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四五 高歡父子的虐政
高歡起兵反爾朱氏時,曾告誡部眾不要欺凌漢人。這一條,後來根本沒有做到。東魏初年,文武官吏貪污成風,行台郎中杜弼要求高歡加以整頓。高歡不肯,他說:「弼上前來,我同你說。天下貪污,由來已久。現在督將的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一直在招誘,是去是留,不少人都拿不定主意。江東又有蕭衍這個吳中老翁,專門考究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把他看作正朔所在。我如果嚴明法度,恐怕督將都要投降黑獺,士人都要投奔蕭衍,人物流散,這個局面怎麼撐得下去!不過你不要心急,你的話我不會忘記的。」
天平四年(537年),沙苑之戰以前,杜弼要求先除內賊,然後西征。高歡問誰是內賊。杜弼說:「掠奪百姓的勛貴就是內賊。」高歡不回答,只命兵士夾道列隊,弓箭手張弓搭箭,作出預備射的模樣;拿刀的舉起刀,執矛的按住矛,然後叫杜弼從刀槍叢中走過去。杜弼何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嚇得渾身發抖,遍體流汗。於是高歡陰陽怪氣地開導他說:「箭搭上並不射,刀舉起了並不斫,矛按著不往前刺,你已經嚇得亡魂喪膽。勛貴都是身犯鋒鏑,百死一生,儘管有點貪財之類的事情,但是都為國家出了力,立了功,不好同尋常人比的啊!」杜弼無可奈何,只能叩頭,承認自己見識不高。
這就是高歡的強盜邏輯!依照這種邏輯,兵將的燒殺搶劫,奸淫擄掠,敲詐勒索,橫行不法,豈非一齊變成應予諒解的行為?
高歡號令軍人時,常令屬員張華原做代表。他對鮮卑兵說:「漢民是你們的家奴,男人代你們種田,女人代你們織布,繳糧繳帛,讓你們溫飽,你們為什麼還要欺負人家?」這幾句話里暴露出兩點實際情況,一是漢人百姓的社會地位極低,等於鮮卑人的家奴;二是鮮卑族武人經常欺凌漢民。張華原對漢人則說:「鮮卑人好像是你們家裡的作客(長工),得了你一斛粟、一匹絹,就替你打賊軍,使你能夠安居樂業,你們為什麼還要恨他們?」這是粉飾的辭令,不必另作解釋了。
當時鮮卑人輕視漢人,只怕一個高敖曹。一次有人向御史中尉劉貴(鮮卑人)報告,治河的民工溺死了不少。劉貴隨口說:「一錢漢,讓他們死好了!」「一錢漢」意思是漢人的性命只值一文錢。其時高敖曹恰好在座,聞此勃然大怒,站起來拔刀要斫劉貴。劉貴逃回自己營里,高敖曹不肯完,擊鼓集合本部兵士,要打劉貴。侯景等再三勸解,他才罷休。
高歡常在晉陽,使堂弟高岳和侍中孫騰、尚書右僕射高隆之(本姓徐,高歡認他做堂弟)、左僕射司馬子如在鄴輔政,號稱「四貴」。高岳愛好酒色,奢華比高氏諸王都厲害。孫騰先從爾朱榮,後從高歡,是他的心腹,也是「四貴」中最非法專恣的人物。在他手裡,若沒有賄賂,什麼事也辦不成。高歡明明知道,也屢加譴責,然而他就是不改,高歡也依舊任用。高隆之為人最陰毒,稍有不合,便要報復。司馬子如自稱是晉朝皇族後裔,他受納財賄,毫無顧忌;巡視州縣,下級說話稍不合意,便令武士拖下去,把刀擱在頸上,進行威嚇,也是個窮凶極惡的人物。
「四貴」的權勢越來越大,高歡也不十分放心。東魏武定二年(544年),高歡任高澄做大將軍,領中書監;元弼做錄尚書事,把左僕射司馬子如升做尚書令,由高洋繼任左僕射。這個安排的作用,是把門下(侍中、給事中等)所掌機密移歸中書,從而削弱「四貴」的權勢,把大權集中到高澄手裡。錄尚書事在兩晉南北朝本來是掌實權的,但是魏朝宗室的元弼做這個官,卻不過是擺擺樣子。
高澄、高洋都是高歡的兒子。這年,高澄二十四歲,高洋只有十六歲。有個著名的高歡試子的故事。高歡拿一團亂絲,叫幾個兒子解開。別人都搞得手忙腳亂,還是解不開。高洋拔刀就砍,還說:「亂的該斬!」高歡很欣賞他的「快刀斬亂麻」的作風。還有一次,他叫他倆每人帶一隊兵,分頭出發,然後他又派披甲的騎兵佯攻。高澄等都因事出意外,驚慌失措,高洋卻不慌不忙,指揮部下迎敵。佯裝敵將的彭樂連忙脫下頭盔,說明來意。高洋還不完全相信,一定要把他擒獲,押到父親面前,才把事情完全弄清楚。
高澄一上台便對老的權貴不客氣,孫騰見他時,禮數不周,他立刻叫左右把孫騰從坐床上拖下來,立到門外頭去。高洋當他的面拜高隆之,叫他叔父,便被高澄罵了一頓。高歡不叫兒子尊重公卿,反而向他們打招呼,說是兒子大了,公等要讓讓他。因此公卿都怕高澄。
高澄重用博陵崔氏的兩個人,一個崔季舒,做中書侍郎,是高澄放在東魏孝靜帝身邊的人;一個崔暹,做御史中尉(當時是御史台的主官),任務是打擊別人,樹立高澄的權威。
他們為官從政,頗有做作的地方。有一次,朝廷大員在座,高澄故意使崔暹遲到。侍從報了「崔中尉到」後,高澄起立迎接。兩人昂著頭,略為提起點袍子,慢吞吞地走進大堂,然後面對面作揖。崔暹不等讓坐就坐,酒過兩巡,便起立告辭。高澄要留他等席散再走,他推說有緊急公務,必須馬上回御史台。他走時,高澄又畢恭畢敬地送出去。又有一次,高澄和大員們游山,在路上遇見崔暹。御史台的侍從手持赤色棍棒,見高澄的導子占住了路面,舉起棒就打。高澄一點不動氣,而且主動讓路。這些舉動,分明是做給人看的。
崔暹彈劾過司馬子如、咸陽王元坦、并州刺史可朱渾道元等。另一個受高澄重用的尚書左丞宋游道也彈劾過一批人,包括司馬子如、元坦、孫騰、高隆之、侯景、元羨等。高澄曾把司馬子如關進監牢。此公平生沒有受過這等驚嚇,據說一夜過後頭髮全部變白。然後高歡出場,寫張條子給高澄,說:「司馬令(令,尚書令),我之故舊,汝宜寬之。」高澄遵照父親的指示,要放他出來,但又要惡作劇。他立馬大街,命人把司馬子如押到面前,這個老傢伙(五十六歲)嚇得要命,當是要殺,怎麼也想不到是當場脫下刑具,宣布釋放。其餘被彈劾後降官、罷官、削爵的也有多人。
崔暹真的不懼權貴,看見有問題就彈劾嗎?否。在高澄面前,他是個十足的馬屁精。魏高陽王元斌有個庶出的妹子玉儀,不受本家承認;做了孫騰家的歌妓,又被拋棄;高澄在街上把她收留下來,非常寵愛,封為琅邪公主。高澄自忖崔暹一定要諫,而且把這估計告訴了崔季舒。不料三天後,崔暹進見時,故意把名刺(名片)落在地上。高澄問:「帶上名刺有何用途?」崔暹一本正經地道:「想參見公主。」高澄喜出望外,就拉著他的手臂,領他進去見公主了。後來崔季舒對人說:「崔暹常怪我逢迎別人,會拍馬屁,在大將軍面前,說叔父(季舒比崔暹長一輩)可殺,但是他自己所作所為,比我嚴重得多。」
這種靠打擊別人來樹立自身權威的做法,不會保持團結,只會導致分裂。高歡一死,問題就出來了。侯景從東魏天平三年(536年)任南道行台起,到武定五年(547年)高歡去世,十多年間,一直統率十萬大軍,駐在河南。他看不起高澄,曾對司馬子如說:「高王在,我不敢有異心。高王一旦不在了,我不能和鮮卑小兒共事!」此人在高氏將領中確有特點,他出身邊鎮戍兵,羯人,右腳比左腳稍短,不精弓馬卻詭計多端,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帥才。河南西有西魏,南有梁朝,高歡不能不借重他,但是估計將來不是兒子所能駕馭,特地留一個慕容紹宗,不加重用,讓兒子給他高官厚爵,以防侯景變心。高澄當了權,一味樹立自己權威的做法,侯景看在眼裡,而且也遭受過彈劾,自然要寒心。高歡病重時,高澄用父親的名義,寫信召侯景來洛陽,顯然是來後就不讓他走了。但是他不知道,高歡與侯景有過約定,來書須有特定暗號。他收到了沒有暗號的信,又知道高歡有病,斷定在鮮卑小兒手下沒有自己生存的可能,不反也要反了。
高歡將死時,問兒子:「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這個問題不像是人說的話,父親病重,按理兒子必定悲傷,高歡卻以為,「澄當以得盡總內外大權為喜,不應更有餘憂。」(《通鑑》卷一五九胡三省對上引句作的注)原來高澄之憂,只憂侯景要反,至於父親之死,倒像是該慶祝的。這對父子都是缺乏人性的兩腳動物。高歡之死,高澄並不悲傷,另有一件事情可以作證。高歡死於武定五年正月。四月,高澄到鄴,孝靜帝設宴招待,他不僅赴宴,而且還愉快地起身舞蹈。依照歷代禮法,尊長逝世之初,都不應該這樣的。
高歡對孝靜帝表面上很恭敬,君臣之間,相安無事。但高澄連這點面子也不買。有一次陪皇帝飲酒,勸酒時毫無禮貌,皇帝耐不住了,氣憤地道:「自古以來沒有不亡之國,朕實在不想活了!」高澄聽了,怒道:「朕?朕?狗腳朕!」叫崔季舒打皇帝三拳,然後自顧自走了。
孝靜帝恨極,與宗室元大器、侍講荀濟等同謀,以堆土山為名,在宮中掘地道,通到高澄府里,想殺高澄。高澄發覺後,帶兵進宮,質問皇帝為什麼要反,自稱父子有功於社稷。孝靜帝也豁出去了,跟他吵道:「自古以來,只有臣反君,從來沒有君反臣的。王自己要反,怎麼反而責備我!我殺了你,社稷安,不殺,亡國就在眼前……」這是歷史上極少見的君臣吵架時的對話。吵當然是白吵的,孝靜帝結果被幽禁起來,幾個幫他的人都被活活煮死。
武定七年(549年)八月,高澄正在和陳元康、楊愔、崔季舒等秘密商議受禪時,膳奴蘭京進來上菜,他突然拿起藏在盤子裡的刀,刺死高澄。陳元康掩護高澄,身受重傷,在當天晚上死去;楊愔狼狽逃走,掉了一隻靴子;崔季舒躲到廁所里,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蘭京是梁徐州刺史蘭欽的兒子,被俘後,高澄拒絕蘭欽贖取的要求,把他放在身邊做膳奴,因而出現這事件。這是高澄自作自受。
高洋得訊,立即進府,指揮將士,殺死蘭京和他的幾個同夥,然後出外宣布:「膳奴造反,大將軍受了點傷,並不嚴重。」當夜,他命大將軍督護唐邕,要他安排好鎮守各地的將士,唐邕很快就完成了任務。高澄的死訊過了一兩天便瞞不住了。高洋決定留高岳、高隆之、司馬子如、楊愔留守鄴中,其餘勛貴都跟他回晉陽。高澄被刺後的第四天,孝靜帝正在高興,以為大權可以回到帝室了。不料高洋上殿向孝靜帝辭行。他帶著八千兵士,跟他登殿的二百多人都手按刀柄,像是隨時準備廝殺。高洋本人不開一聲口,只令人傳話,說:「臣有家事,須往晉陽。」傳話完後,拜了兩拜,便掉轉身軀走了。孝靜帝大驚失色,目送他的背影,咕道:「此人又像不是好相識,朕的死日看來快要到了!」
高洋其人,比高澄厲害得多。高歡看得很準,認為這個孩子比自己強。高澄卻渾然不覺,而且認為兄弟的面相不好,依相法不會富貴。高澄當權時,高洋處處退讓。他為妻子李夫人弄了點好的服飾玩物,高澄常要奪取。有時李夫人生氣不肯給,他總是笑笑,說:「這種東西並不難得,老兄要嘛,不必小氣。」他退朝回府,就閉門靜坐,會整天不開口;有時在家裡跑跑跳跳,夫人問他這是做什麼,他只說玩玩而已,其實是藉此習勞,同晉朝陶侃運甓是一樣的意思。他城府之深由此可見,高氏兄弟互相防範有如敵手,也由此可見。
高洋既然深自韜晦,所以不但高澄以為他沒有什麼能耐,連功臣宿將也看他不起。後來,處理高澄被刺事件時,他從容自若、有條不紊的手段便使人大為驚奇;到了晉陽大會文武官時,其神采飛揚,言辭機敏,更令人刮目相看。他修正高澄時不甚妥當的政令,把高澄親信的二崔打了一頓鞭子,貶謫到北邊任職(二人不久復用,從略)。
高澄死前,已在準備受禪。高洋上了台,皇帝就輪到他做了。東魏武定八年(550年)五月,高洋受禪即位。在此之前,自然有封齊郡王,進齊王,進相國,加九錫那一套順序,筆者就一筆帶過了。高洋就是北齊文宣帝。他追尊高歡為高祖神武皇帝(原為太祖獻武,後改),高澄為世宗文襄皇帝。那個被廢的東魏孝靜帝,開頭循例封了個王爵,過了一年多,便被殺了。
高洋做皇帝之初,有點勵精圖治的樣子,但是賦役繁重,以致引起淮南人民反抗,此另見「陳霸先」的第五十一篇。他實在是個殘酷的暴君,在位的日子稍長,便完全暴露出來了。他恨高隆之以往對他不敬,又恨他不贊成受魏禪,到天保五年(554年),聽了崔季舒「隆之每見打官司的人故意表示哀憐之意,表示愛莫能助」的讒言,便勃然大怒,把他禁閉在尚書省里。後來又聽到一些別的話,便叫壯士把他打了一百多拳,放出後從駕外出,這個花甲老翁即因傷勢轉重而死。
高洋把娼婦薛氏納入後宮。這個女人以前到過高岳家裡。高洋聽人密報,說高岳造的住宅,處處模仿皇宮的格局,就硬說高岳與薛氏有姦情,逼他服毒酒自殺。他對薛氏原極寵愛,一天忽然想起她和高岳有關係,便藉此把她殺了。殺了以後,又似憐香惜玉地把死人腦袋放在懷裡,宴飲時拿出放在盤子裡,對它流淚,說「佳人難得!」
他的行為越來越放縱,有時整天整夜唱歌舞蹈;有時披頭散髮,穿著胡服;有時騎驢、騎牛、騎駱駝、騎象,都不加鞍子、韁繩;有時要崔季舒、劉桃枝背著他走,一邊走,一邊擊鼓。他高興到哪裡便到哪裡,勛戚的府第,市(唐及唐以前,商店只設於特定的商業區——市),居民區,他都要去,走得累了,就在街上或坐或臥。他不怕熱,也不怕冷,在夏天的烈日下赤著膊,在冬天的嚴寒中脫去衣服,狂奔疾走。從者都吃不消,他一點都不在乎。他擴建曹操造的鄴城三台(銅雀、金虎、冰井),改稱金鳳、聖應、崇光,高達二十七丈,台與台之間相距二百餘尺,工匠身上都縛著繩子,以防失足。高洋卻登上絕頂,跑來跑去,甚至於在上面舞蹈,面無懼色,看的人倒都覺得害怕。他有一次在路上問一個女人:「你看皇帝好不好?」女人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實話實說:「痴痴顛顛,哪裡像個皇帝!」他聽了大怒,馬上把她殺了。
他到李後家,用鳴鏑(響箭)射岳母崔氏,罵道:「我吃醉了連太后也不認得,這個老太婆算什麼東西!」還提起馬鞭,把她亂打。他用楊愔做宰相,楊愔還是他的姐夫(高歡把女兒嫁給東魏孝靜帝,後來高澄又把她嫁給楊愔),但是上廁所時要楊愔遞廁籌(相當於今衛生紙的用具);發脾氣時用馬鞭打他的背部,弄得袍子上全是血跡。有一天,他手執長矛走馬,三次把矛尖對準左丞相斛律金的胸口,斛律金泰然處之,他高興起來,賜帛一千匹。
高氏婦女,他不問親疏,都要亂來,有時還要逼她們與左右侍從亂來,不從就殺。
他製作種種殺人工具,有大鍋子、長鋸,銼刀、碓等,都陳列在殿庭之中。他吃醉了酒,總是要親手殺人,當作玩耍。楊愔經常把判了死刑的囚犯,關在宮裡,叫做「供御囚」。每逢高洋要殺人時,就拉出來讓他殺。
高洋的兄弟永安王高浚、上黨王高渙,因諫被裝進鐵籠,關在地牢里,最後被他和劉桃枝用矛亂刺,加上柴火燒死。他對另一個兄弟常山王高演略有忌憚,但也曾把他反綁起來,把刀擱在頭頸上,問他:「誰教會你諫的?」高演答道:「天下人都閉緊了嘴,除臣還有誰敢說話?」高洋命人亂棒責打,打了幾十棒,他自己酒醉睡著,高演才沒有被打死。皇帝殘酷,臣子學樣,官吏審案都用酷刑。他又窮兵黷武,打柔然,打突厥,築長城,爭淮南,侵江南,損失兵馬數十萬,加上修築三台宮殿,府庫蓄積為之一空,到天保之末,連官俸兵餉也不能如數發放了。
天保十年(559年)十月,高洋因酗酒成病而死,年三十一歲。發喪之時,群臣號哭,只有聲音,沒有一個出眼淚的。其子高殷即位,年僅十五歲。高洋臨死時,對常山王高演說:「你要奪位就奪,只希望你不要殺侄兒。」這一點倒有點預見性。
高殷只做了十個月皇帝,常山王便奪了他的位子,把乾明元年改為皇建元年(560年)。高演就是齊昭帝。侄兒廢帝終於死在他的手裡。他做了一年剛出頭便死了,兄弟長廣王高湛即位,是為武成帝。此後的北齊史事,另見第五十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