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 · 大觀園模型記

周紹良 《細說紅樓》
《石頭記》是因為由於頑石所記而得名,《紅樓夢》則因為警幻仙姑曲演《紅樓夢》而得名,實則全書是整個一部大觀園故事。頑石所記者大觀園也,紅樓所夢者大觀園也;興建了大觀園而全部故事鋪開,大觀園頹廢了故事也就結束,這所大觀園對整個故事是這樣的重要。 它是一所富麗堂皇的大花園,是真實的,從曹雪芹在書中所描繪的一些路徑,橫通直達,無往不通,可見每一院落,每一亭館,都有它固定地點,絕非向壁虛構。這在書中第十七回借寶玉題對的事把整個園子鋪敘了一番,使我們不難想像怡紅院、瀟湘館、蘅蕪院、稻香村等處所是怎樣安排的。 不過它還是有些撲朔迷離的地方,使人無法推尋,所以過去有人很想畫一幅《大觀園圖》,卻始終沒能準確地把某些館院安放在適當地方,可見要把大觀園徹底搞清楚也還是不容易。光緒年間石印本《紅樓夢》為使讀者比較明了大觀園的布局,也曾畫了《大觀園圖》,只是大體可按,而不能處處確有依據,從想像來的占大多數,更有專門作有《大觀園圖說》的,更是「間有增益」,否則安排不下,並且「頭緒紛如,良多掛漏」(《大觀園圖說》注)。所以要把這大觀園平面鋪開,置於眼底,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一九六三年「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紀念展覽會」曾有一座大觀園模型展出。這當然比畫《紅樓夢圖》更難一層了。當時花了不少人力,費了無數功夫,但結果還是沒能全符書中所述,也未能盡恰人意,中間不少專家為之出謀劃策,也只能到此地步而已。 說到大觀園模型,不能不令人想起無錫楊令茀女士,她早在一九一九年,就曾做過一座大觀園模型,雖然不能比「紅展」所制完備,而以大觀園付之模型論,則楊氏之作當為嚆矢。其模型曾於抗戰前附展於北京圖書館《樣子雷》模型展覽,頗受人重視,今已不知去向,據楊氏所作《大觀園模型記三》雲已「船送美洲博物院」,然耶否耶?不得而知。 楊氏曾作有《大觀園模型記》三篇,附錄於此,以為中國工藝史資料,也為關心《紅樓夢》資料者參考。 附:大觀園模型記(楊令茀) 記一 己未(一九一九年)年制大觀園,仿禁苑規模,幻空中樓閣。範金為沼,削木為梁,玻璃為瓦,丹粉為牆,萬字欄干,千秋院宇。銅山踞承露之台,麋鹿在集靈之囿,曲廊邃室,水榭橋樑。田隴迤彌則遠接茅廬,宮殿巍峨則近連梵宇。架有藤蘿,池有畫舫。疊石為山,用張南垣之法;折枝為樹,得郭橐駝之傳。黃沙築地,青苔繞徑,林木蓊鬱,粉牆蜿蜒。人物有鬥草者,弄槳者,逗鸚鵡者,聽琴者,醉眠者,撲蝶者,掃花者,課童者,戲鞦韆者,一一取法畫中。霧縠蹁躚,芳蘭竟體,山巔水涘,以遨以嬉。池中初置噴水泉,飛珠濺雪,竟日不竭。全園占地十六方尺,併案十四陳之。竹頭木屑,並作棟樑;刀鋸版築,百工咸備。《左氏傳》敬姜論勞逸曰:「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余以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經營之始,蓋本此意雲。 記二 余制大觀園,初未嘗一讀《紅樓》全書。八九年時,好六法,苦無師承,聞人言,學畫宜從界劃入手。宋之李營邱,明之仇實甫,運筆入化,無非從短鑊中來。案頭適有《大觀園圖》,乃取而旦夕摹之。然余好建築,尤甚於丹青,雖亂離之時,倉皇出走,刀鋸繩墨,不去手也。讀書之暇,構小屋,孜孜不倦。己未,出歷年所制,擇其完好者留之,得亭榭五六座,思構之園亭,苦無圖樣,則仿幼年所摹《大觀園圖》而取其大略焉。惟時余知大觀園之典出《紅樓》說部。《紅樓》為小說巨擘,既建斯園不能不一考園之出處,乃取《紅樓》讀之,則大悔曰:《紅樓》中人,皆余習見,戚黨子弟如賈寶玉者,車載斗量;閨秀之郁絕自苦如林黛玉者,又比比皆是。其餘如探春輩,或勢利,或忘本。亦有一二高潔如惜春,如李紈,又皆以為碌碌無足輕重。然則此書用意,尚何足取?可取者其用筆耳!余何為經之營之為若輩經營宮室若是其用心哉?余園既誤用「大觀」之名,人必謂余深於紅學而崇拜其書者,故敘其緣起如此。 編者按:此文與曹血俠「大觀園模型記」中所引,字句稍有不同,當是定稿。 記三 余將觀藝京師,是園遂以扃鐍。癸亥(一九二三年)南還,閱五年矣,乃重修大觀,去噴水泉,以遵古制。陳而觀之,中西士女並至。美國女醫士任女士、柏女士等請余捐助醫院,舶送美洲博物院中。余慨然曰:「人生朝露,百齡俄頃,吾園得與西方古物同壽,復何憾焉?」攝影以留記念,並為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