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民國創立 · 三二 陳天華
在吳樾烈士因暗殺五大臣而成仁以後不到三個月,乙巳年十一月十二日(1905年12月8日),同盟會的重要會員之一陳天華在日本大森灣投海自殺。暗殺,原不是革命黨人所該走的途徑;自殺,更不是革命黨人通常應有的行為。然而,在宣傳的意義上,吳、陳之死均有收穫。
陳天華是湖南新化縣人,字星台,別號思黃,在癸卯年(1903年)留學日本,加入了「軍國民教育會」,和黃興二人被派回湖南,當「運動員」(亦稱「實行員」),幫助了黃興籌備甲辰年(1904年)十月初十長沙之役,也先後寫了《警世鐘》、《猛回頭》等極有力量的革命文字。長沙事敗以後,他和黃興先後到了上海,在新閘路餘慶里設了「青年學社」作為機關,續謀大事,不幸又因萬福華行刺王之春一案而機關被破,黃興被捕房拘禁了一些時候,陳逃到日本,和宋教仁、田桐等人創辦了《二十世紀之支那》月刊,於同盟會開籌備大會的一天(1905年7月30日),宣誓入盟。
《民報》發刊,陳是撰稿人之一。《民報》第一號出版於乙巳年十月三十日(1905年11月26日)。幾天以後,日本政府的文部省(教育部)頒布了「取締支那留學生規則」,要比照對付朝鮮留學生的辦法加以「取締」(管束)。《朝日新聞》等報紙,公開指責中國留學生為「放縱卑劣」。這時候,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有八千人以上,紛紛用罷課來表示抗議。其中最激烈的主張全體輟學回國。也有若干人認為不可因噎廢食,應該忍辱負重,留在日本繼續讀書。前一派的代表人物是秋瑾和田桐;後一派的代表人物是胡漢民、汪精衛、朱大符(執信)。兩派代表人物,都是同盟會的中堅分子。
陳天華 1903年留學日本,加入「軍國民教育會」。是年秋發表《猛回頭》《警世鐘》,宣傳反帝愛國,號召推翻「洋人的朝廷」清政府,被傳誦一時,影響廣泛。1905年12月8日,為喚起同胞覺醒,在日本東京大森灣蹈海自盡,留《絕命書》激勵留學界堅持鬥爭。
陳天華在原則上是主張留在日本續學的。他在《絕命書》中寫道:「夫此(放縱卑劣)四字,加諸我而不當也,斯亦不足與較。若或有萬一之似焉,則真不可磨之玷也。……鄙人心痛此言,欲我同胞時時勿忘此語,力除此四字,而做此四字之反面,堅忍奉公,力學愛國,恐同胞之不見聽而忘之,故以身投東海,為諸君之紀念。諸君而念及鄙人也,則毋忘鄙人今日所言。但慎勿誤會其意,謂鄙人為取締規則而死,而更有意外之舉動。須知鄙人原重自修,不重尤人,鄙人死後,取締規則問題,可了則了,切勿固執,惟須急講善後之策,力求振作之方,雪日本報章所言,舉行救國之實,則鄙人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
這一篇《絕命書》語重心長,除了勸留學生用事實來維護名譽以外,並且說到「欲使中國不亡,惟有一刀兩斷,代滿洲執政柄而卵育之。彼若果知天命者,則待之以德川氏可也(仿照日本政府於維新後優待德川幕府的後人的辦法)」。
陳天華之自殺,完全不是為了個人有任何煩惱,而是想藉此策勵同志,喚醒國人。普通的自殺者,是自經於溝壑的匹夫匹婦。他們的死,輕於鴻毛;陳天華的死,重於泰山。
他是一個熱情人,見到不少同志空談革命,而不務實行,決計以自己的一死作為尸諫。「夫空談救國,人皆厭聞。能言如鄙人者不知凡幾。以生而多言,或不如死而少言之有效乎?」
他的尸諫,牽涉到今後的革命方略。反清是民族革命,也是政治革命,而政治革命的成分,在他看來,多於民族革命。「故鄙人之排滿也,非如倡復仇論者所云,仍為政治問題也。」
革命是一件大事業,基於責任心而出發的一種不求近功、不求速成的行為。「然鄙人之於革命,有與人異其趣者。則鄙人之於革命,必出之以極拙劣之手段,不可有一毫取巧之心。蓋革命有出於功名心者,有出於責任心者。出於責任心,必事至萬不得已而後為之,無所利焉。出於功名心者,己力不足,或至借他力。非內用會黨,則外恃外資。會黨可以偏用,而不可恃為本營。至於外資,則尤危險,菲律賓覆轍可為前鑒。」
不以會黨為主力,又不恃外資,那麼,用什麼力量來革命呢?陳天華說:「……舉中國皆漢人也,使漢人皆認革命為必要,則或如瑞典、挪威之分離,以一紙書通過而無須流血焉可也。故今日惟有使中等社會皆知革命主義,漸普及下級社會。斯時也,一夫發難,萬眾響應,其於事何難焉?若多數猶未明此義而即實行,恐未足以救中國而轉足以亂中國也。」
陳天華和會黨接近過。他的話,可謂有感而發。孫中山的所見與他相同,自從乙未廣州之役之後,便已側重於「思想戰」工作了,而且在同盟會的「軍政府宣言」之中,明白指出:「前代為英雄革命,今日為國民革命。所謂國民革命者,一國之人皆有自由、平等、博愛之精神,即皆負革命之責任,軍政府特為其樞機而已。」
關於對日政策,陳天華認為親日與排日都不好。「彼以日本為可親,則請觀朝鮮。……而吾謂其不可排者何也?……自有可亡之道,豈能怨人亡我?吾無可亡之道,彼能亡我乎?吾不能禁彼之不亡我,彼亦不能禁我之自強。使吾亦如彼之治其國者,則彼將親我之不暇,遑敢亡我乎?否則,即排之有何實力耶?……凡作一事,須遠矚百年,不可徒任一時感觸,而一切不顧。一哄之政策,此後再不宜於中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