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八章 匈奴與西域的歷史淵源
西遷入歐的匈奴人,通常指公元91年被東漢竇憲、耿夔擊潰的那部分北匈奴,以及公元374年出現在東歐東哥特王國邊境上的匈人。大多數匈奴史研究者已確認,這兩部分匈奴人的活動是同一歷史運動過程的首尾部分。如何使這將近四百年的匈奴西遷運動史銜接起來,是一項至今尚未完全解決的難題。本書的看法是,匈奴西遷並非指某一特定部分的匈奴人(如北匈奴)持續的遠征過程,而是原居住在蒙古高原上的匈奴族人長時期地向西進行的民族移徙的過程。其中包括戰爭以及征服與反征服的內容,也包括種族、文化融合的內容。其時間至晚在公元前2至前1世紀已經開始,至公元5世紀中葉歐洲史上的匈奴帝國崩潰以後,匈奴族人逐步融入歐洲各民族為止。因此,匈奴西遷史與同時期其他有關民族和國家的歷史是不可分的。
匈奴西遷的第一次浪潮就是進入中國古稱「西域」(狹義)的地方,即今日新疆地區的歷史。
匈奴與西域的關係究竟始於何時,難於考證。《史記·匈奴列傳》說在頭曼的時候,「東胡強而月氏盛」。又,《史記·大宛列傳》說:「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敦煌、祁連間就是後來的河西走廊。《漢書·張騫李廣利傳》說,烏孫與大月氏「俱在祁連、敦煌間,小國也」。後來烏孫曾為大月氏攻滅,其殘眾及太子逃到匈奴。頭曼時代的匈奴,東邊有強盛的東胡,西邊有強盛的大月氏,南邊又有強秦,可以說其勢力尚沒有伸張到西域。
冒頓殺父頭曼自立之後,史書中有其大破東胡,南侵漢,「西擊走月氏」的記載。這應該是冒頓即位後不久的事,即漢高祖統一天下後數年間的事。不過所謂「擊走月氏」,大概不外是擊敗月氏,並非把月氏逐出其故地。
到了冒頓的末年,也就是漢文帝三年至四年間(公元前177—前176年),冒頓又遣右賢王去攻擊月氏,月氏這一次被匈奴打得大敗,匈奴的勢力遂伸張到西域諸國。據《史記·匈奴列傳》載,匈奴戰敗月氏之後,又定樓蘭(即後之鄯善,握入天山南路之要衝)、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在樓蘭之西及其西南的塔里木盆地的好多國家也為匈奴所威服。至於呼揭西南的大宛、康居等處是否也為匈奴所平定,就不容易回答了。
可以推想,在月氏未被匈奴擊敗仍很強盛的時候,可能樓蘭及其近旁好多國都是受月氏控制的。匈奴不能擊敗月氏,就難伸張其勢力至西域。月氏為匈奴所破之後,這些原來受月氏控制的國家就不得不屈服於匈奴。而且西域的好多國家過去若不是受月氏控制,則匈奴在很短的時間中是否能一舉降服二十餘國,也是一個問題。我們從漢朝爭取西域諸國的歷史中可以看出,在匈奴強盛時,西域諸國役屬於匈奴;可是匈奴的勢力若為漢所攻破,西域諸國又降服於漢。西域諸國的數目很多,力量單薄,不屬匈奴就屬於漢。在漢朝勢力伸張到西域之前,西域則是月氏與匈奴爭奪的對象。
匈奴的右賢王雖然敗月氏,平定樓蘭及其他好多國家,但是月氏在這個時期還未滅亡。烏孫後為月氏所滅,可能還是在月氏被匈奴大敗之後。所以在這個時候,月氏仍居其故地,這就是敦煌、祁連之間。
冒頓死後,其子稽粥繼立,號老上單于。他即位後不久又攻擊月氏,月氏這一次不僅大敗,其王也被殺死,老上單于以他的頭為飲器。經過這一次大敗之後,大部分月氏人不得不離開敦煌、祁連間,向西北逃到天山以北的伊犁河谷一帶,仍稱大月氏,其小部分留在故地者遂與羌人雜處,稱小月氏。這個時候,敦煌、祁連一帶地方遂為匈奴占據。匈奴在西域的力量更加鞏固,自河西走廊以至塔里木盆地均入其範圍。匈奴的版圖此時東至東胡故地,南到長城,北至貝加爾湖,西至蔥嶺以至於蔥嶺之西。
匈奴伸張其勢力於廣大的西域之後,有的地方由其部眾及人民前去居住,敦煌、祁連間就是一個例子。伊吾就是近代的哈密,它和蒲類海一帶可能也屬這一類。因為這些地方水草豐茂,適宜畜牧。有的地方如塔里木盆地一帶是居國,有城郭,人民多從事耕種,適宜畜牧的地方較少,所以匈奴很少移民到這些地方居住。《漢書·西域傳》說:「西域諸國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烏孫異俗,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這裡所謂「大率土著」的西域諸國,就是塔里木盆地的諸國。「匈奴西邊日逐王」這個官號沒有見於匈奴的早期歷史,應該是匈奴征服西域之後才設置的。徐松《漢書·西域傳補註》曾指出:「匈奴傳,狐鹿姑單于始以左賢王子先賢撣為日逐王,蓋置在太始時。西邊者,匈奴右部界西域。」
《資治通鑑·漢紀十四》指出,先賢撣為日逐王是在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又,王先謙《漢書補註》說,其時,「匈奴左右大都尉在二十四長之列,二十四長又各置相都尉」。僮僕都尉的位置在大都尉之下,都尉與大都尉的位置又應在日逐王之下。日逐王在西邊,照匈奴的官制來說,似應在右賢王之下。因為匈奴除單于外,地位最高的是左賢王,次為左谷蠡王,又次為右賢王,左賢王居東邊,右賢王居西邊。冒頓遣右賢王攻擊月氏,平定樓蘭及其旁諸國,就是因為有關西方的軍事行動由右賢王負責。日逐王先賢撣居西邊,是右賢王的管轄區,他自己是否完全管理西域事務?不得而知。但是,僮僕都尉為管理西域諸國的官號,而徵收賦稅則直接受日逐王的指揮。日逐王所住的地方似在敦煌西邊的伊吾、蒲類一帶,僮僕都尉則常駐天山以南的北道諸國,以便就近管理。
匈奴奴役西域的人民,他們在沙漠綠洲上點滴農田中辛苦得來的果實,很多都要供給匈奴,這是匈奴對西域在經濟上的剝削。除此之外,西域的人民還要為匈奴當兵或服役。王先謙《漢書補註》引沈欽韓說:「僮僕都尉蓋主簡閱人口。」所謂「簡閱人口」,就是清查人口。清查人口的目的大致有二:一是為徵收賦稅,同時在戰時或必要時抽調丁壯去當兵。
總而言之,匈奴控制西域,不僅在物力上對匈奴有幫助,在人力上也有幫助。強盛時代的匈奴得到了西域,固使其愈為強盛,就是在衰弱的時候,匈奴仍極力爭取西域,目的是要得到西域的物力與人力以增強其力量,用以對抗漢朝。匈奴西徙第一步的目的,是要使西域成為匈奴物力與人力的主要來源。
僮僕都尉之所以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這幾個地方,是因為這幾個地方是西域的交通要道。徐松考證說:「三國在西域北道,而東西適中,故僮僕都尉治之。」又,《漢書·西域傳敘》說:「其後日逐王畔單于,將眾來降,護鄯善以西使者鄭吉迎之。既至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吉為安遠侯。是歲,神爵三年也。乃因使吉並護北道,故號曰都護。都護之起,自吉置矣。僮僕都尉由此罷,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
日逐王之所以反叛握衍朐鞮單于,上面已經說過。他這次率眾數萬騎來降漢,說明他的勢力相當雄厚。日逐王降漢之後,西域的南、北兩道都為漢所控制,所以匈奴的僮僕都尉就不得不取消。這是漢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的事情。僮僕都尉的設置若是與日逐王的設置同時的話,那麼僮僕都尉也應設於武帝太始元年。從設置至取消共三十七年的時間來看,應該指出,僮僕都尉的設置雖不過三十幾年,但是自冒頓征服西域到這個時候則已有八十多年之久,具有牢固的影響。
在匈奴強盛的時候,天山以南的西域諸國固受其控制,烏孫以及烏孫以西的大宛、康居各國也都畏服匈奴。所以匈奴使者之到這些國家的,只要持匈奴單于的一封信,各國就對其畢恭畢敬。使者在旅途中所需要的食物或交通工具,各國也皆不得不供給。反之,漢使者到了這些國家,若非用貨物去交換或用錢幣去購買,則這些國家往往不願供給,而且所給予的財物價值多於換取的食物或驛騎。有時他們還搶劫漢使的財物,甚至殺害漢的使者。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漢朝富於財物,他們想取得這些財物只有靠換取或搶劫;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匈奴在地區上與他們接近,威力又早已伸張到這些地方,漢朝則距離他們很遠,不能遣兵去征伐他們。
在匈奴強盛的時候,西域諸國固往往優待匈奴的使者,虐待漢的使者,就是在匈奴衰弱的時候,以至漢遣兵攻破在康居的匈奴郅支單于之後,西域諸國像康居對於漢使者仍極傲慢。《漢書·西域傳》指出,在匈奴已向漢稱臣的時候,康居見了漢使仍不拜。
又如漢遣宗室公主細君嫁給烏孫昆莫,昆莫以她為右夫人,匈奴也遣女嫁給昆莫,昆莫以她為左夫人。匈奴與烏孫俗重左輕右,這又說明西域諸國之對於匈奴是比對漢更為尊重的,雖則這時候匈奴在敦煌、祁連間的勢力已被漢攻破。班超出使鄯善,其王最初對班超很為優待,但是匈奴使者一到,鄯善王對班超的態度就疏遠起來。于闐王廣德可以攻滅稱雄一時的蒲車王賢,可是匈奴一來,就不得不投降。這都說明匈奴在西域有一種強大的潛在威力。
西域諸國的官制與匈奴的官制也互為影響。例如《漢書·匈奴傳》說:「匈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鄯善曾有個叫作尉屠耆的人質於漢,他是鄯善王的太子。這大概就是受了匈奴官制名稱的影響所致。《漢書·張騫傳》云:「傅父布就翖侯① ……」注引服虔曰:「傅父如傅母也。」李奇曰:「布就,字也。翖侯,烏孫官名也,為昆莫作傅父也。」顏師古曰:「翖侯,烏孫大臣官號,其數非一,亦猶漢之將軍耳。而布就者又翖侯之中別號,猶右將軍、左將軍耳,非其人之字。翖與翕同。」我們知道,大月氏有五翕侯,《漢書·匈奴傳》載康居有翕侯,並說匈奴以小王趙信為翕侯,那麼匈奴也有翕侯的官號。匈奴之所以有這個官號,可能是受了西域諸國的影響,這說明匈奴與西域在風俗上有相同之處,在政治文化上也曾有過相互影響。
漢朝在武帝即位(公元前140年)後,開始與匈奴爭奪西域。武帝爭取西域的方法有二:一為外交,一為武力。其實我們也可以說,他是將二者配合起來運用的。武帝即位後二年,就派張騫去聯絡已遷至蔥嶺以西的阿姆河上游的大月氏,希望與之共擊匈奴。張騫在往返途中都為匈奴所捕獲,而且他也沒有說服大月氏與漢共攻匈奴。但是,他這一次出使經蔥嶺以東而到蔥嶺以西的大宛、康居、大夏、大月氏諸國,使漢人對於西域的情況得到了比較正確的認識。
張騫十餘年中兩次出使,雖然不能達到目的,然而漢朝在軍事上不僅對匈奴本部給予很大的打擊,而且在公元前121年攻破了匈奴在祁連一帶的勢力,從此以後,匈奴所控制的西域遂受到漢朝的威脅。張騫於公元前115年出使烏孫,就既不需要像第二次出使時企圖繞道蜀滇去通大夏,也不像第一次出使時往來遭到匈奴的扣留了。他出使烏孫的目的,是說服烏孫徙回敦煌、祁連一帶並與漢聯盟,共拒匈奴。這個目的也沒有達到,但是烏孫使者跟著張騫來到漢朝,看見了漢的富強,使西域諸國此後對漢逐漸仰慕,漢的威信日增,匈奴在這些地方的勢力乃日益受到不利影響。
敦煌、祁連間本為月氏與烏孫故地,月氏滅烏孫,烏孫太子昆莫及其一部殘眾逃亡匈奴。後來匈奴逐走月氏,使其大部分人民逃到伊犁一帶,攻破這個地方的塞族,占領其地。後匈奴又幫助烏孫人逐走伊犁河谷的月氏人,由烏孫據其地,月氏遂遷至中亞阿姆河上游的大夏地。匈奴自從迫走在敦煌、祁連一帶大部分的月氏人之後,乃占有其地,住在這個地方的是渾邪王與休屠王。因霍去病率兵攻破祁連的匈奴勢力,渾邪王與休屠王遂降於漢。
漢在初得這塊地方時,本想照張騫的提議,說服烏孫遷回故地。由於烏孫不願意這樣做,漢除置酒泉郡外,後來又分置武威、張掖、敦煌三郡,共為四郡;又置兩關,這就是玉門關與陽關。並徙民實邊,使本為匈奴牧場的一些地方變成農田,成為漢的版圖的一部分,同時也成為與匈奴爭奪西域的根據地。
公元前104年,武帝遣李廣利伐大宛,因兵士在途中損失過大,沒有到大宛都城而回。兩年後又調大軍去伐大宛,這一次降服了大宛。匈奴本來想截住漢朝的軍隊,可是漢軍兵力雄盛,威振西域諸國,匈奴就沒有輕舉妄動。
漢既聯絡天山以北的烏孫,又降服蔥嶺以西的大宛,在敦煌以西分別據通往天山南北路要衝的鄯善、車師,遂成為匈奴與漢爭奪的重點對象。
與此同時,匈奴本部因屢受漢的攻擊,逐漸加緊向西邊遷徙的活動。公元前105年,匈奴烏維單于死了,他的兒子烏師廬繼立,號為兒單于。兒單于大約覺得漢在二十年中不斷地攻擊匈奴,使匈奴遭受很大損失,故而不得不向西北逃避。《漢書》中指出,烏維單于死後,「單于益西北」。以前東邊左賢王所居的地方,退到了中部。而以前單于所居的中部,又退到以前右賢王所居的西部。至於右賢王又更向西移,與氐、羌已很接近。
匈奴重心的西移有兩種結果:第一是在匈奴之東的烏桓、鮮卑慢慢地強盛起來;第二是匈奴益向西北走,匈奴不僅愈近西域,而且匈奴本身也逐漸成為西域的一部分,因而匈奴與漢爭奪西域也愈趨激烈。對於控制西域的要衝來說,鄯善與車師尤其重要。
鄯善在冒頓的末年已被匈奴征服。但是自漢占據了祁連、敦煌一帶之後,用外交與武力兩種手段爭取到久為匈奴所控制的鄯善,於是控制了西域的南道。鄯善以西的南道既為漢所控制,漢又與匈奴爭奪通向西域北道的要衝——車師。車師地當天山之南與天山之北,到了匈奴日逐王投降於漢之後,西域的北道也為漢所控制。鄭吉被任命為都護也是在北道被漢控制之後。都護不僅保護蔥嶺以東的南、北兩道諸國,而且有權去安輯或征伐蔥嶺以西的大宛、康居諸國。
日逐王降漢後不久,匈奴內部就發生了矛盾,分為南、北兩匈奴。南匈奴呼韓邪單于降漢,北匈奴郅支單于向西北遷徙,最後到中亞細亞的康居稱雄一時。關於郅支,我們當在下面加以詳細的敘述,這裡需要指出的是,郅支之所以向西北遷徙而跑到中亞細亞,是因為呼韓邪既有了漢的庇護,使郅支不能安居於匈奴故地;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又為漢所控制,所以郅支不得不跑到較遠的中亞細亞。
西漢末年至東漢初,是匈奴的勢力在西域復興的時期。蔥嶺以東除莎車外,所有國家都投降了匈奴。匈奴乘機利用西域諸國去擾亂漢的邊境。到漢明帝時,漢改變了光武帝對西域的消極政策,再加上班超二十餘年的苦心經營,匈奴在西域的勢力又有所削弱。在這個時期中,匈奴的活動中心是匈奴故地的西部。
① 據中華書局標點本《漢書·張騫傳》正文,「翖侯」當作「翎侯」。——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