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四六 「五十年中,江表無事」

現在該掉轉筆鋒來寫南朝史了。 「五十年中,江表無事」是庾信《哀江南賦》中的兩句。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502—549年),也很長壽,享年八十六歲。在全部中國古代史上,在位時間如此之長的極為少見;在南北朝短命皇帝極多的時期,梁武帝的長壽更加見得特出。 他處於內部比較穩定的時期,東晉一百零四年,波及建康附近的內戰在十次以上;劉宋六十年間有四次;南齊國祚只得二十四年,也有四次。梁在侯景叛亂以前,建康及其附近從來沒有戰禍。除梁魏鄰接地區外,四十六年間(除最後兩年侯景叛亂期間),境內平靜無事,官叛(梁朝初建時,江州陳伯之反;益州劉季連拒命)民變(如大同八年[542年]安成[今江西安福西]劉敬躬以迷信聚眾起事)都極罕見,而且發生後很容易平定。同時,北魏國勢漸衰,後來又戰亂不絕,東西分裂。梁武處於這樣良好的內外環境中,卻不能有所作為,最後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台城陷落時梁武語)。庾信對此深表惋惜,所以有《哀江南賦》之作。後人讀史,也不免感慨系之。 為什麼會出現這個結局呢?答案應當到這四十多年的歷史中去找。 梁武帝蕭衍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人,與南齊帝室同族。他是個文武全才,三十多歲時,與沈約、謝朓等名列「竟陵八友」之中。他在南齊時多次與魏軍作戰,建武四年(497年)任雍州刺史,鎮守重鎮襄陽。他在東昏侯時,起兵東下,代齊為帝,已見第三十九篇。 蕭衍建立梁朝,具有結束南齊後半期混亂局面的意義。他用八友中的沈約、范雲做尚書左右僕射,然而他真正任用的是范雲。范雲字彥龍,南鄉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人,辦事效率極高,也敢直言。蕭衍建康之初,寵愛原東昏侯的余妃,對政事頗有妨礙。范雲引漢高祖入關中財帛無所取、婦女無所幸之事進諫,而且不等他同意,便把余妃賜給別人。他在天監二年(503年)便死了,享年五十三歲。 范雲既死,時人議論梁武一定倚重沈約。但是梁武卻認為這位前輩先生(沈約比梁武大二十三歲)儘管「才智縱橫」(梁武與范雲評沈約語,見《梁書·沈約傳》),然而為人輕率,所以只給他做大官,不把國事付託給他。由此可見,梁武初年用人很慎重。 繼范雲掌機密的是徐勉和周捨。周捨字昇逸,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東南)人,因范雲推薦而得任用。他從尚書祠部郎起,歷任中書侍郎、尚書吏部郎等官。梁初禮儀損益,多出自他的手中。他留在尚書省內,執掌機密二十多年,一直在梁武的身邊辦事。他喜歡談話,一天到晚不停,但是從來不泄漏半點機密。他生活儉約,衣服器用都像寒士。普通五年(524年)因故罷官。梁武本意仍要起用,不料他就在這年死了,年五十六歲,死時「內無妻妾,外無田宅,兩兒單貧,有過古烈」(梁武表揚他的詔書中語)。 徐勉字修仁,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齊時,起家國子生,深受名相王儉賞識。蕭衍到了建康,用他掌管書記,歷任尚書吏部郎、給事中等官。他任吏部尚書時,案上堆滿文書,旁邊坐滿賓客,手不停筆,應對如流。有一天晚上和門人閒談,其中一人提出求官,他正色答道:「今天晚上只可以談風月,不宜涉及公事。」別人都佩服他公正無私。他不經營產業,說別人留財產給子孫,我只留清白給他們。他於大同元年(535年)以七十高齡去世。但是從普通六年(525年)起,他就因年老多病,「久闕朝覲」(《梁書》本傳語),所以他真正掌機密的時間只能算到此時為止。 梁武帝的年號很多,上述范、周、徐三人掌權的時期,大體上相當於天監(元至十八年,502—519年)、普通(元至七年,520—526年)期間。這段時間,亦即梁武帝在位的前半期,是梁朝政治比較清明的時期。 繼周、徐執掌機密的是朱異。他字彥和,吳郡錢唐(今浙江杭州)人,於《五經》、文史之外,兼通博弈書算,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在天監二年(503年)他二十一歲時,因有人推薦,受梁武召見,使他談《孝經》、《周易》。梁武帝對他很欣賞,對左右說:「朱異實異。」從此漸受任用。據《梁書·朱異傳》說的「自周捨卒後,異代掌機謀」,可見自普通五年以後,徐勉雖在,但權力已盡歸朱異之手。從普通六年到朱異去世,連頭帶尾共計二十五年。《朱異傳》說他居權要三十餘年,恐怕多了一點(古代史籍的數字常有不可靠處,用的時候都需要審核,我這裡說「恐怕」,因為周捨在世時,他可能已經參與了機密)。二十五年也夠長了,比梁武帝在位期間的一半還多。他是個極能幹的人,朝儀國典,詔誥敕書,都歸他管。各種文書,不管多到什麼地步,他一邊看,一邊作出決斷,一刻兒也不停筆,不消多少時候,諸事便了。 這樣能幹,當然值得稱讚,然而他有兩個大問題。一是《朱異傳》說的「善窺人主意曲,能阿諛以承上旨,故特被寵任」。這是歷代常見,總有些善於揣摩上級心思的人,其結果總是誤了國家,誤了事業,深可慨嘆。 第二,他是一個大大的貪官。他和幾個兒子在從潮溝到青溪有一系列宅子,中有台池園囿,可供朱異與賓客遊覽。他家裡堆滿了四方「贈送」的財貨。吃不完的菜餚,每個月要倒掉十幾車。試與徐勉作一比較,就可以知道兩人的經濟情況有天淵之別。《梁書·徐勉傳》收有一篇《誡子書》,其中記有為兒孫造房子的事,說由於兒孫長大成家,原來的宅子不夠住了,只得另造兩宅,所需的錢不夠,只得把在郊區的園子賣掉。從他的自述來看,這位朝廷中的要人的「宦囊」不見得充裕,而朱異就用不著打這種窮算盤。 朝政操在朱異這種人手裡,梁朝這座「大廈」自然不免於日趨朽敗的命運。試看梁武帝後半期國勢不振的狀況。 天監十五年(516年),浮山堰壞,梁與魏爭奪淮南至此告一段落(已見第四十二篇)。從天監十六年到普通四年(517—523年),梁限於國力,不再作進取的打算;魏則政爭迭起(參見第四十一、四十三篇),無暇南顧,最後爆發了六鎮起義。普通五年,梁武帝見北方大亂,雄心勃勃地出兵攻魏。這是他在位的第二十三年,正當前後兩半期的分界點上。 梁朝的軍事機器運轉得並不很靈。六月,命豫州(合肥)刺史裴邃督征討諸軍事。從八月起,捷報不斷,攻克的地方很多,但都是些小據點,而像壽陽、渦陽、淮陽、郢州(義陽,今信陽)等要地,卻都沒有打下來。後來裴邃曾以三千騎打進了壽陽外郭城,與守軍一日九戰,因後續部隊沒有跟上,只得退出。李國興等也曾攻克義陽三關,然而圍郢州將近一百天,終於因北魏援軍到達而撤走。 普通六年(525年)正月,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以彭城降梁。這是梁的一大收穫。同時,裴邃攻克新蔡(今屬河南)、鄭城(今安徽潁上),汝水、潁水之間,紛起響應的不乏其人。魏河間王元琛等救壽陽,也被裴邃打敗。 梁朝沒有把有利的形勢發展下去,反而把它斷送掉了。武帝派皇子豫章王蕭綜進駐彭城,總督各軍。蕭綜的母親吳淑媛原是南齊東昏侯的寵姬,她被梁武帝占有後七個月就生下了蕭綜,故蕭綜的父親是東昏侯還是梁武,是有疑問的。蕭綜長大後,為知道自己血脈所系,曾偷偷地掘開東昏侯墳墓,做「割血瀝骨」的試驗,又殺死一個兒子,作對照試驗,從此就深信自己是東昏侯的兒子,而把梁武帝視為仇人。宮裡知道他的情況的人很多,但是沒有人敢告訴武帝。他多次要求擔任邊防職務,這次終於如願以償。他到彭城不久,便派密使向魏求降。北魏方面起初不信,拖延了許多時候。六月初七夜,蕭綜私出彭城,徒步投敵(他久已在內室鋪了沙,赤足練走,練成一天能走三百里的鐵腳板)。次日,城內眾官不見主帥出來,正在莫明其妙之際,只聽見城外魏軍高聲喊叫:「豫章王已經在我軍營里了,爾等還呆在那裡幹嗎?」城裡等不到王爺,沒有人作主,就此各走各的,自行潰散,重新出現了天監五年洛口之役自己打敗自己的局面(見第四十二篇)。魏軍不戰而收復彭城,追擊到宿預(今江蘇宿遷東南)方才收兵。梁軍損失了十之七八的兵力,只有陳慶之一軍全師而回。 梁朝在五月間還有一重大損失,即名將裴邃去世。他字淵明,河東聞喜人,從祖父時起,一直住在壽陽。齊末,裴叔業降魏,他被迫北遷,曾受宣武帝任為太守等官。梁初,他利用從守壽陽之便,自拔南歸,天監中屢立戰功。當時的名將活到普通年間的只有他一人。 北伐停頓了。普通七年(526年)七月,浮山堰舊址發洪水,壽陽城幾被淹沒。梁武帝知道這情況後,使豫州刺史夏侯亶等攻壽陽。十一月,魏壽陽守將李憲投降。梁共得五十二城、男女七萬五千口,豫州自此從合肥還治壽陽。我們若聯繫梁初爭淮南的情形來看,梁從天監三年(504年)起,就試圖奪回壽陽,至此已歷二十二年,才因魏北方戰亂(普通七年正是葛榮稱帝之年)和淮河洪水的有利條件而達到目的。這年,梁軍還進攻彭城、新野等地,但都沒有拿下。 大通元年(527年),北魏內亂更烈,葛榮打破信都,進攻鄴城;原來鎮壓起義軍的大將蕭寶寅在長安稱帝;其餘倏起倏滅的反魏起事還有多起。梁朝在此條件下繼續進攻,才於其年十月取得東豫州廣陵(今河南息縣)和渦陽(今安徽蒙城)。渦陽一役,梁將曹仲宗等聽到魏援軍到達,怕腹背受敵,已經準備撤退,幸得陳慶之堅持,才得成功。陳慶之批評曹仲宗等說:「今諸君皆無斗心,只想退縮,這樣哪裡是要建立功名的樣子,不過是借行軍之名擄掠而已!」他的批評直抉梁軍弱點,可見當時優秀的將帥是極少的。而陳慶之之所以能迫使曹仲宗等聽從,是因為他有一樣「秘密武器」,他說:「慶之另有密敕在此,諸君如果定要班師的話,立即依敕執行!」曹仲宗等才不敢不聽。他身邊到底有沒有密敕,誰知道。不過他是有來頭的,從小跟隨蕭衍,是頭等親信人士,他說有密敕,誰敢不信! 大通二年,北魏發生了皇太后與大批朝士被屠殺的河陰事件(見第四十一篇),幾乎陷入土崩瓦解的狀態。郢州(義陽)刺史元顯達、汝南王元悅、臨淮王元彧、北海王元顥等都投降梁朝。這在南朝是從來未有的大好形勢。然而曹義宗圍魏荊州(今河南鄧州)三年不能下,而且因魏援軍到達,兵敗被擒。魏泰山太守羊侃降梁,因沒有南軍接應,只能突圍出瑕丘(兗州)南奔。這都是在可以大有作為的時候而不能大有作為的證明。 這時有一次震動南北的行動,即大通二年十月至中大通元年閏六月(528—529年)陳慶之送元顥回洛陽的行動。 梁武帝使北海王元顥為魏王,命陳慶之領兵七千人送他北上。他們從銍縣(在今安徽濉溪縣南)出發,進拔滎城(在今河南睢陽南),到睢陽,擊敗魏軍丘大千七萬之眾。元顥在睢陽城南即皇帝位。陳慶之進破濟陰王元暉業,克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繼續西進。魏楊昱守滎陽,有兵七萬。陳慶之第一次進攻,沒有打下來。魏元天穆和爾朱吐沒兒的大軍陸續將到,梁軍將士都很害怕。陳慶之命將士稍事休息,把馬也餵飽,然後鼓動大家,說:「我們一路上屠城略地,確實不少。諸君殺死人家的父兄,擄掠人家的子女,又不計其數。天穆所部都是我們的仇人。我軍只有七千人,敵軍有三十多萬,若不決死一戰,絕無生路。胡人馬多,不可同他們在平原上野戰,必須在他們沒有全部到達之時,打破城池。諸君切勿遲疑,以致成為人家刀砧上的魚肉!」 全軍將士聽了他的講話,都情緒激昂,摩拳擦掌。他趁熱打鐵,擂鼓進攻。將士前仆後繼,攀登城垣,很快攻克滎陽,擒獲楊昱。元天穆等大隊趕到時,城池已在梁軍手裡。陳慶之背靠城垣掩護,率領三千騎兵出擊,大破元天穆、爾朱吐沒兒軍。陳慶之又乘勝進攻,魏虎牢守將爾朱世隆棄城逃走,梁軍不戰而得虎牢。 魏孝莊帝在洛陽呆不下去了,遂渡黃河北走,逃往河內(今河南沁陽)。留守洛陽的魏官備了法駕,迎接元顥。五月二十五日,元顥進入洛陽宮。從銍縣到洛陽,陳慶之軍共取三十二城,作戰四十七次,戰無不勝。這是軍事史上的一個奇蹟。然而孤軍深入,畢竟難以持久。陳慶之深知自身的弱點,想要求梁武帝增援,並請求元顥命令各州把陷沒的南方人都送到洛陽,以及時補充兵員。但是元顥得了洛陽,不肯再聽陳慶之的話,而且怕慶之自行向建康請求增兵,就先向梁武帝上表,說無須加兵,以免牽累百姓。梁武帝聽了他的話,便沒有再派兵北上。閏六月,爾朱榮大軍渡河南下,陳慶之寡不敵眾,只得撤走,所得各城,一下子全為北魏收復。陳慶之部幾千人在追兵和大水的衝擊下,幾乎全部損失。陳慶之剃掉鬚髮,化裝成一個和尚,才得逃回建康。元顥逃離洛陽,也為魏人所殺。 這次行動,陳慶之創造了一個奇蹟;梁武帝作了一個荒唐的決策,毫無道理地斷送了一支精兵。 在以後的十多年中,北方多事,到梁中大通六年(534年),分為東、西二魏,雙方惡戰。在此期間,北朝對南朝的攻略仍有所聞。梁中大通五年(533年),魏荊州刺史賀拔勝攻陷梁雍州城戍多處,沔北多化為丘墟,為患慘烈。大同二年(536年),梁武帝曾下詔伐東魏,其實並沒有動靜,大概是聽說東魏將要南侵而虛張聲勢。但東魏南道行台侯景卻真的幹了起來,率兵七萬攻楚州(今河南汝南附近),俘獲刺史桓和,進軍淮上。司州刺史陳慶之出兵反擊,把侯景打得連輜重也丟掉,使其趕緊逃走。接著,梁武帝便宣布停止北伐。他絲毫沒有用兵的意思,是明顯的事實。 很快過了十年。太清元年(547年)正月,梁武帝做了一個夢,夢見中原州郡長官獻地投降,滿朝慶賀。他告訴朱異,而且說:「我難得做夢,做了夢必有事實。」朱異何等善於奉承,馬上說道:「這是天下一統的預兆。」梁武做這個夢,說明他內心很想把中原收入版圖,但是國力不足以實現這願望,就只能做做夢了。 可事又湊巧,這年二月,侯景派丁和到建康,聲稱與高澄有怨,願意降梁,「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梁武的夢想可以成真了。他當然高興,儘管一時還拿不准,曾自言自語道:「我國家金甌無缺,現在忽然受侯景獻地,到底是好是壞?萬一有點意外,悔之何及?」朱異在旁聽了,他知道武帝意在受降,就順著他的思路,說「若拒而不納,恐絕後來之望,願陛下無疑」。受降就此決定,梁武帝即封侯景為大將軍、河南王,又派羊鴉仁領兵進向懸瓠(今河南汝南),運糧接濟侯景。 侯景降梁前,曾先降西魏,降梁後,再求西魏派兵援助,首鼠兩端,毫無信義可言。西魏王悅看穿侯景此人「所圖甚大,終不為人下。且彼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他勸宇文泰切勿「益之以勢,援之以兵」,指出援助侯景,必將「貽笑將來」。宇文泰認為他說得對,便召侯景到長安。侯景不去,他與西魏的關係就斷了。 梁朝難道沒有像王悅這樣見識的人。有是肯定有的,但朱異當道,梁武帝怎麼聽得到這樣的言論?就是聽到了,他又怎麼肯信呢? 梁武帝的興致正高。七月,梁軍進入懸瓠。八月,下詔伐東魏,以貞陽侯蕭淵明(梁武帝兄蕭懿之子)任元帥。蕭淵明根本不懂得軍事,和諸將會議,只會說「臨時制宜」。其時梁朝眾將,只有羊侃一人深通韜略(陳慶之已於大同五年去世),他屢次建議抓住戰機出擊,蕭淵明都不肯聽。自己不懂,又不聽內行的話,這個仗怎麼打?羊侃料定非敗不可,便率領所部,另立營頭。 梁武帝的方略是,先攻下彭城,再和在懸瓠的侯景分頭北進。東魏得訊後,高岳、慕容紹宗即往救彭城。十一月十三日,慕容紹宗進攻離彭城十八里的梁軍駐地寒山。他先攻郭鳳一營。蕭淵明吃醉了酒,起不得身,命眾將往救,都不敢動,只有胡貴孫一軍奮勇出戰。魏軍受挫退卻,梁軍卻產生輕敵情緒,深入窮追,亂了陣腳。慕容紹宗本來怕敵不過南軍,囑咐所部:「我準備佯裝退卻,誘敵深入,你們就打他的側背。」這時魏軍將士當慕容紹宗是用計,爭先出擊,前後夾攻,把梁軍打得大敗。蕭淵明被擒時,不知酒醒了沒有。梁軍損失好幾萬兵力,只有羊侃一軍全師而歸。 十二月,慕容紹宗移軍攻侯景。渦陽之戰,慕容紹宗兵敗,與侯景夾渦水相持。太清三年(549年)正月,侯部缺糧,堅持不下去了。慕容紹宗用攻心戰術,告訴侯部將士:「你們的家屬安好,反正後照舊任用。」於是侯部潰散,侯景倉皇渡淮南走,投奔梁朝去了。羊鴉仁得訊,也放棄懸瓠南撤。 寒山兵敗的消息報到建康,梁武帝正在睡午覺,被宦官喚醒,說朱異有急事要報。他到前殿閣子裡,聽到了「韓山失律」,大吃一驚,險些從坐床上跌將下來,宦官連忙扶住。他坐定後嘆道:「難道我會蹈晉室的覆轍嗎?」 其實事情還可以補救,東魏並沒有大舉南侵的野心,侯景只剩下一小撮殘部,然而梁武帝竟一錯再錯,把「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的大好局面,斷送得乾乾淨淨,問題究竟在哪裡?難道只是用了一個朱異之故嗎?不是的,根子在他自己身上。早在大同十一年(545年),散騎常侍賀琛已經在他耳邊大喝一聲,叫他不要自我感覺太好。 賀琛也是梁武帝身邊的紅人。他字國寶,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精熟「三禮」(《禮記》、《周禮》、《儀禮》),曾在家鄉聚徒教授。在朝中,梁武帝經常和他長談,當時有「上殿不下有賀雅」的說法。賀雅是人家替他起的別號。這次他上的奏章卻使武帝大發雷霆,立刻口授一道敕文,把賀琛大罵一頓。 賀琛的奏章指出了一些時弊。一是戶口減少。國家派遣名目繁多的使臣,大州大縣經常要接待十來個,他們到處勒索,於是州逼郡,郡逼縣,層層榨取。民不堪命,只得逃亡。二是風俗侈靡,官吏越來越貪婪。三是官吏以榨取為能事,魚肉百姓,作威作福。四是幹了若干不該做的事情,浪費了人力物力,以致天下無事而竟財政拮据。 賀琛的指責並不尖銳,批評的範圍也並不廣。但梁武帝自以為是個有道明君,已經把國家治理得盡善盡美,至於百姓有窮有富,官吏有好有壞,他以為都是常情,不能把整個局面說成一團漆黑。 這一道敕實在是篇天下奇文。梁武在敕中自誇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皇帝。他說自己已有三十多年不和女人在一間屋子裡睡覺。你看:皇帝一般都好色,誰能像他那樣清心寡欲!他又說平生不飲酒,不聽音樂,宮裡沒有雕飾之物。他說自己三更天便起來批閱奏文,事情忙的時候,到日落西山的時候才吃東西,且通常一天只吃一餐。從前腰大十圍,現在只剩二尺多。他聲稱:凡此種種,「為誰為之,救物故也。」把自己說得好極了! 梁武帝是不是有意騙人?不,他說的是真話。但是儘管他本人十分刻苦,他還是把梁朝弄糟了。為什麼會這樣?這裡無法作全面的分析,只能簡單地講三點。 第一是在位日久之後,只聽得進符合自己意向的話。這不需要再舉具體事實了。 第二,他是一個佛教徒。佛教要普渡眾生,要求人們以慈悲為懷。但是梁武帝做的許多事情都有悖於佛教的教義。 早在天監三年(504年),他就率領僧俗二萬人,發願舍道歸佛。十六年,規定宗廟祭祀用面代牲。大通元年(527年),他到廟裡「捨身」,過了三天回宮。中大通元年(529年),再次捨身,由群臣出一億萬錢把「皇帝菩薩」贖出去。太清元年(547年),最後一次捨身,住在廟裡達三十七天。此外還多次到廟裡講經。他長齋不吃魚和肉。他每次批准了重罪後,總是整天為之愁眉不展。 注《資治通鑑》的胡三省對梁武帝這些行為作出過中肯的批評。他說:「萬機之事,不可一日曠廢」,「捨身」之類的行為顯然與政事有礙。胡三省又說:「洛口之敗死了多少人?浮山堰之役死了多少人?寒山之敗又死了多少人?……把無辜之人驅向死地,不但為儒、道所不許,而且是佛教的罪人。所作所為如此,卻為批一件重案而整天愁眉不展,吾誰欺?欺天乎!」(見《資治通鑑》卷一五九大同十一年條注)胡三省的話講得痛快極了,蕭衍實在是佛教的罪人。 第三,梁武帝對王公貴族非常寬容,對這些人誤國家、害百姓的行為,採取包庇放縱的態度。這個問題,天監十年(511年),有個秣陵老人就對他說了。這位老人攔住車駕,說:「陛下執法,對百姓嚴,對權貴寬,這不是長久之道。如果能夠反其道而行之,天下人就有福了。」這是應該寫進政治學教科書的至理名言。 洛口兵潰是他的六弟蕭宏造成的,他不加罪責。但是聽到蕭宏私藏軍械的傳言,卻非去調查不可。他派人送酒席到臨川王府里,說要去和他歡宴。酒到半酣,說要到後房走走。蕭宏怕他看見了一百多間庫房裡的巨額財富,要查問來歷,嚇得臉色都變了。梁武帝見此模樣,更加疑是軍械。不料查看下來,光是錢庫就有三十多間,每間藏錢一千萬,分為十堆,共有錢三億餘。梁武帝見沒有軍械,非常高興,贊道:「阿六,你的生計好啊!」 蕭宏的財富來自何處?史籍上記載了其中之一,便是高利貸。他在建康設「邸」幾十所,放債取息,到期不能立即償還,便奪占債務人的財產。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惡霸,梁武帝對他卻十分庇護,讓他無所顧忌地禍國殃民。 蕭正德是又一個例子。梁武帝三十七歲才生長子蕭統,在此之前領養過侄兒正德。梁朝建國後,武帝就立蕭統做皇太子(昭明太子)。蕭正德因此怨恨,一度逃投北魏,又因在北方不受重視,逃回江南。梁武帝不懲辦他的叛國重罪,只罵了他一通,罵的時候自己還哭,以後又恢復他的封爵,任他做吳郡太守。以後他與侯景狼狽為奸(見第四十七篇),可以說是梁武帝姑息養奸造成的惡果。 叛國大罪可以輕輕放過,王侯自然更加目無法紀,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殺人的,有在黑夜公然搶劫的,有包庇隱藏亡命之徒的。梁武帝並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只是不願意追究懲治。 昭明太子蕭統召著名學士編纂《昭明文選》,為中國現存的編選最早的一部詩文總集。 可他對老百姓卻不是這樣寬大的。王侯作惡,不加追究,便是不愛百姓。現在再舉一個徭役的例子。中大通二年(530年),要徵發吳郡、吳興、義興三郡民丁開河。太子蕭統要求停工,他說:「今征戍未歸,強丁疏少……吏一呼門,動為民蠹。」又說:「吳興累年失收,民頗流移。」三吳號為富庶之區,人民苦於天災人禍的狀況,由此已可想見。武帝有沒有聽他而停工,未見記載,只有「優詔以喻」的下文而已。聽訟是國家的大事。春秋魯國曹劌以莊公「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為「忠之屬也」(公正斷案,能得民心),從而斷定「可以一戰」(《左傳·莊公十年》)。梁武帝同魯莊公相反,不關心刑獄。公卿大臣都不以聽訟為意,於是貪官污吏可以為所欲為,冤案很多。囚徒有財力行賄,可以解除刑具,寬鬆度日;拿不出錢行賄的,真的有病,也得戴著刑具做苦工。 綜合起來看,梁武帝初年,任用得人,有積極進取的志向,不失為南北朝時期一個較為英明的君主。在位長久以後,朝中王侯貴族貪縱橫暴;執政作威作福,招權納賄;民間賦役繁重,戶口流亡;武帝本人志氣消沉,而自信之心甚於早年,雖能摒除嗜欲,卻無益於政事。整個國家像一座大廈,外表堂皇,骨子裡已經朽敗,一旦有外力衝擊,就會坍塌下來。這就是6世紀中葉的梁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