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三 西域的國家與人民
一
我們在前面已略述西域諸國的歷史,做了一個縱向的鳥瞰。在這一章里,我們要把西域諸國的一些比較重要的問題,特別是其國家與人民的問題稍加解釋。這也可以說是多少偏於橫向的觀察。自然,所謂縱向與橫向的區分,也只是為了研究的便利起見。事實上,二者之間有密切的關係,不容易區分開。所以,敘述縱的方面時,也不能不說到橫的方面,而說到橫的方面又不能不連及縱的方面。
《史記·匈奴列傳》載冒頓給文帝的書中說:「(匈奴)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強力,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之。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以為匈奴。諸引弓之民,併為一家。」若照這段話的字面來說,「其旁二十六國」加上月氏、樓蘭、烏孫、呼揭就是三十國。同時,既說「諸引弓之民,併為一家」,好像是說這三十國與匈奴都是引弓的國。可是除了月氏、樓蘭、烏孫、呼揭四個國家,其他的二十六國是哪些國家,我們就無從知道了。
《史記·大宛列傳》記有下列各國:在蔥嶺以東的為樓蘭、姑師、烏孫、于闐、扜罙;在蔥嶺以西的為大宛、 潛、大益、蘇薤、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奄蔡、黎軒、條支、身毒。在這些國家中,司馬遷在《史記·大宛列傳》中有的說的比較詳細,如大宛、烏孫,有的說的相當簡略,有的只提到名字而已,如黎軒、 潛。
我們還要指出,冒頓所征服的西域的月氏、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大致都是在蔥嶺以東。蔥嶺以西的大宛、康居之為匈奴所役屬,當是後來的事情。所以在冒頓的時代,匈奴的勢力不見得伸張到蔥嶺以西。至於司馬遷記載的西域諸國,主要是張騫及其所遣的使者所到過或所認識的,大多數是在蔥嶺以西,而不是蔥嶺以東。在蔥嶺以東的,只有上面所舉出的樓蘭、姑師、烏孫、于闐、扜罙。扜罙應該是《漢書》所說的「扜彌」或《後漢書》所說的「拘彌」。《大宛列傳》認為蘇薤是在大宛之東,其與扜罙排列在一起,好像也是在蔥嶺以東。但這個「蘇薤」大概就是《漢書·西域傳》所說康居五小王中的第一個「蘇」。顏師古認為,「音下戒反」,與薤同音。徐松《漢書西域傳補註》說「康居小王蘇薤」,所以蘇薤就是蘇。蘇薤既為康居小王,應在蔥嶺以西,不應在蔥嶺以東。
司馬遷的《大宛列傳》敘述蔥嶺以西的國家多於蔥嶺以東的國家,其原因如上面所說,張騫及其使者所到過或所認識的西域諸國多在蔥嶺以西。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很多都在匈奴的勢力範圍之內,漢朝無法與之通使。所以在司馬遷的時侯,中國人對於較遠的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知之較多,而對於較近的蔥嶺以東諸國反知之較少。連在塔里木盆地西南的于闐與扜罙,張騫好像都是通過蔥嶺以西諸國的人們而認識的。
二
《漢書·西域傳敘》說:「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餘,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所謂「三十六國」究竟是哪些呢?徐松述荀悅《漢紀》列之如下:婼羌國、沮沫國、精絕國、戎盧國、渠勒國、皮山國、烏耗國、西夜國、蒲犁國、依耐國、無雷國、捐毒國、桃槐國、休循國、疏勒國、尉頭國、烏貪國、卑陵國、渠類谷國、郁立師國、單桓國、蒲類國、西沮彌國、劫國、狐胡國、山國、車師國、扜彌國、于闐國、難兜國、莎車國、溫宿國、龜茲國、尉犁國、危須國、焉耆國。徐松補註說:「按荀氏所說國名與《漢書》異,卑陵即卑陸,渠類谷即卑陸國,所治之番渠類谷誤數為國。」傳言三十六國在烏孫之南,則烏孫不在其中。
我們要指出,荀悅所舉的三十六國中,山國有了兩個,烏孫若不加入只有三十五國,所以烏孫應加進去,且這三十六國都在蔥嶺以東。徐松自己擬了三十六國的名單如下:婼羌國、樓蘭國、且末國、小宛國、精絕國、戎盧國、扜彌國、渠勒國、于闐國、皮山國、烏秅國、西夜國、子合國、蒲犁國、依耐國、無雷國、難兜國、大宛國、桃槐國、休循國、捐毒國、莎車國、疏勒國、尉頭國、姑墨國、溫宿國、龜茲國、尉犁國、危須國、焉耆國、姑師國、墨山國、劫國、狐胡國、渠犁國、烏壘國。這三十六國中有了大宛,可是康居、大月氏又不在內。班固所說的「三十六國」既沒有列舉出來,荀悅、徐松所列舉的大部分又是相同的,然而他們所列舉的是不是班固心目中的「三十六國」,卻是一個問題。
班固說三十六國後來又分為五十餘國,怎樣分為五十餘國,也是一個問題。我們知道車師分為車師前國與車師後國,同時又分為天山以北六國,這就是卑陸前國、卑陸後國、蒲類前國、蒲類後國、西且彌國、東且彌國。此外又如烏貪訾離國,也是後來新立的國家。然而總共不過增加了八個國,三十六國變為四十四國。若照荀悅的名單則都在蔥嶺以東,若照徐松的名單,則除大宛外其餘也都在蔥嶺以東。
班固《漢書·西域傳》所立傳的國家共五十三國,今列之於下: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絕、戎盧、扜彌、渠勒、于闐、皮山、烏秅、西夜、蒲犁、依耐、無雷、難兜、罽賓、烏弋山離、安息、大月氏、康居、大宛、桃槐、休循、捐毒、莎車、疏勒、尉頭、烏孫、姑墨、溫宿、龜茲、烏壘、渠犁、尉犁、危須、焉耆、烏貪訾離、卑陸、卑陸後國、郁立師、單桓、蒲類、蒲類後國、西且彌國、東且彌國、劫國、狐胡、山國、車師前國、車師後國、車師都尉國、車師後城長國。
在這五十三國中,西夜與子合併為一國,《後漢書·西域傳》中曾有這兩個國。若把子合與條支加進去,則總共為五十五國。《後漢書》說:「武帝時,西域內屬,有三十六國……哀平間,自相分割為五十五國。」上面所列的五十五國,也許就是范曄所說的五十五國。
我們若把《史記·大宛列傳》與《漢書》《後漢書》的《西域傳》中所列的或所提及的西域諸國合起來,則其數目不止五十五個。除了上面所列五十五國,還有以下諸國:第一,在蔥嶺以東有德若國,這個國家見於《後漢書·西域傳》;第二,在蔥嶺以西有立傳的有大秦(黎軒)、高附、天竺、東離、栗弋、嚴國、奄蔡;第三,在蔥嶺以西而沒有立傳的有 潛、大益、大夏、阿蠻、斯賓、於羅、蒙奇、兜勒;第四,在大宛的東北而數見於《史記》《漢書》之《匈奴傳》的有丁零、堅昆、呼揭、伊列、烏禪幕。
以上四類總共二十一國,加上五十五國共七十六國。這七十六個國家可以分為三類,一為蔥嶺以東各國,二為蔥嶺以西各國,三為大宛東北各國。第一類又可分為南道諸國與北道諸國。屬於南道的如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絕、戎盧、扜彌、渠勒、于闐、皮山、烏秅、西夜、子合、德若、蒲犁、依耐、無雷、難兜,共十八國。屬於北道的如桃槐、休循、捐毒、莎車、疏勒、尉頭、烏孫、姑墨、溫宿、龜茲、烏壘、渠犁、尉犁、危須、焉耆、烏貪訾離、卑陸、卑陸後國、郁立師、單桓、蒲類、蒲類後國、西且彌國、東且彌國、劫國、狐胡、山國、車師前國、車師後國、車師都尉國、車師後城長國,共三十一國。第二類為大宛、康居、 潛、大益、罽賓、大夏、大月氏、烏弋山離、安息、奄蔡、嚴國、栗弋、高附、天竺、東離、條支、阿蠻、斯賓、於羅、蒙奇、兜勒、大秦,共二十二國。第三類為丁零、堅昆、呼揭、伊列、烏禪幕。
西域諸國又可以分為行國與居國,在班固所舉出的五十三國中,如婼羌、鄯善、西夜、大月氏、康居、桃槐、休循、捐毒、尉頭與烏孫等十國為行國,烏壘、渠犁不清楚,其餘四十一國皆為居國。
三
荀悅所舉出的三十六國分為兩類,第一類為小國,第二類為大國。小國為婼羌、且末、小宛、精絕等二十七國,大國為扜彌、于闐、難兜、莎車、溫宿、龜茲、尉犁、危須、焉耆。屬於第一類者也有大小之分,小者七百戶,大者千戶。屬於第二類者也有大小之分,小者千餘戶,大者六七千戶。
其實,在班固所列的五十三國中,小者如烏貪訾離,只有四十一戶,二百三十一口,勝兵五十七人。又如車師都尉國,只有四十戶,三百三十三口,勝兵八十四人。大者如烏孫,有十二萬戶,六十三萬口,勝兵十八萬八千八百人。在西域諸國中,尤其是在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中,烏孫的人口可以算特別多。在西漢時,龜茲的人口有八萬餘,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是天山以南的西域諸國中人口最多的國家。其他諸國少的數百,多的一二萬至三萬左右,勝兵少者數十,多者數千,小國占了絕大多數,各國人口和軍隊的平均數目都十分有限。
可是這些國家在戰爭時往往發動數萬兵,例如班超發于闐諸國兵兩萬五千人攻伐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兵五萬人去救莎車,雙方兵力總和達到七萬五千人。溫宿、姑墨、尉頭在《後漢書》中沒有傳,《漢書》說溫宿勝兵四千五百人,姑墨勝兵四千五百人,而尉頭勝兵八百人,龜茲有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總共不過三萬八百七十六人。在東漢時,這四個國家的人口、勝兵是不是有所增加,我們不得而知,但這些小國就算增加也不至於增加很多。至於天山南路,小國更多,于闐在西漢時只有勝兵三千四百人,東漢時有一個時期強盛起來,其王廣德也曾發動諸國兵三萬去攻伐莎車。後來班超攻伐龜茲時發動了七萬多兵,這些數字都很大,所以我們免不了有些懷疑,《漢書·西域傳》所載各國的人口、勝兵的數目是否屬實。我們之所以有這種懷疑,是因為這些數字大概是根據官方的報告,也就是西域都護或其所遣到各國的官吏的報告。西漢方面想了解西域諸國的戶口、勝兵數,目的大致有二:一是要知道有多少勝兵,以便有急事時可以發動他們去保衛或征伐某個地方;二是可能也要他們按照人口而供給賦稅。但是,西域諸國是不會願意提供真實的報告的。可能他們想要減輕負擔,所以報告的數目就會減少,官吏就只根據這種虛報而呈上去,班固也就照樣記錄下來。可是事實上,各國的戶口、勝兵不止這個數目,所以在真正需要兵力的時候,能夠發動的人數比報告的人數要更多。
我們的這種推論不一定對,但這是個問題,值得我們在這裡提出來。
四
還有一個問題,是很值得我們在這裡提出的。那就是《史記》《漢書》《後漢書》所記西域諸國與中原或漢都護所在地,及其相互之間距離之里數的準確性。我們在說西域交通的概況時,當舉出一些例子來說明其所記載的里數有錯誤。關於這一點,徐松在其《漢書西域傳補註》里曾指出來,我們且略舉出一些例子來說明:
「鄯善國……去陽關千六百里。」補註引《魏書》曰:「自玉門渡流沙,西行二千里,至鄯善。」
「烏秅國……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補註曰:「皮山之去長安已萬五十里。烏秅遠於皮山,不容去長安反近,疑有誤。」
「安息國……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補註曰:「傳言大月氏西至安息四十九日行。今二國去長安里數正同,當有誤字。」
「大月氏國……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補註曰:「據改定龜茲里數積算,大月氏當去長安一萬二千二百一十二里。」
「康居國……去長安萬二千三百里。」補註曰:「據下去都護里數,當作去長安一萬二千七百八十八里。」
「大宛國……去長安萬二千五百五十里。」補註曰:「據改定龜茲里數積算,去長安一萬一千五百二十二里。」
「休循國……去長安萬二百一十里。」補註曰:「據改定龜茲里數積算,當作去長安一萬六百二里。」
「捐毒國……去長安九千八百六十里。」補註曰:「據改定龜茲里數積算,當作去長安一萬三百四十二里。」
「莎車國……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補註曰:「據蒲犁去長安減之,當作去長安八千八百十里。」
「疏勒國……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補註曰:「疏勒遠於莎車五百六十里,此五十當作七十。」
「尉頭國……去長安八千六百五十里。」補註曰:「據改定龜茲里數積算,當作去長安九千二十八里。」
「姑墨國……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補註曰:「據改定龜茲里數積算,當作去長安八千四百五十八里。」
「溫宿國……去長安八千三百五十里。」補註曰:「當作去長安八千七百二十八里。」
「龜茲國……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補註曰:「據改定里數,當作去長安七千七百八十八里。」
「尉犁國……去長安六千七百五十里。」補註曰:「據鄭吉從尉犁至長安,是正當烏壘孔道,去長安當作六千九百三十八里。」
「危須國……去長安七千二百九十里。」補註曰:「以去都護里數計之,當作去長安六千七百三十八里。」
「焉耆國……去長安七千三百里。」補註曰:「以去都護里數計之,當作去長安六千八百三十八里。」
「車師前國……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補註曰:「交河城去柳中八十里,柳中去長安八千一百七十里,則交河城去長安八千二百五十里。」
「車師後國……去長安八千九百五十里。」補註據《後漢書》曰:「務塗谷去洛陽九千六百二十里。按《郡國志》雲,洛陽西至京兆尹九百五十里,以此減之,則去長安當作八千六百七十里。」
天山以北的幾個小國,徐松在補註中也指出其里數的錯誤。如蒲類國、西且彌國距離長安的里數相差有千餘里。徐松補註中所舉出的錯誤,是各國到長安之距離互相比較而得到的,至於改正這種錯誤之後是否還有錯誤,這也是一個問題。我們不能否認,古代的計算方法很簡陋,沒有精確的儀器,而且所走的路線有時也免不了有所改變,故其里數不準確是意料中的事。但是有的錯誤太不合理,比如大月氏與安息到長安都為一萬一千六百里,但又說大月氏西至安息要行四十九日,這不能不說是個嚴重的錯誤。
上面所舉出的里數錯誤,在現代既然有了計算里程的精確儀器,本來可以改正過來。然而問題並不在此,因為史書所記載的好多西域諸國的都城究竟在什麼地方,往往難於確定。而且,同時我們還要知道,當時的人們所走的路線是經過什麼地方,假使我們對於目的地和所經過的地方無法確定,那麼我們就無從計算。兩漢西域各國的好多都城的所在地現今不易考證,而當時的使者所走的路線往往又難於確定,要想改正其所說的錯誤里數是不容易的。
五
我們應該指出,儘管《史記》《漢書》《後漢書》關於西域諸國情況的記載有不少缺點,然而遍觀世界各國的史料記載,關於中亞細亞尤其是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的史料中最多的就要算中國的。其實,如果沒有中國史書的記載,則兩漢時代西域與匈奴的歷史就會變成空白。所以,要想研究這個時代的西域諸國與匈奴,不用中國史書所提供給我們的材料是不可能的。為什麼我們的祖宗能夠留下這麼寶貴而豐富的材料呢?我們可以說,這與不怕艱難和危險而投身異國的許多人所帶來的知識是分不開的。他們在西域的活動與見聞,成為我們研究西域的資料。司馬遷的《史記·大宛列傳》主要是根據張騫及其隨從的報告,范曄的《後漢書·西域傳》是根據班勇的記述,班固上承司馬遷的記載,同時又把西漢一代有關西域的資料搜集起來,遂成為研究這個問題的最為豐富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