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八〇 白沙先生
明朝由於太祖與馬後注重教育,普設學校,讀書的風氣維持了二三百年,直至清兵入關為止。雖則留下的特別好的著作不多,卻不足為病。大抵明朝的學者,努力於實踐的多,致意於撰述的少。所撰述的也常常是發揮程朱的陳說,甚鮮新義,然而為學的要點本在於行。能夠行,也就值得我們欽佩了。
成為明朝在中國思想史上的巨擘的,除了明末的顧炎武、王船山、黃宗羲三人而外,似乎僅有陳獻章與王守仁二人,這兩人也不是離開躬行而空談性理或其他的。徐光啟介紹了西洋的學術到中國來,另樹一幟,其言行一致亦不亞於陳王。
陳獻章是廣東省新會縣白沙鄉人,各方的學者尊稱他為白沙先生。他是明宣宗、英宗,與孝宗時代的人,生於宣德三年,卒於弘治十三年(1428—1500年),離開我們已經有了四五百年,然而他一直影響了若干世代的中國學人。梁任公先生便是其中的一個。
任公先生說:「白沙方法,與程朱不同,與(陸)象山亦不同。程朱努力收斂身心,象山努力發揚志氣,俱要努力。白沙心境與自然契合,一點不費勁。」又文兄說:「余固夙持實生主義者,初時雖非源出於先生之學,但自聞其『洒然自得』、『自得自樂』之教,及高吟其『我得此生真得矣』之句,亦樂於自許為其五百年後之私淑弟子,良以吾心亦有所自得於其『自得』也。」
白沙先生一生不曾做官,以教書為業,晚年被封疆大吏(總督朱英、布政使彭韻)逼著薦至京師。皇帝(孝宗)要他到吏部去「應試」,他上疏稱病,終於被孝宗硬送了一個「翰林院檢討」的虛銜。他帶著這虛銜還鄉,仍舊作他的讀書教書的事。
他不曾寫過一部書,只是隨時信筆寫了若干首的詩,與若干篇的短文。後人把這些詩文湊合起來,刊行了《白沙子集》。學問,在他是一種「受用」。別人接受了他的教導,也「受用」無窮。他把自己放在大自然與人群之中,真是「無往而不自得」。後生小子一時摸不著入門的途徑,他便教他們於「靜中養出端倪」。有人批評他近於佛家的參禪,其實他的學說與禪大有分別。他是「有所得」的,禪是「無所得」的。在「主靜」這一點上,他差不多是王守仁的先驅;所不同的是,他於程朱象山之間並無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