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九章 匈奴西遷的第二次浪潮
——進入中亞,居留悅般時期
匈奴西遷的過程呈波浪之勢。公元91年以後至居留悅般時期,是匈奴進入西域中亞地帶的第二次西遷浪潮的中心。
東漢章帝末年,匈奴曾為東邊的鮮卑所敗。和帝初年,竇憲又大敗北匈奴。北匈奴不得不向西北逃跑至烏孫以西,後來到了悅般地方。悅般國就是這些匈奴人建立的。
竇憲大敗北匈奴是在公元1世紀的末年。半個世紀之後,鮮卑檀石槐勃興,他不僅征服了匈奴的故地,勢力更到達了烏孫。這時留在匈奴故地與在西域天山以北的匈奴人,除了投降於鮮卑並受其統治者,必有不少跑到了烏孫以西的中亞細亞一帶。可惜史書對於這一次匈奴人的西徙沒有明確的記載。匈奴人進入中亞的過程可稱為第二次西遷浪潮,其中又可分為三個階段,而以建立悅般國為中心。
在此以前,《漢書·西域傳》「康居」條說康居「東羈事匈奴」,又說其勢力的發展已到達烏孫以西。康居國在流入鹹海的阿姆河(古稱烏滸水,又稱媯水)與錫爾河(古稱藥殺水)流域的中亞地帶。大月氏在康居以南,東南是大宛(費爾干納盆地)。悅般屬康居,在康居東部的都賴水流域。張騫出使大月氏,曾帶了匈奴人甘父同行。這雖是由於甘父善射,在食物缺乏時可以獵野味以充飢,然而最重要的是利用他當翻譯。因為匈奴為「百蠻大國」,聲威既遠播於中亞細亞,匈奴的語言在這些地方很可能已成為一種通用的語言。同時也可以推想,在匈奴強盛的時候,必有不少匈奴人或其使者往來於中亞細亞這些地方,很可能也有不少人就移居到了這些地方。可是,這種遷徙大概是零星的,而非大量的。到了郅支單于時,征伐烏孫,攻敗丁令、呼揭、堅昆,最初以堅昆為王庭,後來又跑到康居,稱雄於中亞細亞。失敗之後,其殘部又必散居於中亞細亞各處。可以說,這是匈奴人大規模遷徙到中亞細亞的第一次。但郅支在康居立足時間不長。竇憲大敗北匈奴,匈奴好多人又跑到烏孫之西,最終建立悅般國,這是匈奴人大規模遷徒到中亞細亞的第二次。這次立國較久,至少有七十年。鮮卑檀石槐攻占匈奴故地,又伸張其勢力到烏孫,匈奴人又必有不少逃亡於烏孫之西。我們推想,這是匈奴人大規模遷徙到中亞細亞的第三次,是悅般建國那次西遷浪潮的延續。
公元前1世紀中葉,匈奴分為南、北兩部。郅支是北單于,郅支覺得他的弟弟呼韓邪投降於漢並受漢朝的庇護,自己又沒有力量去消滅呼韓邪或攻擊漢朝,所以就不得不向西北遷徙。
郅支西遷之始,攻敗烏孫、小昆彌及丁令、呼揭、堅昆,勢力逐漸強大,到了他遷至康居時,勢力愈益膨脹,已稱雄於中亞細亞。假使郅支最後不為陳湯所滅的話,可能中亞細亞的好多國家,如大宛、康居、月氏以至安息,都將為這個新興的匈奴帝國所征服。此後的中亞細亞又必將是另一種面貌,而與我們今日所認識的中亞細亞的歷史可能大不相同。
郅支單于是呼韓邪單于的哥哥,他的本名是呼屠吾斯,呼韓邪的本名是稽侯 ,二人都是虛閭權渠單于的兒子。虛閭權渠單于死時,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謀立了右賢王屠耆堂為握衍朐鞮單于,稽侯 以不得立而跑到其妻父烏禪幕的地方。呼屠吾斯也許是在這個時候跑到民間,以逃避握衍朐鞮的捕殺。
到了稽侯 立為呼韓邪單于並攻敗握衍朐鞮之後,乃從民間找得其兄呼屠吾斯,並立之為左谷蠡王。後來左谷蠡王呼屠吾斯乃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居在東邊。在這個時候,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所率的五六百騎擊殺左大且渠,而且並其兵眾,去到右地自立為閏振單于。閏振單于見得呼韓邪之兄呼屠吾斯自立為郅支單于,乃率眾去東邊攻擊郅支單于,結果反被郅支單于擊殺,並有其兵眾。
郅支單于既擊殺閏振單于,並有其兵眾,他的勢力因而強大。於是他又乘勝進攻其弟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戰敗,不得不逃跑。郅支遂都於單于庭。
呼韓邪單于來到漢朝朝見前,這就是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時,曾遣其子入侍漢朝。郅支單于為了討好漢朝,也遣子入侍。到了甘露三年呼韓邪入朝的時候,郅支也遣使入獻,漢朝對他也很厚待。過了一年,他和呼韓邪單于兩人都遣使奉獻,但是漢朝對於呼韓邪單于較為厚遇,當然使他不滿意。他覺得呼韓邪單于既已投降漢朝,並得到漢朝的保護,他就沒有法子去破滅呼韓邪。《漢書·匈奴傳》說:「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降漢,兵弱不能復自還,即引其眾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余兵得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道逢郅支,合戰,郅支殺之,並其兵五萬餘人。聞漢出兵欲助呼韓邪,即遂留居右地。」《漢書·陳湯傳》說:「先是,宣帝時匈奴乖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俱遣子入侍,漢兩受之。後呼韓邪單于身入稱臣朝見,郅支以為呼韓邪破弱降漢,不能自還,即西收右地。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于,郅支由是遂西破呼揭、堅昆、丁令,兼三國而都之。」
郅支單于因漢朝保護了呼韓邪單于,而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能統一匈奴,於是就向西方遷徙。他在攻敗呼揭、堅昆、丁令之前,曾想與烏孫聯合起來,後因烏孫殺了他的使者,便攻破烏孫,然後再攻破呼揭、堅昆、丁令。《漢書·匈奴傳》說:「(郅支)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烏孫,欲與併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見呼韓邪為漢所擁,郅支亡虜,欲攻之以稱漢,乃殺郅支使,持頭送都護在所,發八千騎迎郅支。郅支見烏孫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擊烏孫,破之。」
關於小昆彌烏就屠,《漢書·西域傳》「烏孫」條說:「初,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狂王傷時驚,與諸翕侯俱去,居北山中,揚言母家匈奴兵來,故眾歸之。後遂襲殺狂王,自立為昆彌。漢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萬五千人至敦煌,遣使者案行表,穿卑鞮侯井以西,欲通渠轉谷,積居廬倉以討之。」又說:「初,楚主侍者馮嫽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為公主使,行賞賜於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為烏孫右大將妻。右大將與烏就屠相愛,都護鄭吉使馮夫人說烏就屠,以漢兵方出,必見滅,不如降。烏就屠恐,曰:『願得小號。』宣帝征馮夫人,自問狀。遣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為副,送馮夫人。馮夫人錦車持節,詔烏就屠詣長羅侯赤谷城,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皆賜印綬。破羌將軍不出塞還。後烏就屠不盡歸諸翕侯民眾,漢復遣長羅侯惠將三校屯赤谷,因為分別其人民地界,大昆彌戶六萬餘,小昆彌四萬餘,然眾心皆附小昆彌。」楚主解憂謀殺其夫狂王,狂王受傷。狂王是匈奴婦生的兒子,烏就屠也是匈奴婦生的兒子,元貴靡是楚主解憂的長子。漢朝本來要元貴靡繼肥王立為昆彌,可是烏孫貴人因故約立狂王。這也可說是烏孫的親漢朝派與親匈奴派的鬥爭。烏就屠因狂王受傷驚逃,揚言母家匈奴兵來,用匈奴去號召群眾,後又殺狂王自立為昆彌。可是,漢朝堅持以漢朝的外孫元貴靡為昆彌,雙方爭執不下,於是用馮夫人去調解,結果以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小昆彌既得眾心,勢力當然日大。郅支之所以要與之聯絡,恐就因為他是匈奴的外孫。但是,他又覺得呼韓邪單于有漢朝保護,郅支等於逃亡,遂殺了郅支的使者,同時再破滅郅支,向漢朝領功,卻不料反為郅支所破。被擊敗的烏就屠的軍隊就是迎戰郅支的八千騎,他本人是後來才死的。
郅支單于攻破烏就屠的軍隊之後,再向西北攻呼揭、堅昆與丁令。《漢書·陳湯傳》有記,《漢書·匈奴傳》也說:「因北擊烏揭,烏揭降,發其兵西破堅昆,北降丁令,並三國。數遣兵擊烏孫,常勝之。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里,南去車師五千里,郅支留都之。」「堅昆」就是《史記·匈奴列傳》里所說的「鬲昆」,及《漢書·匈奴傳》里所說的「隔昆」。冒頓曾征服過這個國家,以及丁令、渾庾、屈射、薪犁等。《史記》《漢書》的《匈奴傳》故謂這些國家在北邊。這裡說「西破堅昆」,也許是因為堅昆在丁令、烏揭之西。《漢書·西域傳》中沒有「堅昆傳」,《三國志·魏書》卷三十注云:「堅昆在康居西北,勝兵三萬人,隨畜牧,亦多貂,有好馬。」郅支單于由匈奴單于庭西走七千里,都於堅昆,堅昆在烏孫之西。《三國志》注說在康居西北,似為東北之誤,這裡已經是在中亞細亞的北部了。為什麼郅支單于不走別的方向,卻向西北跑呢?其原因簡單地說,南邊有漢朝,呼韓邪已降漢,東邊的烏桓逐漸興盛,北邊的丁令所居地多山林,不宜畜牧。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也完全為漢朝所控制,所以只有西北方向比較容易發展。
郅支單于既向西北遷徙,離開匈奴單于庭很遠,與漢朝距離更遠,為什麼後來又被漢朝破殺呢?主要是因為他對漢朝保護與厚待呼韓邪單于很不滿意,因而虐待甚至殺死漢朝的使者,遂召來漢朝的征伐。《漢書·陳湯傳》說:「(郅支)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因辱漢使者江乃始等。」又說:「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郅支)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願為內附。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
為了送回郅支單于在漢朝的侍子這件事,公卿方面曾經過討論。《漢書·陳湯傳》說:「御史大夫貢禹、博士匡衡以為,《春秋》之義『許夷狄者不壹而足』,今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但是谷吉卻主張送其回國,他上書說:「中國與夷狄有羈靡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知勇俱困,以致恥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懷禽獸,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貢禹對於谷吉這種說法仍不贊成,以為谷吉若送其子至單于庭,「必為國取侮生事,不可許」。後來元帝把這件事與馮奉世商量,奉世覺得谷吉可以送侍子回國。於是,元帝乃答應谷吉所請。然而結果正如貢禹、匡衡所料,谷吉送郅支的兒子回到單于庭,郅支竟然殺了谷吉及其隨從,遂與漢朝絕交。郅支單于在呼韓邪單于入朝稱臣前遣子入侍,後來又遣使奉獻,未始不欲與漢親善。但是漢朝對呼韓邪特別加以愛護,使他怨恨,始而侮辱漢朝使者江乃始,再而殺漢朝使者谷吉等,這麼一來,他很明白漢朝不會再容忍他。《漢書·匈奴傳》說:「郅支既殺使者,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欲遠去。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圍,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阸在外,可迎置東邊,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長無匈奴憂矣。」匈奴雖然虛弱不堪,而分為南、北兩部,郅支又困阸在外,然匈奴大國的威風在西域諸國中仍未完全失掉。加之郅支擊敗烏孫小昆彌烏就屠之後又數次侵略烏孫,也得到了勝利。康居因受烏孫的侵略而想報復,同時又怕郅支單于的勢力太大,可能攻擊康居,於是乃計劃利用郅支共攻烏孫,一方面可以報仇,一方面可以把烏孫地與郅支居住,這好像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不過後來的結果並不見得是這樣,因為郅支對康居也進行了凌侮。
康居既覺得聯合郅支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乃請郅支到康居的東邊來。《漢書·匈奴傳》說:「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貴人,橐駝驢馬數千匹,迎郅支。郅支人眾中寒道死,余財三千人到康居。」上面抄錄《三國志·魏書》卷三十注引魚豢《魏略》說,堅昆在康居西北,我們已經指出,堅昆應在康居東北。這裡說郅支從堅昆引兵而西到康居,說明堅昆確是在康居的東北,否則郅支不會從堅昆引兵而西到康居,除非魚豢《魏略》所說是指後來的堅昆,它向西發展或遷徙到康居的西北。但在前漢時,堅昆應該是在康居的東北。
康居不僅遣貴人帶很多畜物去迎接郅支,郅支到了康居之後,還與之和親。《漢書·陳湯傳》說:「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這可以說是親上加親了。對方各以其女妻對方是一種奇特的婚姻關係,但是這種例子也非孤立,如清朝的阿敏以親女嫁蒙古塞特爾,自己又娶塞特爾的女兒為妻,兩人互為翁婿,可能這種風俗在塞外的各處是屢見不鮮的。《漢書·陳湯傳》又說:「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驅畜產,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且千里。」烏孫是在康居、堅昆、呼揭一帶的強大國家。《漢書·西域傳》「烏孫」條說,烏孫有戶十二萬,口六十三萬,勝兵十八萬八千八百人。漢朝之所以極力聯絡烏孫,就是因為烏孫是匈奴西邊的重要國家,可以利用以牽制匈奴。但是郅支單于西徙,一再攻敗烏孫,到了康居之後,又借康居兵深入至赤谷城,使烏孫西部千里的地方空虛沒有人居住,說明郅支這時仍很強盛。郅支從匈奴單于庭西徙,先攻殺屠耆單于之弟,再敗烏孫小昆彌烏就屠,又征服烏揭、丁令與堅昆,復敗烏孫而至其都城,聲勢浩大起來,因而更加驕傲,虐待康居,威服其鄰近各國,同時再次侮辱漢朝的使者。《漢書·陳湯傳》說:「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郅支的強盛與傲慢,從這段文字中可以見其大概。
自從元帝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遣送郅支兒子的谷吉被郅支殺死之後,漢朝雖有時遣使去追問這件事情,可是郅支所居的地方離漢朝很遠,所遣使者雖一再受困辱,漢朝也沒有法子報復。到了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陳湯與甘延壽被派到西域的時候,他們特別是陳湯才計劃去攻伐郅支單于。《漢書·陳湯傳》說:「陳湯字子公,山陽瑕丘人也。少好書,博達善屬文。家貧匄貳無節,不為州里所稱。西至長安求官,得太官獻食丞。數歲,富平侯張勃與湯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詔列侯舉茂材,勃舉湯。湯待遷,父死不奔喪,司隸奏湯無循行,勃選舉故不以實,坐削戶二百,會薨,因賜諡曰繆侯。湯下獄論。後復以薦為郎,數求使外國。久之,遷西域副校尉,與甘延壽俱出。」
陳湯這一次出使西域時是西域副校尉,甘延壽是西域都護,可是這一次對郅支的征討完全是由陳湯發動的。《漢書·陳湯傳》說:「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每過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領外國,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北擊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離、烏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郅支單于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甘延壽對這個計劃本也贊成,不過他以為要這樣做應當奏請。陳湯說:「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甘延壽始終不敢擅自作主。恰巧甘延壽久病,陳湯遂「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合,豎子欲沮眾邪?』」甘延壽不得已,只好照他的計劃去做。① 《漢書·陳湯傳》載其事甚詳,茲錄之如下:
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益置揚威、白虎、合騎之校,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
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滇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
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阸,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報答。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彩幡幟,數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斗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鹵楯為前,戟弩為後,卬射城中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下騎,傳戰大內。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併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侯假丞杜勛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應該指出,這是匈奴人築城而戰的最值得注意的記載。《史記》《漢書》的《匈奴傳》都記載衛青兵到趙信城,但沒有涉及趙信城如何構造,也沒有說到如何攻破趙信城。上面幾段話不僅說明了郅支城的建築經過,而且說明了郅支如何用城守備漢軍,如何被攻入城內,又如城上立五彩幡幟以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乘城助戰等。這都是前此漢朝與匈奴的戰爭記載中所沒有的。
甘延壽與陳湯既攻滅郅支單于,乃上疏說:「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②
關於懸郅支及其名王等頭一事,公卿們意見也有所不同。《漢書·陳湯傳》說:
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壽以為:「郅支及名王首更歷諸國,蠻夷莫不聞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車騎將軍許嘉、右將軍王商以為:「春秋夾谷之會,優施笑君,孔子誅之,方盛夏,首足異門而出。宜縣十日乃埋之。」
結果元帝同意了許嘉與王商的提議。至於甘延壽與陳湯攻滅郅支之後是否應封侯及慰勞士卒等問題,公卿們爭論得更為激烈,有如馮奉世攻滅莎車後公卿們的爭論一樣。由於這件事涉及對郅支單于西遷至中亞細亞以後的歷史作用的評價,不妨存錄如下。《漢書·陳湯傳》說: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延壽,延壽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湯。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錄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以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漸不可開。」
匡衡是用宣帝時蕭望之所用的理由去反對封甘延壽、陳湯的。應該指出,宣帝時馮奉世是出使大宛,道經鄯善矯制發兵攻伐莎車的。而甘延壽是西域都護,有責任去安輯或攻擊諸國之不臣服者。《漢書·西域傳敘》說:「都護督察烏孫、康居諸外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可擊,擊之。」不過也得承認,發動大兵進攻郅支應該奏請准可,然後施行,這一點甘延壽是知道的,這也是他與陳湯所見不同之處。不過,陳湯既已發動大兵,他為勢力所迫,不得不這樣辦,故出兵前已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
雖然石顯、匡衡以為有前例可循,認為不可封甘延壽與陳湯,但是漢元帝內心是嘉許他們的功勞的,所以這件事議論了很長時期都沒有結果。最後是宗正劉向上疏詳陳應封的理由,劉向說:
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 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懸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勛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元帝看了劉向的奏疏之後,同意他的意見,封賞甘延壽與陳湯,下詔嘉獎他們的功勞。雖然石顯與匡衡還是力爭,元帝仍封甘延壽為義侯,賜陳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告上帝宗廟。
我以為,劉向所說「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這是事實。而且,郅支自離開匈奴單于庭西徙之後,破滅諸國,每戰必勝,素來強盛的烏孫也常常為他所敗,又威服諸國,使有貢獻。正如陳湯所說,假使不攻敗郅支,郅支則必征服大宛、康居,再而北擊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離、烏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等到這個時候,他再發兵東歸,則漢朝非要用比這更大的力量去征伐他不可。
從這些方面來看,甘延壽與陳湯攻滅郅支比李廣利征服大宛的功勞大得多。而且郅支、康居是在大宛以西,漢朝能發兵遠征,殺滅郅支,威懾康居,無論在蔥嶺以東或以西,漢朝的聲威都增高起來。然而也得指出,李廣利征伐大宛的時候,匈奴在西域的勢力仍然不小,西域諸國還有很多不受漢朝控制,故李廣利的軍隊與糧食差不多全部要由漢朝內地供給,軍隊與糧食的運輸路程遙遠,故困難特別多。至於甘延壽與陳湯的時代,情形卻不是這樣。當時西域已差不多全被漢朝控制,漢朝已有都護去治理西域,而且在西域還有駐屯軍隊,且為數不少,因此之故,甘延壽以都護的地位發諸國之兵,征各處的糧食比較容易。從西域逾蔥嶺以征伐郅支,比之從漢朝發兵運糧去征伐大宛,遠近相差不知多少倍,都是值得留意的。
郅支被殺死,部眾必有不少死亡,但估計郅支的殘眾之散居於康居及其他各處的也仍不少。郅支到康居之前,有一個時期曾以堅昆為王庭,郅支雖率眾到康居,但他也必留有不少部眾去鎮守堅昆。《漢書·匈奴傳》指出,郅支在赴康居的途中,因天氣太冷,死傷很多,到康居時只剩下三千人,這個數目並不很多。但是郅支定都於都賴水郅支城時,東征西伐,已稱雄於中亞細亞。雖然有不少部眾是其他外族,估計在這個時候,早已移居於這裡和堅昆的匈奴人,以至在烏孫之東的匈奴人,因郅支的強盛又到康居歸附於他的必定很多。所以在陳湯攻破郅支之後,郅支殘眾中的匈奴人數目必定不少。郅支抵抗陳湯,康居本來答應幫助郅支,而且已派兵去觀察動靜,但見得漢朝部隊強盛,便沒有參加戰爭。郅支死後,殘眾可能有的在康居軍隊中服務,有的逃到了他處。陳湯殺了郅支之後,既未遠迫其殘眾,也沒有久留康居,則這些匈奴殘眾絕不會東去歸附呼韓邪單于,那麼他們必是寄居在康居或其他各國。而且,跟著郅支遠遷到康居的匈奴人,必也是一些勇敢善戰、年富力強的人。康居歡迎郅支到康居,目的本是想利用他的聲威與力量去征伐烏孫與鄰國,郅支死了,康居也不會不利用這些匈奴人,以增強其兵力。
郅支西遷後約一百四十年,東漢時的北匈奴因受到竇憲的攻擊,又有一部分逃到烏孫西北,成為以後的悅般國。《北史·西域傳》「悅般國」條說:「悅般國在烏孫西北,去代一萬九百三十里。其先匈奴北單于之部落也,為漢車騎將軍竇憲所逐,北單于度金微山西走康居,其羸弱不能去者住龜茲北③ 。地方數千里,眾可二十餘萬,涼州人猶謂之單于王。」《後漢書·竇憲傳》說:「明年(公元91年),(憲)復遣右校尉耿夔,司馬任尚、趙博等將兵出北虜於金微山,大破之,克獲甚眾,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又,同書《耿夔傳》說:「三年,憲復出河西,以夔為大將軍左校尉。將精騎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單于庭,度金微山,斬閼氏、名王已下五千餘級,單于與數騎脫亡。」
《後漢書》的《竇憲傳》《耿夔傳》以及《南匈奴列傳》也只說單于逃亡不知所在,沒有說其逃到康居。竇憲擊匈奴有兩次,這是第二次。另一次是在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在這一年中,竇憲率眾大破單于於稽落山。《後漢書·竇憲傳》說:「虜眾崩潰,單于遁走。」也沒有說明單于遁走到什麼地方。《北史》說,匈奴北單于度金微山,西走康居,不知有何依據。
然而,北單于度金微山西逃康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康居在前漢時,已有郅支的殘眾散居多處,經過百年的休養生息,其部族可能增加很多。北匈奴在後漢時代向西北遷徙,在烏孫之東的匈奴人與在康居的匈奴人互有來往,互通消息,也是很可能的。北單于被耿夔攻破之後,西走康居,雖說也是由於康居對匈奴一向友好,但最重要的是康居境內有了好多匈奴人,所以北單于才西逃康居,與其同族的人民聚居。
北單于的部落逃到烏孫的西北,烏孫之西已靠近康居,北單于的部落大概是居住在烏孫與康居之間,或是已進入康居的東境。單于個人及其少數隨從到康居都城,處在康居王的庇護之下,也是很可能的。
《漢書·西域傳》「烏孫」條說,烏孫「西至康居蕃內地五千里」,大約是指從烏孫都城赤谷城到康居王夏所居的蕃內城而言。悅般在烏孫之西北,應在這兩個都城之間而偏北。悅般、赤谷城與蕃內城這三個地方,成為一個三角地帶。烏孫之北稍偏西本為伊列國。悅般在烏孫之西北,則應在伊列之西,在都賴水流域,極可能就是前漢時郅支單于定都的地方,或附近,或以北。
《北史》指出,悅般所居的地方有數千里,南邊可能也包括了郅支城東北,其中包括堅昆的一部分,而西北則與奄蔡接近。又,其眾既有了二十餘萬之多,那麼這個國家並非一個小國。
關於悅般的風俗語言,《北史》說:「其風俗言語與高車同,而其人清潔於胡。俗剪髮齊眉,以 塗之,昱昱然光澤。日三澡漱,然後飲食。」
悅般國建立約六十年後,鮮卑族檀石槐占有匈奴全部故地,分匈奴國為三部,東部從右北平東至遼東;中部起右北平以西,包括上谷十餘邑;西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包括二十餘邑。這說明,鮮卑的勢力已伸張到烏孫。在檀石槐征服匈奴故地以及敦煌至烏孫間地之前,匈奴留在故地或西域,尤其是留在自敦煌西北以至烏孫間地的可能性很大。我們推想,檀石槐的西侵又必促使好多匈奴人逃到烏孫之西,而且他們可能與西漢時郅支所留下來的匈奴人以及東漢時已在悅般建國的匈奴人會合。這構成了匈奴西遷過程中的一個重要歷史時代,其時間大約包括從冒頓以後至後漢末年的三百多年。據史書所載,匈奴人零星徙向中亞細亞的路線,均系經過烏孫本土或繞過烏孫之北再到烏孫以西,或到烏孫的西北。零星的遷徙還有一條可走的路線,這就是從烏孫以南或天山以南越過蔥嶺。但是,這種可能性較小。因為大部分匈奴人之逃到烏孫以西者,多是經過烏孫本土或繞向烏孫以北。所以,匈奴人居留中亞細亞期間大部分是在北部,這就是藥殺水(錫爾河)一帶或以北,在媯水(阿姆河)南段者恐怕是很少的。說明這一點是必要的,因為這關係到他們從這些地方進一步遷徙的方向。從此處再向西北走,就到了古代的奄蔡(即中國南北朝時代所稱的「粟特」,亦即阿蘭人)分布的地區。這一地區包括今日蘇歐東部南方的伏爾加河-頓河流域下游的草原地帶,即歐亞大草原的西端。
① 以上均見《漢書·陳湯傳》。
② 《漢書·陳湯傳》。
③ 按,當為烏孫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