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六六 林爽文起義始末
在朱一貴就義以後、林爽文起義以前,台灣另有兩位英雄先後發難於雍正十年及乾隆三十五年。在雍正十年(1732年)發難的,姓吳名福生,鳳山人;在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發難的,姓黃名教,台灣縣(台南)人。兩人均打下岡山;吳福生事敗被殺;黃教據守台南東邊的「大穆降」,其後退入山中,清軍始終捉他不到。
林爽文是彰化人,原籍漳州府平和縣。林家在彰化是大族。林爽文本人很富有,輕財好義,是地方上公認的領袖。他住在離城二十多里的大里杙,結寨自保。
傳說在乾隆四十八年左右,從漳州平和來了一位姓嚴名煙的天地會會友,受林爽文的招待,一時加入天地會的頗多。林爽文之成為全台灣的天地會首領,嚴煙之來不無關係。
在鳳山、淡水、諸羅,也都有天地會的人。他們之間的小領袖常常到彰化來造訪林爽文,密商大計。
在諸羅的小領袖,姓楊名光勛。楊光勛與弟弟楊媽世不睦,媽世另外組織了一個雷光會,與楊光勛的天地會對抗、械鬥。當時的台灣道滿人永福與台灣府知府孫景燧,就把楊光勛與媽世的父親楊文麟抓了,叫他供出兒子的躲藏地方,其後又說他犯了縱容兒子之罪,要把他處死,並且要殺他全家。
「台灣鎮」的總兵柴大紀,而且派了兵來諸羅,捉了幾十個老百姓。這分明是小題大做。但柴大紀與永福卻又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向上峰報告,故意將「天地會」三個字改寫「添弟會」,以免上峰責備他們平時對朱一貴所遺留下來的團體疏於防範。
駐在福州的福建按察使李永祺渡海來台查勘這件事,也就糊裡糊塗地根據柴大紀與永福的意見,給乾隆一個奏章,只等乾隆的批示一到,便殺掉楊文麟一家與幾十個老百姓。
諸羅與各地的天地會會友人人自危,紛紛聚集到林爽文的大里杙準備動手。
這一年(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十一月,彰化知縣俞峻、北路營副將赫生額、游擊耿世文,帶領了三百名清兵,開到離開大里杙七里路的大墩,算是來鎮壓民變。但他們不知道誰是天地會會友,誰不是天地會會友,卻亂抓亂殺,而且燒了不少附近的村莊,弄得很多老百姓無家可歸流離失所,蹲在路旁號哭。
林爽文忍無可忍,便在二十七日夜進攻大墩,結束了這三個「狗官」俞峻、赫生額、耿世文,與全部三百名清兵。
到了二十九日,彰化縣的縣城也入於林爽文之手。台灣府知府孫景燧這時恰好在彰化縣,便與該縣的攝理知縣劉亨基一齊送了命。
十二月初一日,淡水廳也被林爽文占領。大家公推林爽文為盟主,在彰化就職,剪辮留髮,恢復大明衣冠,建元「順天」,以這一年為順天元年,傳檄四方。
五天以後,他收復諸羅。
他的好友、鳳山的天地會小領袖莊大田,聚集若干人響應,在十二月十三日占領鳳山縣(高雄)縣城。
於是,林爽文率兵南下,與莊大田兩人合軍,進攻台南府的府城(台南市),守城的是「海防同知」兼知府楊廷理、林莊二人,攻它不下。
清方的署理閩浙總督、滿洲正藍旗人常青,調了四千兵渡海增援,一度奪去鳳山;但到了乾隆五十二年三月初十日,這鳳山又入於林爽文軍之手。
常青自己帶了一萬兵左右渡過海來,衝進台灣府,守城;同時參劾這一次失去鳳山的「海壇鎮總兵」郝壯猷。乾隆下旨殺郝壯猷,降常青為將軍,改任李侍堯為閩浙總督。
三月二十四日,莊大田猛攻台灣府,戰敗,退駐中洲。這時候,林爽文因為諸羅城已於正月二十三日被台灣鎮總兵、浙江江山人柴大紀奪去,不得不回師北上,派弟弟林永帶一千精兵援助莊大田。莊大田糾集莊錫舍、謝檜、許尚幾支義兵,會同林永的一千人,總數號稱十萬,分兵五路,於三月二十七日重行猛攻台灣府城。
莊大田本人在城郊的桶盤棧,與清軍的綠營猛將蔡攀龍對敵,先敗後勝。謝檜而且在小東門占了上風,燒毀府城的城樓。
可惜,莊大田功敗垂成,他沒想到莊錫舍會突然變心,隻身溜進府城,向清方投降。
莊錫舍可能也是天地會的會友,與莊大田雖非兄弟,卻同是鳳山縣的居民。莊大田住在竹仔港,莊錫舍住在碑頭莊。莊大田原籍漳州府平和縣(與林爽文同鄉),莊錫舍原籍泉州府晉江縣。毛病就出在這原籍不同的一點上。
清方的官吏懂得利用泉、漳之間的矛盾,暗中派人去誘惑莊錫舍,被莊大田知道。莊大田向莊錫舍建議互換部隊,由他莊大田自己統率莊錫舍的原籍泉州的義兵,把原籍漳州的義兵交給莊錫捨去統率。
原來,莊大田的直屬部隊都是所謂漳州人(其實是鳳山人,不過原籍漳州而已)。莊錫舍的部隊都是所謂泉州人(其實也是鳳山人,不過原籍泉州而已)。
莊錫舍心中有鬼,不僅不接受莊大田的建議,而且不久便離開了起義陣營,投入敵人的懷抱。
持志不堅的莊錫舍,在溜進台灣府城後,向清方自告奮勇,要到竹滬鎮去募兵,擾亂莊大田的後方,清方准了他。
他出城後,走到半路,被莊大田的義兵捉住,解到莊大田的軍部。莊大田為人太寬厚,不但不殺他,而且對他再度推心置腹,放到自己左右,「出入必偕」。
其後,莊大田在這一年(乾隆五十二年)五月間奉林爽文之命,引軍北上,合攻柴大紀於諸羅,留莊錫舍駐紮南潭。莊錫舍卻又向清方投降,並且捆了林爽文麾下的一位山胞女領袖金娘與她的丈夫林紅,作為再度賣身投靠的見面禮。
過了幾天,莊錫舍擔任清軍的嚮導,跟隨常青向北開拔,去諸羅,試解諸羅之圍。常青帶了大小軍官四百三十七名,滿、漢兵士五千五百名,沿途打了五個敗仗,總算鑽進了諸羅城。他不像是來解圍的,卻很像是來逃難的。
又過了三個月,乾隆增派一萬二千人左右渡海增援。這一萬二千人的將領福州將軍恆瑞與總兵普吉保,膽小如鼠,不敢與林爽文、莊大田交鋒。常青與柴大紀躲在諸羅城內,也不敢出城來決一死戰。
乾隆生氣,革掉常青與恆瑞的官,派福康安為「將軍,督辦軍務」,海蘭察為參贊大臣。
這兩人又帶了滿、漢兵九千人來。由於海蘭察的勇猛,林爽文在十一月初四日戰敗於八卦山,失掉彰化城;兩天以後,撤了諸羅的圍。這時候,諸羅已經被乾隆改名為嘉義。柴大紀升「福建陸路提督」,仍兼台灣鎮總兵,賜號「壯健巴圖魯」,封一等義勇伯。初九日,林軍與清軍決戰,林軍大敗,退守斗六。從此,林軍入於頹勢。
九天以後,林爽文失掉斗六,退守大里杙。再過七天,大里杙也失守,林爽文撤到集集(今天南投縣的東南);他在集集支持到十二月初,逃到埔裏(埔里)山區。清軍搜山,林爽文走到一個好朋友高振家裡,把自己的性命送給高振說:「我給你一個富貴的機會。」高振果然捆了他,押解給清軍。
莊大田在南路繼續撐持到二月初五日,戰敗於柴城,被俘。
林爽文與嚴煙及其他幾人被送到北京,凌遲處死。莊大田生了病,被就近處死於台灣府城(也是凌遲)。
高振得的賞賜大概至多也不過是若干兩銀子、一個候補同知(副知府)之類的虛銜而已。
柴大紀,就清朝的立場說,功勞最大,卻由於得罪福康安(不曾於諸羅解圍之時,給福康安當奴僕,行采鞬之禮),被福康安參了一本,說他「詭詐,深染綠營習氣,不可倚任」,又指使侍郎滿人成德與某幾位軍機大臣告他的狀,說他「縱兵激民為變」,說他貪污。結果,柴大紀丟了官,丟了爵,也丟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