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六五 補記上一貴

黎東方 《細說清朝》
在與廓爾喀的戰爭中立過功的索倫猛將海蘭察,曾經在台灣也立功。 他在台灣的對手,是天地會首領林爽文。林爽文起義於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 在林爽文以前,另一位天地會的首領朱一貴於康熙六十年(1721年)起義,占領了全部台灣三個月,不幸被奸人出賣犧牲。 朱一貴在清朝的官方歷史上,被描寫成一個可笑的丑角,說他是一個販鴨子的粗人,忽然造反,穿了戲子衣服稱孤道寡。 其實,他是大明的孤臣孽子,在鄭成功的麾下出過力,隨著鄭成功來台灣,於鄭克塽降清以後,隱居在羅漢門,借養鴨為名,掩護他數十年如一日的愛國活動。 連雅堂(橫)說,朱一貴「性任俠,所往來多故國遺民,草澤壯士,以至奇僧劍客,留宿其家,宰鴨煮酒,痛譚亡國事,每至悲歔不已」。 在朱一貴的朋友之中,有一位「萬和尚」。這萬和尚是否就是洪門(天地會)的大哥萬雲龍,尚有待於考證。 天地會的歷史,到今天還未見有完善的本子,這是很令人遺憾的事。據連雅堂說,創立此會的是鄭成功。洪門自己的「海底」(秘密文件)說:創建天地會的是福建少林寺的五個和尚,少林寺共有一百二十八個和尚,與水軍都督鄭君達為友,幫康熙皇帝打西魯國白天王的木楊城立了功,反被屠殺,只剩下五個未死。這五人是蔡德忠、方大洪、馬超興、胡德帝、李色開。五人遇到軍師陳近南,與五個馬販子(吳天成、洪太歲、李識弟、姚必達、林永昭)便結了盟,奉崇禎的孫兒朱洪竹起義,以法滿和尚(萬雲龍)為元帥,後戰敗,萬雲龍陣亡。陳近南把大家組成天地會,分散各地,待機而動。 所謂木楊城,實際上是木洋城,也就是雅克薩。西魯國,是俄羅斯;白天王,是察罕汗(察罕是「白」,汗是「王」),而察罕兩個字本為俄文tsar的譯音,卻由於恰與滿蒙語的「白」字字音相同,被再譯為「白」。 姑無論天地會的起源如何,它的光榮歷史是誰也不能抹殺的。它的反清復明的活動,從康熙的時候起一直延續到宣統三年武昌起義之時。天地會的會友不僅擁護朱一貴與林爽文兩位在台灣起義的民族英雄,也在太平天囯初起之時支持過洪秀全,最後在廣東、在兩湖,又前仆後繼地參加了創立中華民國的偉舉。 在朱一貴起義以前,台灣已經在康熙三十五年與康熙四十年先後有過吳球與劉卻事件。吳球是諸羅(嘉義)人,結黨招兵,準備奉明裔朱佑龍為帝,於發動以前被捕。劉卻也是諸羅人,攻下了茄冬營與茅港尾,其後戰敗入山,於兩年以後被捕。 朱一貴起義的一天,是康熙六十年四月十九日,地點是羅漢門。結盟發動的人有五十二位,當天就聚集了一千幾百個壯士,樹起了「大元帥朱」的旗幟,剪辮留髮,傳檄各方反清復明。就在當天夜裡,他們攻下清軍的岡山營壘。 清朝在台灣的總兵歐陽凱,派了一個游擊周應龍來打他們。周應龍進軍兩天,只走了二十里路,不僅不敢與他們交鋒,而且坐視隔溪相望的「把總」張文學被他們擊敗,而不敢渡溪相救。 清朝在台灣的武官,除了在淡水的一個守備陳策總算守住了防地以外,其餘自總兵歐陽凱以下,竟沒有一個是朱一貴的對手。歐陽凱在春牛埔被自己的一個「把總」刺死,割了頭送給朱一貴。清軍前後陣亡的有副將許雲、參將苗景龍、游擊游崇功、守備胡忠義,四個千總,若干把總。 清朝在台灣的文官:台灣道、台灣府知府、同知,與台灣縣、諸羅縣的知縣、縣丞、典史等,幾乎全數逃到了澎湖。 響應朱一貴的義民,據清方估計有三十萬人之多。 朱一貴統一了大部分的台灣以後,於五月初在台灣府(台南)受擁戴為「大明中興王」,建元「永和」,發表了一篇長檄,號召中外。 檄文寫得很好,可見朱一貴的左右頗有能文之士。檄文說:當年胡元猾夏,太祖高皇帝提劍而起,群士景從,日月重光,不幸崇禎帝後殉國,「建虜乘隙而入,藉言仗義,肆其窮凶,竊據我都邑,奴僇我人民,顛覆我邦家,殄滅我制度,長蛇封豕,搏噬無遺。遂使神明胄子,降為輿台,錦繡江山,淪於左衽,嗚乎痛哉!延平郡王精忠大義,應運而生……使彼建虜,疲於奔命……南京之役,大勛未集,移師東下,用啟台灣……嗣王沖幼,輔政非人……叛將稱戈,甘為罪首,滄海橫流,載胥及溺,茫茫神州,無復我子孫托足之所矣,哀哉!不佞世受國恩,痛心異族,竄逃荒谷,莫敢自遑,佇苦停辛,垂四十載……爰舉義旗,為天下倡……夫台灣雖小……猶方千里……博我皇道,宏我漢京,此其時矣。引企英豪,同襄治理,然後獎帥三軍,橫渡大海,會師北伐……搗彼虜廷,殲其醜類,使胡元之轍,復見於今,斯為快耳。所望江東耆艾,河朔健兒,嶺表孤忠,中原舊曲,各整義師,以匡諸夏,則齊桓攘夷之業,晉文勤王之勞,赫赫宗盟,於今為烈。其或甘心事敵,以抗顏行,斧鉞之誅,在所不赦。夫非常之事,黎民所懼,救國之志,人有同心,敢布區區,咸知大義。」 可嘆的是朱一貴在大陸上並無部署,甚至連福建一省也不曾於事前聯絡好。天地會在福建以及兩廣、兩湖未嘗沒有分部,也絕不致與台灣的會友不相聞問,何以在朱一貴起事之時視若無睹?這時候,岳鍾琪在四川充任提督,也沒有人前往遊說。(曾靜事件,發生在雍正即位以後。) 更可嘆的是,朱一貴與他的得力助手杜君英發生衝突。這本是杜君英不好,他搶了七個民間女子,朱一貴派人勸他放,他不聽,而且扣留了來勸的人;朱一貴討伐他,將他擊敗,他帶了幾萬人離開台灣南部,走去虎尾、貓兒干。從此,起義陣營分裂成兩個壁壘,互不相救。 朱一貴原籍福建漳州府長春縣,杜君英原籍廣東,是客家人。杜君英的部下,也都是廣東客家人。閩、粵兩省的人不能合作,是朱一貴失敗的一大原因。 倘若朱一貴能顧到杜君英的實力,對杜君英暫時容忍,而不把軍律國法看得太認真,像劉邦之容忍韓信那樣,也許朱、杜之間不至於兵戎相見。 朱一貴的麾下勇士很多,將領甚少;文士也有,政治家絕無。古今中外,何嘗有過僅憑血氣之勇或文字之美,而能成大功、立大業的呢? 然而,朱一貴畢竟不失為一個轟轟烈烈的英雄。清朝的閩浙總督覺羅滿保,派了提督施世驃與南澳鎮總兵藍廷珍帶一萬幾千名正規軍來打,進了鹿耳門,奪去安平堡,占領台灣府。朱一貴指揮蘇飛虎、王玉全等軍奮勇血戰,戰敗以後向北移動,一退大穆降,再退灣里溪,三退下茄冬;不幸於閏五月初六日,在眉潭莊被楊旭出賣,捆送給清軍。 藍廷珍罵他:「你為什麼造反?」朱一貴說:「我是大明臣子,起兵光復,怎麼可以說是造反?你也是堂堂漢人,卻甘心侍候胡虜。才真正是造反的賊!」 藍廷珍惱羞成怒,叫人打斷朱一貴的腿。其後,朱一貴被押解到北京,凌遲處死。 這藍廷珍,原籍福建漳浦,是一個只知道作官、升官的行屍走肉。和藍廷珍在一起的施世驃,是施琅的兒子,更不足責。(施琅原為鄭成功的大將,因小忿而翻臉成仇,投降了清朝,在康熙二十年替清朝攻占澎湖,吞噬台灣。) 朱一貴被捕以後,陳福壽、劉育等志士繼續對清軍作戰,最後於六月十九日在「下淡水」戰敗,劉育陣亡。陳福壽自刎未死,逃去山區,其後受清軍的騙,出來投降,又替清軍說服杜君英。結果,他與杜君英均被清軍押解北京斬首。 和朱一貴同時在北京就義的,有志士蘇飛虎、王玉全、陳印、張阿山及其親屬。至於在台灣先後被捕捉殺戮的,那就難以數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