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四四 治河
比噶爾丹與策妄阿拉布坦更難對付的,是自古為中國之患的黃河。
黃河原也未嘗故意與中國人為難。它也不過是一條大河而已,無知無識。它的毛病,一則是由於穿過了寧夏和內蒙古的沙漠,夾帶許多的沙,二則是到達孟津以後,地勢陡然平坦,水流不快,沙就沉積下來,越沉越厚,把河床墊高了,只得「改道」。如果東漢以後,沒有成千成萬的糊塗人,丟棄禹的「疏,浚,導,引」良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走鯀的覆轍,拚命築堤,那末,「改道」就只是常常小規模地、慢慢地改改而已,不會鬧出「決口」的大亂子來。
等到堤岸築得極高以後,河旁原有的足資調節(吞吐)的若干大湖(澤),如滎澤、大陸澤等全被隔絕,而且下流的若干分水口(九河)也被堵塞,逼得黃河無路可走,安得不發脾氣?
在康熙即位之時,黃河所走的路與今天不同。它從明朝孝宗弘治八年(1495年)開始,便已從蘭封縣銅瓦廂向東南流,流到徐州、宿遷;在宿遷的皂河鎮衝進運河,又流到淮陰,由淮河的河道入海,於是日夜不停地把淮河的河床墊高,河床墊高以後,黃河之水流不下去,加上運河之水與淮河之水一齊倒灌,把洪澤湖擴大得像一個小海。
在順治一朝與康熙初年,決口的事史不絕書。康熙九年四月的一次尤其厲害,淮安、揚州兩府各縣的田地被淹得所剩無幾。次年,桃源縣(泗陽)的堤也壞了二百五十丈。
當時的「河道總督」是王光裕。這人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辦法,胡搞了七八年,毫無功效。康熙在十六年二月,將王光裕免職,命靳輔繼任河道總督。
靳輔是漢軍鑲黃旗人,當過安徽巡撫。他對治河本無研究,但有心把事情做好,物色到一位奇才浙江錢塘人陳潢。
靳輔在陳潢的協助下,從康熙十六年起治河,治到康熙二十七年,完成了不少工程。
第一,他在淮陰以東當時黃河的兩岸,造了堅固的堤,一直造到距離海岸僅有二十里之處。
第二,他加強了淮陰以西沿著淮河與洪澤湖的若干河堤與壩,使得水集中而有力,足以沖刷河床的沙。於是,那已經因沙淤而失掉出海之路的黃河,反而獲得了淮河的助力,居然能夠衝掉自身所堆積的沙,浩浩蕩蕩入海。
第三,他知道運河關係國家的漕運,不應該長此因黃河奪路而中斷,於是他除了修建運河之內的各閘以外,毅然決然不惜工費,加開一段新運河,稱為「中河」。功成以後,果然舟楫可以來往,漕運暢通。
第四,為了保護淮陰至江都(揚州)沿運河各縣的農田,防免那溢進運河的黃河之水,潰決運河之堤,他興築若干所謂「減水壩」,在堤下開了若干可以開關的洞口,洞口之外接以小河與溝渠,以便於必要時放水。這樣,既可防運河的泛濫或決口,又可以幫助老百姓灌田。
以上四項,均是了不起的成就。然而直隸巡撫漢軍鑲黃旗人于成龍反對他,說他用錢太多,說「中河」並不能行船,說「減水壩」會促成以後的決口,說他的整個辦法根本不對;不該著眼於運河及運河西邊的洪澤湖、及東邊的寶應湖、高郵湖、邵伯湖等,而應該著眼於所謂「里下河」的出海之口,應該挑海口的沙。
康熙把靳輔召回北京,於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三月叫他在宮裡的乾清門和于成龍及若干廷臣當面辯論,康熙自己主持這一盛大而嚴重的辯論會。
靳輔說:海邊的沙絕對挑不乾淨,而且海水漲潮之時比海邊陸地要高過五尺。宋朝范仲淹留下了一個很長的范公堤(在今日鹽城與東台兩縣,由北而南,與海岸平行),便是擋住海水,不讓它倒灌里下各河的。(泰縣泰壩以北的叫做里河,以南的叫做下河。)
靳輔又說,他本就建議過,為了宣洩運河所負擔的黃河、淮河與各湖之水,應該開一條新河,把運河的水接引出來,夾以南北長堤,直達范公堤,同時加高當地的范公堤由一丈到一丈五尺,把新河的水量積蓄到一丈高,比海面潮漲之時還高過五尺,然後把閘一開,不怕河水不流到海里去。
靳輔也顧慮到,在新河開了以後,水都跑到海里去,老百姓灌田反而缺水,他主張在新河河堤設若干涵洞,供應老百姓以必需的水。
靳輔的辦法儘管很對,但是辯論終於失敗。失敗的原因,不是他不會講話,而是于成龍有人附和。誰?漕運總督慕天顏。
結果,靳輔被免職,靳輔的智囊陳潢在押解到京之時病故,倖免治罪。康熙任命一個叫做王新命的作河道總督。此人一事無成,三年以後免職。康熙又把靳輔叫了出來,靳輔只好再干,干不到幾個月,就積勞而死。康熙於是讓于成龍試試。這于成龍倒也乖巧,把自己的妙法一概放棄,完全依照靳輔的辦法去做,把事情做得十分妥帖,在康熙三十九年死在任上。康熙又派了一位張鵬翮來繼承靳、於二人的事業,在康熙四十七年大功告成。(靳輔所設計的新河也造成了,便是今天江都仙女廟與東台白駒閘之間、經由泰縣泰壩的「運鹽河」。)
黃河倒也識趣,不再胡鬧,到了咸豐六年(1856年)便繞了淮河與運河,改道而走,由山東入海,直到今天。(抗戰期間一度改道,於勝利以後回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