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四 西域的印歐化
一
在這一章里,我們要很簡略地說明印度與歐洲的文化對西域諸國的影響。雖然在兩漢時代,印度與歐洲也是在廣義的「西域」範圍之內,但是在文化上,它們卻各有其特殊的地方,各成系統。而在許多方面,它們的文化對於其他的西域諸國都有顯著的影響。所以,我們願意在這裡做一個很簡略的解釋。
印度的文化是東方文化的一大支流,同時,其與歐洲文化也有密切的關係。然而,我們在這裡要特別加以注意的是,對於印度文化的宗教尤其是佛教,西域諸國之接受比中國還要早。所以,早期佛教之輸入中國,多是間接地從西域諸國轉移過來。這主要是由於西域諸國與印度在地域上較為接近,同時也可能是因為西域諸國的文化較低於中國,所以接受外來的東西彈性較強,而其惰性的阻力也較少。所以,西域諸國在兩漢時代尤其是東漢時代,其印度化的程度比中國要深得多。
佛教產生於印度中部,後來逐漸普及到印度全境,又逐漸流傳到安息、大月氏、康居、罽賓及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佛教之所以流傳很廣,與阿育王派遣宣道師到各處宣傳佛教有很大的關係。在宣道師中據說有一位叫作末闡提,被派到迦濕彌羅與健馱羅(犍陀羅)。另有一位叫作大勒棄多,被派到印度西北的叟那世界,也就是古代希臘人征服中亞細亞後而占據的地方,康居、安息便在這個範圍之內。
據傳說,末闡提到了迦濕彌羅與健馱羅之後,曾說服當地國王歸皈佛法,此外還感化了好多人。大勒棄多的傳教事業也很成功,因他說教而信仰佛教的有十多萬人。這雖然是一種傳說,但是阿育王既派了好多僧徒到各處傳教,又派人到這些地方,所以佛教在這些地方逐漸發達起來。
迦濕彌羅就是《漢書》《後漢書》中所說的「罽賓」,位於喜馬拉雅山的西麓,四面有山。後來雖為塞族所占領,但是塞族的文化不見得很高,占領之後反而受了當地文化的影響。這個地方既與印度接近,其文化系統是屬於印度的。我們讀《漢書》關於罽賓的風俗習慣的記載,就很容易明白這一點。
「健馱羅」這個名詞並未見於《漢書》與《後漢書》,但其疆域大致包括今日的阿富汗南部及印度河上游的印度北部。這是大月氏所居的地方,也是其首都所在的地方。在大月氏至蔥嶺以西而占有其地之前,這裡為大夏所統治,早已有了希臘文化的色彩與傳統。所以後來所謂的犍陀羅文化,實乃印度與希臘文化的混合品。
在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中,受佛教影響最大的要算安息、康居、罽賓、大月氏這幾個國家。安息、康居可以說是在所謂「叟那世界」的範圍之內,大勒棄多既是阿育王派到這個地方的宣道師,那麼這個地方佛教的發展是始於阿育王的時代,也就是在公元前3世紀。但是也有人說,安息、康居的佛教可能是由大月氏轉而輸入的。安息在大月氏之西,而康居在大月氏之北,大月氏比較接近印度,所以這個看法也是有可能的。我們無法在這裡討論這個問題,我們所要指出的是,安息、康居在佛教傳入之前雖受了希臘與波斯文化的影響,但是佛教傳入之後,其印度化的程度似也不淺。我們只需看西域的佛教僧人之到中國宣傳佛教與從事翻譯者多為安息與康居人,就能了解這一點。在東漢時,安息有安世高與安玄,而康居有康巨與康孟詳,大月氏在這個時候也只有兩位,而天竺只有一位。三國時安息有曇無諦與安法賢,康居有康僧會,而大月氏、天竺各有兩人。
罽賓在漢代的印度化,在蔥嶺以西諸國中好像是程度最深的,其原因一方面大概是由於在地理上與印度接壤,另一方面是因為固有文化本來不高,又不像安息、康居、大月氏所居的地方早有希臘、波斯文化的基礎,所以接受外來文化較為容易。《漢書·西域傳》「罽賓」條說:「其民巧,雕文刻鏤,治宮室,織罽,刺文繡,好酒食,有金、銀、銅、錫,以為器。」這種文化也可能是印度化以後而產生的。
「罽賓國廣崇佛教,其都城內有寺名漢寺,昔日漢使向彼因立浮圖,以石構成,高百尺,道俗虔恭,異於殊常。寺中有佛頂骨,亦有佛發,色青螺文,以七寶裝之,盛以金匣。王都城西北有王寺,寺內有釋迦菩薩幼年齔齒,長一寸。次其西南有王妃寺,寺有金銅浮圖,高百尺。其浮圖中有舍利骨,每以六齋日夜放光明,照燭繞承露盤,至其達曙。」這說明佛教在罽賓的發達。罽賓曾為大月氏的貴霜王朝所征服,貴霜王朝對於佛教極力提倡,使大月氏成為佛教的中心。
二
貴霜王朝的國王中提倡佛教最力的,據說是迦膩色迦王。迦膩色迦王的名字沒有見於《漢書》與《後漢書》。關於他在位的時間,學者意見很不一致,為了這個問題而討論的文章也很多。照一般人的意見,他在位的時候約相當於東漢明帝至安帝時,也就是公元1至2世紀。據說曾攻打班超的大月氏副王謝,就是迦膩色迦所派遣的副王。很奇怪的是,班勇記載了大月氏兩個貴霜王的名字,范曄曾錄入《後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條,但是他對於迦膩色迦卻沒有提及。
迦膩色迦不只是一位熱心提倡佛教的人物,也是一位英武的人物。他除了統領大月氏的其他翕侯,還統治其他的旁國。他的疆域大致上西北至印度河的西部,東至罽賓,北至康居,南至天竺。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佛教無疑得到普及。《法顯傳》「佛樓沙國」條說:「昔月氏王大興兵眾,來伐此國,欲取佛缽。既伏此國已,月氏王篤信佛法,欲持缽去,故興供養。供養三寶畢,乃校飾大象,置缽其上,象便伏地,不能得前。更作四輪車,載缽,八象共牽,復不能進。王知與缽緣未至,深自愧嘆,即於此處起塔及僧伽藍,並留鎮守,種種供養。」
這個王是不是迦膩色迦呢?有些人說,這是《後漢書》所說的丘就卻,不是迦膩色迦。玄奘《西域記》「迦畢試國」條說:「大城東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並學小乘法教。聞諸先志曰,昔健馱邏國迦膩色迦王,威被降國,化洽遠方,治兵廣地,至蔥嶺東。河西蕃維畏威送質,迦膩色迦王既得質子,特加禮命,寒暑改館,冬居印度諸國,夏還迦畢試國,春秋止健馱邏國。故質子三時住處,各建伽藍。今此迦藍,即夏居之所建也。故諸屋壁圖畫質子,容貌服飾,頗同中夏。其後得還本國,心存故居,雖阻山川,不替供養。故今僧眾,每至入安居、解安居,大興法會,為諸質子祈福樹善,相繼不絕,以至於今。」這很清楚地說迦膩色迦是一位武功遠服,皈依佛法的君主。法顯所說的那位大月氏國王也是這樣一個人,是否同為一人,是很值得研究的。
迦膩色迦雖然是一位熱心提倡佛教的君主,但似乎只是在其晚年。但《西域記》說:「迦膩色迦王以如來涅盤之後第四百年,君臨膺運,統贍部洲,不信罪福,輕毀佛法。」為什麼到了晚年,他又崇奉佛教呢?據說,迦膩色迦王曾「畋游草澤,遇見白兔」,獨自奔逐,忽然不見。後來看見「有牧牛小豎於林樹間作小窣堵波,其高三尺」。王問其所為,牧豎告訴他,釋迦佛的預言說:「當有國王於此勝地建窣堵波,吾身舍利多聚其內。」牧豎說完之後也不見了。於是迦膩色迦「因發正信,深敬佛法」。
這樣解釋迦膩色迦由反對佛法而崇敬佛法是否如實,不得而知,但是從迦膩色迦的錢幣看來,最初發行者還有希臘、波斯以至印度的其他各種神。到了後來,才鑄造釋迦牟尼之像。這說明,他起初是不信佛教或不只信佛教,而也信其他各種神教,到了後來才深信佛教。
關於迦膩色迦有好多故事,《大毗婆沙論》卷百十四《順現法受業》中錄了下面一件事:「昔健馱羅國迦膩色迦王,有一黃門恆監內事,暫出城外,見有群牛,數盈五百,來入城內。問驅牛者,此是何牛,答言,此牛將去其種。於是黃門即自思忖,我宿惡業受不男身,今應以財救此牛難。遂償其價,悉令得脫。善業力故,令此黃門即復男身。深生慶悅,尋還城內,佇立宮門。附使啟王,請入奉覲。王令喚入,怪問所由,於是黃門具奏上事。王聞驚喜,厚賜珍財,轉授高官,令知外事。如是善業,要待相續,方受其果。」
迦膩色迦王信教之後,勵行善業,修築佛寺,並且召開了幾次會議,召集眾多僧眾討論佛法。他為什麼要召開這種會議呢?玄奘《西域記》說:「(迦膩色迦王)機務餘暇,每習佛經,日請一僧入宮說法。而諸異議,部執不同,王用深疑,無以去惑。時脅尊者曰:『如來去世,歲月逾邈,弟子部執,師資異論,各據聞見,共為矛盾。』時王聞已,甚用感傷,悲嘆良久,謂尊者曰:『猥以余福,聿尊前緒,去聖雖遠,猶為有幸,敢忘庸鄙,紹隆法教,隨其部執,具釋三藏。』脅尊者曰:『大王宿殖善本,多資福祐,留情佛法,是所願也。』」玄奘還指出,其所召集的要員共有四百九十九人,這些人對於佛經有過深刻的研究,他們集會起來,互相討論。這對於佛教教義的闡明與宣揚,都有很大的效果。
在迦膩色迦的極力提倡之下,犍陀羅成為佛教的中心,小乘論師如世友、法救、脅尊,大乘論師如無著、世親都是在犍陀羅產生的。這個地方作為佛教的中心有幾百年之久,即從佛滅後五百年至九百年,從大月氏輸入中國的經典都來自這個地方。
犍陀羅不只在佛教方面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在文化的其他方面,尤其是在雕刻、建築、繪畫上也占有很重要的地位。這個地方原來是印度與歐洲文化的匯集地,在迦膩色迦的時代,又大量傳入西方文化,特別是藝術方面。所以,犍陀羅的雕刻、建築、繪畫是希臘、羅馬與印度多種文化的混合品,而成就一種新體系,這就是所謂的犍陀羅藝術。直至近代,談佛教藝術者猶很重視犍陀羅藝術,有好多人還認為佛教教理也受過歐洲思想的影響。這也是佛教史上一個重要的問題,但是我們無法在這裡討論。
三
上面是略談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的佛教化或印度化,我們現在來說明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的佛教化或印度化。
在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中,于闐的佛教化及印度化最值得我們注意。于闐與迦濕彌羅只隔一山,且曾與大月氏有過關係。《漢書·西域傳》「罽賓」條雖指出到罽賓的路途十分危險,但其與罽賓也曾有過關係。于闐位於天山南道要衝,與罽賓或迦濕彌羅相近,故佛教傳入于闐較早。據說,在公元前82年,佛教已傳入于闐。有些人認為,玄奘所說的「瞿薩旦那」為梵語音韻的轉化,所以于闐的國名已經梵化。這種說法是否可靠,卻是一個問題。但于闐既接近印度,其文化的各個方面受過印度的影響是不足怪的。在近代考古學者在和闐所發掘的古物中,有一些公牘、契約、賬薄是用梵文寫的。此外又有一種文字極似西北印度的古代語言,這是公元3世紀時這些地方日常行政所使用的語言,這就是尼雅所發現的豐富的佉盧文材料。這種文字為紀元前後數世紀中犍陀羅塔克希拉所特有的文字,而這種文字的傳入,又可以說與佛教的傳入有密切的關係。
關於佛教輸入于闐,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五說:「于闐王不信佛法,有商將一比丘,名毗盧旃,在城南杏樹下,向王伏罪云:『今輒將異國沙門來在城南杏樹下。』王聞忽怒,即往看毗盧旃。旃語王曰:『如來遣我來,令王造覆盆浮圖一軀,使王祚永隆。』王言:『令我見佛,當即從命。』毗盧旃鳴鐘告佛,即遣羅睺羅變形為佛,從空而現真容。王五體投地,即於杏樹下置立寺舍,畫作羅睺羅像,忽然自滅。」
二百多年後,玄奘也有同樣的記載,不過他所記的較為詳細。玄奘指出,這位比丘毗盧旃來自迦濕彌羅。雖然這是一種傳說,但也給我們以暗示,于闐的佛教是來自與其接近的迦濕彌羅。佛教輸入于闐的時間,有些人認為是在阿育王時代,也就是公元前3世紀,有些人認為是在公元前1世紀初期,大致說來,後一說較為可靠。但毗盧旃是否為第一個將佛教傳入于闐的人,卻是一個問題。
于闐可以說是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中佛教傳入最早的國家,也許是因為有歷史記載的關係,于闐的佛教也較為繁盛。所以在三國時代,朱士行曾到于闐求經。釋慧皎《高僧傳》記載他到于闐求經說:「朱士行,潁川人,少懷遠悟,脫落塵俗,出家已後,專務經典。昔漢靈之時,竺佛朔譯出《道行經》,即小品之舊本也。文句簡略,意義未周。士行嘗於洛陽講《道行經》,覺文意隱質,諸未盡善,每嘆曰:『此經大乘之要,而譯理不盡,誓志捐身,遠求大本。』遂以魏甘露五年(公元260年)發跡雍州,西渡流沙。既至於闐,果得梵書正本凡九十章,遣弟子弗如檀,此言法饒,送經梵本還歸洛陽……士行遂終於于闐。」
一百四十年後,法顯到了這個國家。《法顯傳》記于闐的佛教發展情況說:「其國豐樂,人民殷盛,盡皆奉法,以法樂相娛,僧眾數萬人,多學大乘,皆為食眾。」又說:「其國中十四大僧伽藍,不數小者,從四月一日,城裡便掃灑道路,莊嚴巷陌。其城門上,張大幃幕,事事嚴飾。王及夫人、采女皆住其中,瞿摩帝僧是大乘學,王所敬重,最先行像。離城三四里,作四輪像車,高三丈余,狀如行殿,七寶莊校,懸繒幡蓋,像立車中,二菩薩侍,作諸天侍從,皆以金銀雕瑩,懸於虛空,像去門百步。王脫天冠,易著新衣,徒跣持花香,翼從出城,迎像頭面禮足,散花燒香。像入城時,門樓上夫人、采女遙散眾華,紛紛而下,如是莊嚴供具,車車各異,一僧伽藍則一日行像,自月一日為始,至十四日行像乃訖,王及夫人乃還宮耳。」他又指出,在食堂中,三千僧人共揵搥食,這都可以說明于闐佛教的盛況。雖然這裡所說的盛況是在公元4世紀末至5世紀初,然而于闐的佛教之傳入既很早,禮佛盛況可能由來已久。
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的佛教,在南道是以于闐為中心,而在北道則要以龜茲為中心。有人認為,佛教之傳入龜茲也是在阿育王時,這不一定可靠。龜茲離迦濕彌羅較遠,佛教之傳入當在傳入于闐之後。魏晉時代的僧人帛延,據說是龜茲王的世子。又如帛屍梨密與帛法矩,也有人認為他們是龜茲人。至於東晉建元二年(公元344年)生於龜茲的著名僧人鳩摩羅什,曾到罽賓等國留學十多年,後來到了中國,在翻譯佛典上有很大的貢獻。
此外又如疏勒的高昌,在隋唐時成為佛教繁盛的國家,雖然其發達的時間較遲,然其淵源當在東漢初期。在東漢後期,佛教經蔥嶺以西諸國傳入中國。南道的疏勒、于闐較近於迦濕彌羅,故佛教之傳入于闐也較早。龜茲、高昌在北道,北道開通之後,來往於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人與漢人也多取北道。佛教既從此而入中國,則對於北道諸國不會沒有影響。
四
上面是說明印度文化對西域諸國的影響,我們現在來談談歐洲文化對這個地方的影響。
蔥嶺以西的西域的好多地方,在亞歷山大征服之前曾為波斯人所統治。波斯的文化確與希臘文化有不同之處,但也曾受希臘文化的影響。也就是說,在波斯人統治蔥嶺以西的西域好多地方的時候,希臘文化的不少成分已與波斯文化混雜。而後來,到了亞歷山大征服波斯人所占據的地方之後,又建立了許多新城市。亞歷山大的勢力既南至印度,北至康居,而東至大宛、大夏,這些地方在這個時候以及公元前2世紀都受希臘文化的影響。
大夏到了公元前2世紀上半葉雖為大月氏所征服,然而公元前2世紀下半葉張騫到大月氏的時候,大夏還未全部為大月氏所占領。《史記·大宛列傳》「大月氏」條說,大月氏「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後來,張騫還想從四川、雲南一帶而通大夏,到了公元前115年他到烏孫時,他又遣副使到康居、大夏、大月氏諸國。這說明這個受希臘文化影響的地方,在公元前2世紀末還未完全滅亡。
不僅如此,大夏的一部分地方雖為大月氏所占領,但是大宛、康居諸國也還存在。那麼,這些國家既也曾為亞歷山大所征服而有了希臘文化的色彩,希臘文化在這些地方的勢力仍然很大。司馬遷在《史記·大宛列傳》中指出,自大宛以西,其人皆深目高鼻,語言、風俗大致相同。這些人雖不見得都是希臘人,但是在希臘人來到這些地方之前,既已有了波斯人帶來的希臘文化,那麼希臘人征服了波斯人,希臘文化又傳播到這些地方,所以這些地方希臘化的程度應該更深。
在公元前3世紀中葉安息崛起之後,希臘、羅馬與中亞細亞的交通雖為安息所阻隔,使歐洲的希臘人不容易與其中亞細亞的殖民地交通,但是大夏、大宛、康居的希臘人既然還居於統治地位,則希臘文化在這些地方不會因之而消亡。
而大月氏占領大夏一部分土地之後,也必受希臘文化的影響。大月氏本為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到了大夏之後,見其地肥饒而志安樂。這就是說,從行國而變為居國,其生活方式已逐漸改變,而且也受希臘文化的影響。
大月氏之受希臘文化的影響,可由迦膩色迦王所鑄的錢幣來說明。在這些錢幣上,所用的文字是希臘文字。錢幣既用希臘文,則希臘文必用於其他地方,而且除了希臘文,其他方面的文化也會受希臘的影響。我們推論,大月氏自己的文化本來既較低,到了大夏之後,大體上是逐漸希臘化,文字固然用希臘的,其他方面文化也採用希臘的。到了後來受了佛教的影響之後,希臘文化的色彩才逐漸減少,而印度文化的色彩卻逐漸濃厚。
近代學者在貴霜王朝所統治的地方中,曾找到迦膩色迦的錢幣。他們推論,在那個時候,中國與敘利亞諸國的絲業貿易很發達,從於闐西至西北印度,而至於波斯灣,可能都用迦膩色迦所鑄的錢幣以交易。
由此我們可以推論,在那個時候,希臘文在這些地方必定還是一種通用的文字。所以迦膩色迦將其刻於錢幣之上,使之能夠行於中亞細亞以至敘利亞各地。因為希臘文不只在安息之西很盛行,就是在安息的初期,其王的錢幣也深受希臘美術的影響。
而且,在這個時候,羅馬貨幣也傳到中亞細亞來。在貴霜王朝的領土內發現的文物中有一金筒,裡面除了有迦膩色迦王的錢幣,還有朱理亞·凱撒、馬可·安敦尼、奧古斯都的錢幣。這也就說明,希臘、羅馬文化仍在這些地方不斷地流傳。
佛教之傳入大月氏,雖然逐漸沖淡了希臘文化的色彩,但是作為佛教中心的犍陀羅,像我們在前面所說,在雕刻、建築、美術各方面都深受希臘、羅馬的影響。犍陀羅文化之所以自成一個系統,就是因為融合了希臘與印度的文化,而另有風格。近年在白沙瓦附近發掘出的當時的許多遺物,都是關於佛傳故事的雕刻和石像,而這些大都是取自希臘藝術的形式。關於這方面的研究,最有成績的要算格魯威德爾(A. Grünwedel)與福色爾(A. Foucher)。
此外,我們也可以從錢幣上了解佛教勢力膨脹前的貴霜王朝時代的宗教信仰,體現在早期以至後來的錢幣上有了古代希臘的各種神,如赫叩利斯(Hercules)、希利俄斯(Helios,也就是太陽神)以及塞利尼(Selene,也就是月神)。錢幣上有了這些神,說明貴霜王及其民眾是崇拜這些神的,也就是說,他們在宗教上受了希臘的影響。《史記》《漢書》的《匈奴傳》告訴我們,匈奴人也拜日月。大月氏在敦煌、祁連間,是否受了匈奴崇拜日月的影響,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他們到了蔥嶺以西之後,卻受了希臘人的影響,崇拜日神、月神與其他的神。
安息建國於公元前3世紀中葉,安息的崛起是希臘勢力在這個地方衰敗的表現。在好多方面,安息人對於希臘的文化還有了一種反感。然而,在安息統治的疆域之內,好多希臘的城市,也就是亞歷山大及其繼承人所建的城市,仍然繼續存在。這些城市有了自治權,有的差不多是完全獨立的,所以希臘文化並不因希臘人失去了統治權而消亡。
希臘文化在安息的力量之大,表現在下面一件事上。安息第二位國王特利達提斯(Tiridates)時,安息人不太喜歡希臘人所建的黑開托披羅斯(Hecatompylos)為他們的首都,因為這個地方不只是希臘文化的中心,而且大部分居民都是希臘人。這位著名的國王遂另外找了一個地方,希望建為首都,但是結果不太成功。不久之後,這位國王的繼承人不再在這個地方居住,而又回到黑開托披羅斯城,結果該城又成為安息的首都。
此後,安息王的錢幣上所表現的也是希臘的神話,所以在錢幣上,我們也可以看出希臘的藝術,雖則這種藝術不是純粹的希臘藝術。希臘的戲劇很為安息人所欣賞,國王和貴族們因為要了解所表演的戲劇,所以曾學習希臘語言與文字。
安息人曾受過希臘人的統治,希臘文化對安息人的影響由來已久,而並非始於安息獨立之後。相反,正像我們在前面所說,因為安息受了希臘人的統治與壓迫,儘管他們對於希臘人與希臘文化有了一種反感,但是希臘文化已在這個地方相當深入,所以安息人也沒有辦法一下子排斥。直到相當時期之後,波斯文化逐漸恢復,而希臘文化逐漸被沖淡。
這與大月氏的情形有不同之處。大月氏人征服了大夏,占有大夏的一部分地方,後來占領了全部。然而在文化上,大月氏人卻受了希臘文化的影響。印度文化傳入大月氏之後,大月氏又逐漸印度化,尤其是在宗教方面,大月氏成為佛教的中心,其王成為極力提倡佛教的人物。可是因為大月氏對於希臘文化並不像安息人那樣有了反感,所以佛教雖然傳到了大月氏,佛教的藝術卻也受了希臘、羅馬的影響。雖則我們也得承認,佛教傳入後,大月氏的希臘化也是逐漸減弱的。
此外我們還要指出,希臘人征服印度後,希臘文化也傳入印度。大月氏征服印度後,印度的希臘化起初並不因之而減弱,是在笈多王朝興起之後,對於希臘文化才有一種反感,而印度古代文化又逐漸恢復。這與安息之反抗希臘文化而恢復波斯文化成為很好的對照。
五
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固受了希臘、羅馬文化的影響,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有沒有受過希臘、羅馬文化的影響呢?
首先我們要指出,佛教由大月氏、罽賓各地傳入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多少帶有希臘文化的成分。因為大月氏與罽賓的佛教既已帶有這種成分,那麼從這個地方傳過來的佛教就難免帶有這種成分。
近來一些考古學者在蔥嶺以西的西域各地,找出不少希臘化或羅馬化的古物。比如在尼雅廢墟中曾找到木椅,就帶有希臘式佛教美術風格,又有雕刻很精美的木片,上面所刻的也是希臘式佛教雕刻中常見的裝飾。而壁畫與雕塑,也很清楚地顯示出一種在公元初幾個世紀中流行於印度西北部的希臘式佛教的美術風格。至於半身像,在尼雅發現的也受過希臘雕刻的影響。在磨朗發掘出的大佛頭,也帶有希臘美術的風格。在磨朗還發現了在壁畫上描繪的精美的有翼天使,這與歐洲古基督教所說的天使有著相似之處。此外,又如在尼雅廢墟中找到的許多木牘上完好的封泥上面有雅典娜(Pallas Athene)的像,手執盾。另一塊封泥上面有伊洛(Eros)與赫拉克里斯(Heracles)的像。其鈐蓋封泥的印章,也與公元1世紀希臘與羅馬的差不多一樣。
佛教傳入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歐洲的希臘、羅馬文化也混雜在佛教的成分中而輸入,所以古代在這個地方所謂的歐洲文化,主要只是佛教的一種附屬品。在佛教傳入之前,希臘、羅馬文化是否已經輸入這個地方,那就很難回答了。
我們前面曾經指出,希臘文化隨亞歷山大的東征而傳到蔥嶺以西的大宛、大夏等國。大宛在烏孫之西,在佛教輸入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之前,大宛、大夏、康居已與這些國家交通。張騫到大宛,又從大月氏取南道,說明在此之前蔥嶺東、西各國間是有交通的。文化是隨著交通路線而傳播的,蔥嶺以西的大宛、大夏、康居以至後來的大月氏既都受希臘文化的影響,而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又常與其交通,若說其文化完全沒有受到影響,這是難以想像的。
歐洲文化與印度文化的關係,不只在佛教中表現出來,在文化的其他方面也可以看出來。例如語言方面,兩者就有關係。古代的印度文化與歐洲文化以至波斯文化都有關係。自亞歷山大東征之後,中亞細亞成為這三種文化的交流地。佛教傳入蔥嶺以東諸國之後,歐印文化又傳入這些地方,波斯文化也在此前後逐漸輸入。中國與西域交通之後,中國文化也傳到了西域諸國。龜茲是受中國文化影響較深的國家,後來也是佛教發達的地區。中國的絲綢、珍寶到了西域的最西處,郅支單于到了康居之後,帶去了一些中國文化,大宛人學習中國人穿井與鑄造鐵器之法。這都是中國文化西傳的一些例子。
西域是古代東西方交通的要衝,也可以說是古代東西方文化的交流地。所以漢代之溝通西域,不只在政治、經濟上有很大的意義,在整個文化上也有很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