢學為標榜。 黃宗羲是王(陽明)門大師劉宗周的學生,與乾嘉以後的所謂漢學家並無關係。胡渭比黃宗羲稍晚,但也是明末清初的人(生於崇禎六年,卒於康熙五十三年)。胡渭專精地理,著有《禹貢錐指》;但也寫了一部《大學翼真》,在思想上是屬於朱熹一派,與漢學家無緣。 黃宗羲與一般的王門明儒又頗不相同,因為他除了注重誠意慎獨的工夫以外,極主張讀經讀史。他說:「問學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不為迂儒,必兼讀史。讀史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 他的著作很多,最重要的是《明儒學案》、《二程學案》、《孟子師說》、《明夷待訪錄》、《易學象數論》、《授書隨筆》、《明史案》、《四明山志》、《今水經》、《大統法辨》,等等。 在他的弟子之中,以萬氏兄弟為最有成就。他是餘姚人,萬氏兄弟為鄞縣人。因此,中國學術上便有了所謂浙東學派。 萬斯選從黃宗羲學理學,注重實行。黃宗羲很希望他發揚光大王陽明、劉宗周的學說,然而他先黃宗羲而死,黃氏極為感傷。 萬斯大從黃宗羲學經學,對《三禮》極有心得,其後研究《春秋》也用《三禮》作為基礎。他留下了《學禮質疑》、《周官辨非》、《儀禮商》、《禮記偶箋》與《學春秋隨筆》。 萬斯同從黃宗羲學史學,造詣之高,尤甚於斯選、斯大。他獨力寫成一部明史稿,被王鴻緒借了去,冒為己作,送進清朝政府。其後乾隆年間官修的《明史》,在大體上仍是他的原作。他很知造「表」的重要,費了不少心力,作成明朝的功臣將相年表,從洪武直到永曆。此外,他也寫了一部《歷代史表》與一部《儒林宗派》。他對於史實的考訂,絲毫不苟,認為「言之發,或有所由;事之端,或有所起,而其流或有所激」:必須於官書「實錄」以外,廣參典籍,追本溯源。 這三位萬氏兄弟,均是順治、康熙年間的人,到了乾、嘉二朝,作為浙東學派的巨擘的,先後有全祖望與章學誠。 全祖望也是鄞縣人,民間傳說為晚明義士錢肅樂的轉世。他自己有一首詩談到這一點:「……琅江老督相,於我乃前身……在我終弗信,傳之頗驚人。」 他在康熙四十四年生,乾隆二十年逝世,十四歲的時候進學(考中秀才),三十二歲當了翰林,卻藉故回家,終身不仕。 我們從他的《鮚埼亭集》之中,可以讀到許許多多晚明東南一隅忠臣義士的碑文與傳記:史可法、沈廷揚、張名振、張肯堂、張煌言、張國維、孫嘉績、熊汝霖、錢肅樂、王翊等,幾乎是應有盡有。沒一篇文章不令人讀了感慨系之。 在全祖望的時候,明朝早被一般士大夫忘記,「夷夏之辨」的大義已經只能借天地會的組織,存在於所謂「下層社會」之中。全祖望學養之深、根基之厚,可謂當時全中國的第一人,不僅是文章直追子長(司馬遷)、史學頡頏季野(萬斯同)而已。 章學誠(實齋)是會稽(紹興)人,乾隆四十三年的進士,卒於嘉慶六年。他與戴震同時,曾經在乾隆三十八年夏天與戴震在寧波相遇,討論地方志的問題。兩人的意見不同,辯了兩天。戴震認為地方志應該注重「沿革」,章學誠認為應該注重「文獻」。 戴氏的《汾州志》寫得很好,章氏的《和州志》、《亳州志》、《永清縣誌》寫得更好。平心而論,戴氏是一位經學家,而章氏是一位史學家。 章學誠的最大貢獻,是「六經皆史也」五個字。章學誠不反對「義理」,也不反對「考據」,但是他反對離開六經而空談義理的「偽程朱」、「偽陸王」,與專究六經的字句而忘記了這些字句是記載「政典」的漢學「陋儒」。 在漢學家之中,惠派與戴派雖有「守漢」與「求真」的不同,然而兩派皆斤斤於訓詁,這是章學誠所不能滿意的。 在這一點上,他的確不愧為浙東學派的殿軍。他說:「梨洲黃氏,出蕺山劉氏(宗周)之門,而開萬氏兄弟經史之學,以至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 章學誠對六經均有簇新的見解。他以為《書經》不完全記言,《春秋》也不完全記事。「左史記言,右史記事」的傳說,並無根據。在《左氏春秋》(《左傳》)裡面,有宰孔命齊侯(桓公)的一段話,王子虎命晉侯(文公)的一段話,均是「訓誥之文」,與《書經》中的若干訓誥體裁相同。這是有了《春秋》以後,若干官方文件被收了進去,不再單獨成書。孟子說過:「王者之跡息而詩(經)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章學誠說,「樂亡而入於詩(經)禮(記),書亡而入於春秋」。 他又進一步把「經」字的神秘意義加以擊破,先從《孝經》《忠經》下手。他說《孝經》是「傳」,而不是經。《忠經》傳說為馬融所作,馬融不是孔子,沒有資格自題其書為經,而且這《忠經》也並非馬融所寫,是別人冒名的。最後,他明明白白地指出,孔子也不曾自題其書為經,況且孔子述而不作,根本沒有動手寫過什麼書(至多是刪正了一下《春秋》而已)。 在《文史通義》之中,章學誠儘量用「六藝」兩個字代替「六經」,為的是避免這個「經」字。 他最不贊成一般人把《禮記》、《論語》、《孟子》、《爾雅》等,都稱為經,而總稱它們為《十三經》,道家把《老子》改稱為《道德真經》,中國的佛家把許多有關釋迦牟尼的言行及各派佛學的書,也稱為「經」,正如墨子的信徒把墨子的書尊稱為《墨經》,都是「其徒自相崇奉」的「文飾之辭」。 總而言之,「六藝」也不過都是史料,「乃三代盛時典章法度見於政教行事之實,而非聖人有意作為文字以傳後世也」。 章學誠是一個肯用腦筋的人,因此頗欣賞鄭樵的《通志》,而不喜歡馬端臨的《文獻通考》。他說,鄭樵能自出心裁,創造一種新的歷史寫法,而馬端臨只曉得抄書,缺乏「獨斷」。 他欣賞《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不喜歡《晉書》、《隋書》,及其後一切「成於眾手」的所謂正史。理由是,前四史均為一家之言,其後的正史都不過是官樣文章而已。 編年體的《資治通鑑》,在章學誠看來,是頗合於《春秋》的遺意的。一般人把它列於正史之次,視如附庸,他認為不對。袁樞的《通鑑紀事本末》,他尤其喜歡;他以為不能因為袁樞的書有些地方不夠好,而抹殺這種紀事本末體的寫法之值得提倡。 圖與表的重要,章學誠也常常提到。 他心中時時以「實用」為念:研究六經不該是為了鑽牛角尖,而應該是為了研究古代的歷史,不但要研究古代的歷史,並且要研究古代以後,直至今天的歷史。為的是什麼呢?為的是「切於實用」,把心得寫出來,供給今天與後世的讀者作為參考。章學誠生在乾嘉時代,而有如此的見解,比起當時許多食古不化的人,真是高明多了。 唐朝劉知幾曾經在所著的《史通》里,說歷史家應該具備三項資格:史學、史識、史才。章學誠認為還要再加一項資格,列於這三項資格之前:史德。史德,便是心術。寫歷史的人,必須有大公無私,持正不阿的素養,又必須注意自己的感情意氣,於善善惡惡之際能夠持平。章學誠的話,不是對自甘下流的魏收之流而發。魏收的《魏書》,被人們稱為「穢書」,「夫穢史者所以自穢……讀其書者先不信其人,其患未至甚也。」章學誠的話,是對於賢者而發:「所患夫心術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學養未底於粹也。」 章學誠可算是學術界的一個轉風氣的人。在他以後,到了道光、咸豐之時,經世之學便代替了經學成為學人的好尚,其有力的代表者是龔自珍(定盦)與魏源(默深)。 與章學誠約略同時,而別樹一幟、以疑古成名的,有(河北)大名的崔述。他是乾隆二十七年的舉人,留下若干種《考信錄》,包括有關孔子一生的《洙泗考信錄》,與有關西周初年的《豐鎬考信錄》。 比章學誠稍後,而孜孜於經典的研究,不拘拘於戴氏及浙東的派別之見者,以焦循(里堂)的成就為最大。焦循是江都人,在嘉慶六年中舉,是精通漢易的大師,寫有《易通釋》廿卷,也寫了《論語何氏集解補疏》、《孟子正義》、《六經補疏》。 最後,在道光年間,站在宋學的立場,以桐城派古文家的姿態猛力抨擊漢學家,差不多給了漢學家一個致命的打擊的,是《漢學商兌》的著者方東樹。他指出「訓詁多有不得真者,非義理何以審之」?他又說:「賤利重義。殺身成仁……實不必存乎典章制度,豈皆為異端邪說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