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三十章 匈奴入據粟特,進至頓河流域草原

陳序經 《匈奴史稿》
《北史》引《魏書·西域傳》記載,公元439年魏克姑臧時獲悉,粟特國是匈奴國家,自建國起已經歷了三位國王。第一位匈奴國王是殺原粟特王之後自立的。郅支先曾設王庭於康居,悅般也建國於這一帶,再往西走就是奄蔡,即後來的阿蘭或粟特。年代愈久,匈奴人口增加愈多。公元3至4世紀的時候,匈奴人之在康居西境與粟特境內者必定很多。起初,他們受這兩個國家的統治,到勢力大了,他們就「殺其王而有其國」。但是,匈奴人是在什麼時候殺了粟特國王而有其國的,便成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這涉及匈奴是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開始向頓河流域草原進行第三次西遷的。頓河向南流入黑海的支海亞速海,黑海北岸是塞種阿蘭人的分布區。 粟特即古奄蔡地,奄蔡又包括阿蘭人分布區,在鹹海和黑海以北,勢力範圍直抵黑海北岸。《史記·大宛列傳》說:「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與大宛鄰國,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漢書》也說,匈奴是「百蠻大國」,康居東羈事匈奴。《後漢書·西域傳》「奄蔡國」條則說:「奄蔡國改名阿蘭聊國,居地城,屬康居。」《史記·大宛列傳》說:「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張守節《史記正義》引《魏略》云:「西與大秦通,東南與康居接,其國多貂,畜牧水草,故時羈屬康居也。」奄蔡曾羈屬康居,康居又羈屬匈奴,所以匈奴以入據粟特為中心的第三次西遷浪潮可能發源於康居西境。匈奴經烏孫、呼揭、大宛、康居以至奄蔡,或是南下大夏、大月氏以至安息等處的交通路線,最先都是匈奴人打通的。後來漢朝打通了河西走廊至烏孫這條路線,漢朝也有使者與商人到了烏孫以西以至奄蔡地方。《史記·大宛列傳》說:「而漢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支、身毒國。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可見,我國早已有人到過奄蔡。在匈奴人到達之前,歐洲東部的南方地區(裏海以西、黑海以北一帶的伏爾加河-頓河流域草原)原為西密利安人(Cimmerians)居住地。公元前8至前7世紀時,塞人攻占其地。公元前2至前1世紀時,塞族帝國又被語言相同、種族相近的薩爾馬特人占據。 薩爾馬特人是一個很大的種族,其中又分為好多部族,分居於中亞細亞各處。其中,與歐洲最接近的是阿蘭族。匈奴到達此地後,阿蘭人有的居留故地,遂成為後來的俄西特人(Ossetes),有的在匈奴人的統率下再去征服其他部族,有的則逃遷至羅馬帝國境內外,於是對歐洲歷史產生影響。 關於匈奴入據粟特的時間問題,夏德在《伏爾加河流域的匈人與匈奴》一文中,把《魏書·西域傳》中提到的第三世粟特王「忽倪」,當作後來歐洲的匈奴帝國國王阿提拉的少子。他以為阿提拉死後,其長子埃拉克(Ellak)與格庇德人(Gepidae)決陣而死,這是公元454年的事情。阿提拉的第二個兒子原來在多瑙河沿岸,後來也為羅馬人所殺。只有少子厄內克(Hernac或Ernac)事前退到東邊的粟特,保持了匈奴人的勢力。因而,他以為厄內克就是《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中所說的「忽倪」。 夏德意見的根據是,「忽倪」應讀作「Hut-Ngai」,也就是「Hernac」或「Ernac」的對音。他以為,忽倪在位的時候是魏文成帝太安時代,這就是公元455年至459年。他以為,《魏書·西域傳》說忽倪王粟特既已經三世,那麼每世約三十年,三世就有約百年之久。匈奴人之殺粟特王而有其國,當約在公元355年,但是匈奴人之侵入歐洲是在公元375年,這也就是說,匈奴人之侵入歐洲晚於匈奴人之占據粟特約二十年。 夏德的這種解釋和說法是有很多問題的。 首先,忽倪若為阿提拉的兒子,那麼《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所說傳至忽倪「已三世矣」,這個忽倪若為第三世國王,則阿提拉應為粟特的第二世國王。假使王位不是父傳於子的話,那麼阿提拉的哥哥布雷達應該是第二世王。 可是,我們所知道的阿提拉也好,布雷達也好,他們之繼承王位,成為匈奴人的首領,都是在公元433年(或434年)。在這兩位之前的匈奴領袖是盧加,照西洋史書的記載,盧加在歐洲的活動時間是公元5世紀的20年代至30年代。據說匈奴人曾於公元424年與426年侵入東羅馬帝國,這可能就是盧加領導的匈奴軍隊。不久之後,東羅馬帝國皇帝狄奧多西二世答應了匈奴國王的要求,每年繳納約三百五十磅黃金,然後相安無事。直到公元433年,因為匈奴有人逃難到東羅馬,盧加要求引渡這些難民,兩家的關係又惡化起來。 這樣看來,從阿提拉的少子厄內克上推至包括阿提拉與盧加在內的統治者,時間也不過三十年左右,夏德所謂三世為一百年左右的看法是錯誤的。 而且我們知道,在盧加之前有一位匈奴領袖叫作烏單,他帶領軍隊在公元408年侵入羅馬的東境,羅馬的編年史稱他為多瑙河以外的「百蠻之長」。可是,烏爾丁不見得與盧加有什麼關係,就是有關係,不僅三世沒有一百年,四世也沒有一百年之久。 況且,這幾位匈奴國王的活動都是見諸歐洲,而非在伏爾加河或頓河一帶。盧加、布雷達、阿提拉這些人都死在歐洲,並非死在粟特。假使他們既已離開粟特,而又非死於粟特,他們又怎能傳位於少子忽倪?這就是說,假使盧加是粟特王,他從粟特帶兵到東羅馬帝國,粟特王位必為他人所據。盧加死後,布雷達、阿提拉正在歐洲,承繼叔父盧加的王位,作為阿提拉少子的忽倪如何能回粟特繼承王位而為第三世王?這是很難理解的。 現在再回過來看看《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的內容:「先是,匈奴殺其王而有其國,至王忽倪已三世矣。其國商人先多詣涼土販貨,及克姑臧,悉見虜。高宗初,粟特王遣使請贖之,詔聽焉。」 中國史書很準確地記載了這件事。從魏克姑臧以前的一些事件中可以看到,魏克姑臧是在公元439年,魏克姑臧後,在姑臧的粟特人都被虜了。高宗是魏文成帝,在位時間是公元452年至466年。《魏書·高宗文成帝紀》中說,太安是文成帝的年號,太安三年(公元457年),粟特、于闐國各遣使朝貢,因此粟特王之請贖俘虜當在公元457年。 從表面上看起來,請贖粟特俘虜的國王似乎是忽倪王,但若細心去讀這段話,這位請求贖回粟特俘虜的國王卻不一定是忽倪。首先,這位忽倪王不一定是魏文成帝的同時人。這就是說,他不一定是公元5世紀中葉的人物,很可能是5世紀初或4世紀下半葉的人物。 魏克姑臧時的姑臧是北涼的都城。北涼的建立者是沮渠蒙遜,沮渠蒙遜是匈奴人,這個國家是匈奴人建立的,人民也應該多是匈奴人。沮渠蒙遜死後,子沮渠茂虔繼立,他在位的第七年(公元439年)為魏攻破,滅國。北涼自勃興至滅亡,共約三十九年。北涼建立是在公元400年(也有人說是在公元397年),北涼建國前,可能已有粟特商人到這個地方販貨。北涼建國之前,應該已有不少匈奴人在這裡居留。粟特商人之來北涼的,雖然長途跋涉,然而為著謀利,就不怕旅途艱苦,而且在北涼既有匈奴人,由於同種、同語、同風俗習慣,就更容易引來粟特商人。 《魏書·西域傳》說:「其國商人先多詣涼土販貨」。所謂「先多詣」者,其來涼土的歷史必定很久,應該是在沮渠蒙遜建國之前。沮渠蒙遜的父親與伯父都是後涼呂光的部下,呂光則本來是秦苻堅的部下。苻堅平定山東後,有志圖西域。前秦建元十九年,即公元383年,苻堅曾遣呂光征伐西域。據《十六國春秋》卷八十一記載,呂光於建元二十年秋大敗龜茲之後,西域「王侯降者三十餘國」,「諸國憚光威名,貢款屬路」,「光撫寧西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賓者,不遠萬里皆來歸附」。 《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所說的「忽倪」,可能與呂光同時。所謂「桀黠胡王昔所未賓者,不遠萬里皆來歸附」,可能粟特王忽倪也是其中之一。呂光威加西域,不僅遠國遣使到中國,呂光也必遣使到過這些國家。因此,當時的人們對粟特的情況較為熟悉,也知道其王忽倪是第三世王。魏收撰《魏書》敘述這段話時,是追述魏克姑臧以前的粟特歷史。這就是說,我國人之知道「忽倪」之名,是由於「先多詣涼土販貨」的商人告知,不見得就是魏克姑臧時的國王名字。遣使到魏來請求贖回粟特俘虜的粟特國王可能是忽倪的後代,而非忽倪自己。 匈奴人侵入東羅馬,攻敗哥特人,是在公元375年。假使這些匈奴人來自粟特,那麼,粟特為匈奴人占有的時間應當在公元375年以前。匈奴人殺粟特王而有其國一定經過一個時期,或者長時期的互相征伐。既「殺其王而有其國」之後,也要經過一個時期的休養生息與準備工作,然後侵入歐洲。匈奴人之王粟特者,也不一定每個都在位三十餘年之久。其實若以一世為三十年,那麼忽倪不一定是第三世王,因為君主在位三十年者並不多。特別是第一世王之殺粟特王者,年紀不會很小,統治三十年後,即使第二世王在位有三十年之久,第三位也未必能若是。忽倪之前的兩個匈奴國王可能治國共約三十年,然後傳到忽倪。而中國人之知道忽倪的時候,忽倪不一定是個老人,這樣推算,匈奴之徵服粟特而王其國可能是在公元4世紀的上半葉或中葉。忽倪在位的時候正是呂光征服西域的時代,由於粟特商人來到我國,乃把其國歷史略加告訴於我國人。 這也只能說是一種推論。然而,比之夏德以為忽倪為阿提拉的少子,似乎較為合理。 前面已經指出,白鳥庫吉以為「忽倪」的對音是「Hut-Ngai」,他又以為這個國王即西書所載的「Hus Nawaz」,因而又以為這裡所稱的「匈奴」必是指 噠而言。這樣看起來,忽倪及其祖先也是 噠人了。《北史·西域傳》「 噠國」條說:「 噠國,大月氏之種類也。」這很明顯地指出, 噠人在種族上是與匈奴有不同之處的。同處又說, 噠人的風俗是:「兄弟共一妻,夫無兄弟者,妻戴一角帽,若有兄弟者,依其多少之數更加帽角焉。」這種風俗顯然又與匈奴不同。在西史記載中, 噠之於匈奴也並非混而為一。公元5世紀的普羅科彼阿斯的《歷史》中曾指出二者有所不同,其中說 噠人是匈奴種,而且用匈奴名稱,但是書中所說的二者與我們所認識的匈奴完全不同。侵略歐洲的匈奴人如阿提拉,根據歐洲的記載,形貌是蒙古種。所以白鳥庫吉以為忽倪與其國人是 噠人,也是很有問題的。 我們知道,在侵入歐洲的匈奴首領中有一位叫作「巴拉米爾」(Balmler 或Balamir)的。據西史所載,約在公元4世紀的下半葉,匈奴這位首領曾率領部眾攻擊東哥特。① 「忽倪」在發音上也近於這個「巴拉米爾」,說不定《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所說的「忽倪」,就是西史中所傳的「巴拉米爾」。 ①  參看麥戈文《中亞古帝國》,36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