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八一 武宗

黎東方 《細說明朝》
武宗朱厚照,是孝宗的獨子,為張皇后所生,年十五歲即位,在位十六年欠兩月,咯血而死。享壽三十一歲。 此人投錯了胎。倘若他生在老百姓的家中,可能張大門楣;倘若他生在勛戚之家,更可能立功邊徼,加官晉爵,可惜他貴為皇帝之子,又為皇帝的獨子,不得不嗣位為皇帝,君臨天下,卻又耐不住深宮的形似拘囚的生活,自恨發揮不了他的手格猛獸的勇力,與奔馳草原的騎術。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陡然作了皇帝,苦不堪言。大學士與六部尚書以及都御史、給事中,等等群臣的奏疏,所談的都是枯燥無味、頭緒紛繁的國家大事,牽涉到許多他從未見過面的人,許多他從未到過的地方,而且文字典雅深奧,又不加圈點。對於這些奏疏,他認為只有完全不理是最乾脆的處理辦法。群臣而且「迂腐」到硬要他天天讀書、聽講,這些人哪有身邊的幾個宦官好?宦官在東宮侍候了他很多年,玩得很熟,而且他們懂得玩很多樣的遊戲,例如踢線毬,捉蟋蟀,趕兔子,唱戲,摔角,叫姑娘,逛窯子。 父親孝宗留下的一批老臣,個個「討厭」。最「可惡」的是戶部尚書韓文,韓文在正德元年(1506年)十月叫戶部的一個「小官」,郎中李夢陽,起草了一篇奏疏,糾合了若干大臣聯名請求把八個他最親信的宦官一網打盡。這八個宦官,是馬永成、谷大用、張永、羅祥、魏彬、邱聚、劉瑾、高鳳。這八人是他一刻也離不了的伴兒,倘若把他們都抓去殺了,叫他如何活得下去? 於是,他急得哭了起來。馬永成等八人,也跪在他的周圍,一齊大哭。哭了一陣,他決定擺出皇帝的威風,不僅不把這八人「明正典刑」,而且故意提拔其中的劉瑾為司禮監太監,任命馬永成提督東廠,谷大用提督西廠。 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因此而一齊辭職。劉瑾拿起筆來,便准了劉、謝二人的辭,留下一個李東陽。李東陽不再堅辭,自願留在內閣里鬼混,可能是為了顧全大局,隨時對武宗與劉瑾的胡作非為加以補救。劉、謝二人的遺缺,由焦芳與王鏊填充。焦芳是一個小人,王鏊是一個君子。王鏊是大臣公推的;焦芳卻是劉瑾塞進來的。韓文被勒令退休。 劉瑾作了司禮監太監,又提督十二團營,於東西廠以外創設內廠,加上有焦芳在內閣和他狼狽為奸,便為所欲為。吏部的馬文升與兵部的劉大夏,已經先被擠走。戶部韓文,在焦芳入閣以後的一個月,被「削籍為民」。 從此,直至正德五年八月劉瑾事敗被殺之時,武宗等於是把皇帝讓給劉瑾做,劉瑾最喜歡叫群臣罰跪聽他「宣旨」;更喜歡「收禮」。凡是在外鎮守的中官,照例要每人送他一萬兩銀子;中官是他的同輩,尚且如此,那些擔任尚書、總督、巡撫的,可想而知。他把整個的明朝政府,變成貪污的政府。 老百姓在求生不得的高壓之下,便嚮往於造反的人。於是大規模的民變於正德四年發生在湖北的沔陽,四川的保寧,江西的東鄉、桃源洞(萬年)、華林山(高安西北)、大帽山(尋鄔東南)。這些亂子,鬧了一年多。 皇帝的本家,住在寧夏的安化王朱蜫鐇,也在正德五年四月造起反來,殺了巡撫安惟學與來到寧夏勘查田畝的大理寺少卿周東(這兩人本就該死),發布檄文,以清君側為名(當時的君側,早已該清)。武宗與劉瑾慌忙請出了一位確能打仗的楊一清,作為「總制軍務」,派太監張永為監軍,到寧夏去抵禦。所好,當地有一個游擊將軍仇鉞,不等楊張二人兵到,已經把朱蜫鐇抓了。 楊一清是雲南安寧人,生長在湖南巴陵(岳陽),在成化八年考中進士,由中書舍人官至陝西巡撫,被劉大夏保薦為「三邊總制」,頗立戰功,一度想建筑西段的長城,已經開工,被劉瑾從中破壞,作罷,而且被劉瑾誣控為貪污,下獄,靠李東陽、王鏊兩人救了出來,告老家居。 這一次,楊一清有機會與太監張永共事,便說動了張永,叫張永解決劉瑾。張永原為劉瑾一夥,劉瑾得意以後,不買張永的賬,兩人之間生了嫌隙。楊一清不單純用大義感動張永,主要是用「取劉瑾而代之」的一套說法。因此,張永果然在回京復命之時,就把劉瑾如何胡作非為,都告訴了武宗。事實上,劉瑾確也頗有「謀反」的傾向:「家」里私藏了玉璽、袞衣、弓弩、五百件穿宮牌;他所常用的兩把扇子,都夾著有小匕首。 武宗大怒,下旨將劉瑾凌遲處死。這是正德五年八月間的事。 楊一清被任命為戶部尚書;次年正月,改為吏部尚書。他竭力整頓,舉賢退不肖,朝廷面目一新,但是新不了多久,武宗又被一個錢寧與一個江彬迷了心竅。 錢寧是太監錢能的家奴,劉瑾的私人,武宗的乾兒子,官居「左都督,掌錦衣衛事,典詔獄」。他專引誘武宗「微行」,又勸武宗建造了一所「豹房」,一座「西寺」,夥同一批番僧荒淫無度。此人而且暗中勾結在南昌的寧王朱宸濠,替宸濠請准了恢復「護衛」,使得宸濠有了可用以造反的兵。 宸濠在正德十四年造反不成,錢寧連帶倒霉。出賣他的,是江彬。江彬本和他沆瀣一氣,然而究竟是勢利之交,未能持久。江彬把錢寧的種種不法,向武宗和盤托出。武宗將錢寧逮捕,抄錢寧的家,他家裡竟有黃金十幾萬兩,白銀三千箱,胡椒幾千石,玉帶二千五百捆。後來,世宗即位,把錢寧從牢里提出來,凌遲處死。 江彬是宣府人,原為蔚州衛指揮僉事,於正德六年被調來內地剿匪,臉上中了一箭,其後因錢寧而獲武宗召見。武宗見到他的箭傷,便升他為指揮僉事,陪武宗在豹房頑耍,有時候也一同下棋。有一次,武宗想捉老虎,幾乎被老虎吃了,江彬上前,救了武宗的命,因此武宗對他更加喜歡,收他為乾兒子,准他將宣府、大同、延綏、遼東四鎮的邊兵調來京師,成立「義子府四鎮軍」,由他統率,作威作福。武宗而且又在正德十二年聽他的話,微服出居庸關,暢遊塞外,征歌選色,與北元的入侵之軍遭遇,損了幾百名官兵,只殺死對方十六人。 武宗不以損失了幾百名官兵為恥,而以殺死對方十六人為榮,不惜以天子之尊,自拜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改名朱壽;拜江彬為「威武副將軍」。 正德十三年正月,武宗回京,在京內住了十四天,又溜去了宣府。這一次,不能頑個暢快,因為祖母(太皇太后王氏,憲宗之妻)在二月間病故,他不能不回來主持喪事。但是到了七月間,他又和江彬溜去了宣府。這一次,他由宣府而大同,而榆林,而綏德,再經偏關回到太原,下旨封自己為「鎮國公」。敕文是:「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統領六師,掃除邊患,屢建奇功,特加封鎮國公,歲支祿五千石。」江彬,被封為「平虜伯」。 次年(正德十四年)二月,他才從大同回京。又下敕給吏部,說「鎮國公朱壽宜加太師」。四個月以後,寧王朱宸濠造反,江彬又慫恿武宗藉此大舉南征,到江南去選美。 寧王朱宸濠在正德十四年(1519年)在南昌造反,第四天攻下九江,向東進攻安慶。王守仁從吉安向北打,在七月二十日襲得南昌,宸濠回師遇伏,在二十六日被王守仁活捉於新建縣西北的樵舍鎮。 武宗在八月二十二日由京師出發,二十六日到達涿州,接到王守仁的捷報,秘而不宣,繼續南下,於十二月十二日到達揚州。在揚州,江彬「遍刷寡婦處女」,供武宗享樂。「遍刷」,是「一個不留」。遍刷了二十四天,武宗和江彬才渡江去南京。到了南京,昏君奸臣又遊蕩了八個多月,才在十五年閏八月懶洋洋地啟程北返。 在北返的中途,他們停留在清江浦,忽然想當漁夫。武宗自己單獨駕了一條小船去捉魚,翻了船,泡在水中,被侍衛救起。雖則是救起了,卻因受寒太甚,得了重病。 十月間,到達通州,江彬仍想叫武宗暫不回京,扶病北出長城,到宣府去抵禦小王子。然而武宗病得太厲害,只好回京。回京以後,武宗挨到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十四日,咯血而亡。 他一死,江彬失了靠山,被大學士楊廷和奏請皇太后張氏(孝宗之妻),召進宮中,予以逮捕。世宗即位以後,下旨將江彬凌遲處死,家產充公。他的家產,除了各項珍寶以外,有黃金七十櫃,白銀二千二百櫃。 和江彬一黨的神周(姓神名周)、李琮,以及江彬的兒子江勛、江傑、江鰲、江熙,同時皆被斬首。另一個同黨許泰,也遭了同樣的命運。神周、李琮、許泰,都是武宗的乾兒子,與江彬、錢寧一樣,也都曾賜姓朱。(許泰於武宗南征之時,充任「威武副將軍」。) 楊廷和是四川新都人,成化十四年進士,歷官翰林院檢討、修撰、左春坊左中允、大學士、南京吏部左侍郎、南京戶部尚書,於正德二年八月入為文淵閣大學士,其後轉為〔京師〕戶部尚書,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又改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再改少傅兼太子太傅、謹身殿大學士、少師兼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最後於正德七年十二月李東陽告老退休之時,代李東陽為「首輔」。 明武宗朱厚照築豹房作樂 明武宗朱厚照愛好淫樂嬉遊,他不滿足於千門萬戶的皇宮,又在西華門內築宮院,兩廂設有密室,專門搜羅珍禽奇獸,捕捉虎豹充實其中。武宗和宦官、佞幸小人整天在裡面花天酒地。聽說「色目女子麗質絕色」,便下令搜尋擅長西域舞蹈的美女進獻,並與其淫樂,晝夜不休。武宗又喜在豹房觀虎鬥,有一次老虎忽然撲向武宗眼前,他險些被咬,幸得江彬所救。其後果然被虎咬傷,一個多月不能上朝。武宗在位期間,多居於豹房中。 他的作風,與李東陽相仿佛,混在小人之群,虛與委蛇,隨時就能力所及,對國事稍加補救。武宗去世之時,他認為機會難得,便說服了當時的司禮太監魏彬,聯絡皇太后張氏,把江彬等人解決。 武宗不曾生下兒子,楊廷和堅持以世宗入繼大統,獲得張皇太后同意,全國轉危為安。世宗朱厚熜是與武宗血統最近的一個堂弟,為憲宗之孫,興獻王朱祐竊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