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 · 關於曹雪芹的卒年
在曹雪芹卒年問題的爭論中,雙方所主張的,其實相差不過一年。他死的早一年或者晚一年,都影響不到《紅樓夢》作品研究和作家研究的大局。但是自從周汝昌同志在他的《紅樓夢新證》里發表了曹雪芹死於「癸未」除夕的新說法之後,俞平伯先生接著發表了《曹雪芹的卒年》一文,仍主曹死於「壬午」的舊說。跟著曾次亮先生又發表《曹雪芹卒年問題的商討》,各申己見,問題從此展開。但曹雪芹究竟死於哪一年呢?卻並沒有因為經過討論而得到比較統一的結論。
這是因為辯論雖已深入,但有關曹雪芹卒年問題的材料,總歸是很少的,現存而為大家所依據者僅只三條,首先應推「甲戌批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一回里所批的: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余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餘二人亦
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月淚筆。
這裡註明了干支與時間,出於誰的手筆無法考定,或者就是文中「一芹一脂」的脂硯,也可能是「一芹一脂」之外的第三人?總之他是與曹雪芹極其相熟的。否則不會說「余嘗哭芹,淚亦待盡」了。
其次則為《四松堂集》中敦誠《挽曹雪芹》七律:
四十年華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誰銘?孤兒渺漠魂應逐(原註: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新婦飄零月豈瞑。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故人惟有青山淚,絮酒新芻上舊垌。
這首詩並沒刊入刻本中,但據付刻底本《四松堂集》,卻標明為「甲申」[乾隆二十九年(一七六四)],這正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批語中所說「壬午[乾隆二十七年(一七六二)]除夕」的後二年。
另外一個材料是敦誠之兄敦敏《懋齋詩鈔》里一首《小詩代柬寄曹雪芹》五律:
東風吹杏雨,又早落花辰。好枉故人駕,來看小院春。詩才憶曹植,酒盞愧陳遵。上巳前三日,相勞醉碧茵。
這詩沒有標明寫作時間,周汝昌同志認為:「按此詩前三首題注『癸未』,同年十月二十日詩自注『先慈自丁丑見棄,迄今七載。』故知為本年所作無疑。」(《紅樓夢新證》四三五頁,棠棣出版社本)
問題就在這第三個材料上,周汝昌同志考證了《懋齋詩鈔》,得出結論,認為敦誠既於癸未之春還有此詩寄曹雪芹,則曹不可能卒於壬午除夕,而是卒於這年癸未[乾隆二十八年(一七六三)]除夕,這是不相信《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上批語的年份而只相信它的日期。
俞平伯先生的《曹雪芹的卒年》(一九五四年三月一日《光明日報·文學遺產》)一文重申曹雪芹卒於「壬午」之說,所依據的材料仍只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上的批語,卻沒有注意到歷史旁證方面。
這顯然是敦誠的初稿,應該是曹雪芹死去殯後不久寫的。它到《鷦鷯庵雜記》結集時並未並為一首,也就是說到乾隆三十九年時尚未改寫,仍然保存兩首。這裡,並沒有標明是何年所作,根據這詩的前後排列次序,定為癸未所作,是可能的。至於從兩首中選出一首,而且對選出的一首作最後的文字潤飾,這一定是較晚的事,即在乾隆三十九年以後,直到乾隆五十六年敦誠逝世這一段時間裡。而付刻底本《四松堂集》里「甲申」的編年,很可能是乾隆六十年他的堂弟宜興在編輯遺集時所代加,當然也可能是敦誠自己所標註,但時間卻必甚晚。一個人在幾十年之後,對自己早年舊作的時間加以追記,難保其毫無錯誤。我們還是比較相信乾隆三十九年曹雪芹的親人明確指出的「壬午除夕」呢,還是相信曹雪芹的好友並未提到的「癸未除夕」呢?合之「上巳前三日」的解釋,毋寧依照前說,要來得穩當些。
更就《懋齋詩鈔》而論,現據北京圖書館所藏恩華藏本,它是一個稿本,中間曾經剪貼,內容已不完全可靠,已經有詩題與本詩分列兩處的地方,所以要確認每一首詩是哪一時期的作品,無疑是困難的。如果只憑它的剪貼,只憑《小詩代柬寄曹雪芹》的前第三首《古寺小憩》下注「癸未」二字,就斷定《小詩代柬寄曹雪芹》為癸未作品,則後面第四首《題畫》明明是壬午年作品,又何以解說呢?故以此來論證曹雪芹之卒在「癸未除夕」,顯然是不夠的。
從這樣的證明,對各種材料都能講得通而比較合乎情理,可以認為:曹雪芹死於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是比較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