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六章 中國漢化匈人建立的王朝(上)
晉惠帝永興元年(公元304年),以劉淵為首的劉氏宗族集團在今山西離石縣東的左國城建立的王朝,是中國第一個漢化匈人建立的王朝。劉淵初稱漢王,年號元熙。這個王朝初稱「漢」,後稱「趙」,存在二十七年,滅亡西晉的就是這個王朝。《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前趙錄》「劉淵」條說:「元熙元年,遷於左國城,晉人東附者數萬,宣等上尊號,淵曰:『今晉氏猶在,四方未定,可仰遵高祖初法,且稱漢王,權停皇帝之號,待宇宙混一,當更議之。』」從中可見,劉淵不僅改姓劉,想繼漢室,而且仿漢高祖劉邦先稱漢王,然後再稱皇帝。他的這種計謀吸引了好多漢族人民,《資治通鑑·晉紀七》「永興元年」條說「胡、晉歸之者愈眾」。說明他的這種做法,在各族人民中產生了一定的作用。《晉書·劉元海載記》說:
永興元年,元海乃為壇於南郊,僭即漢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應期,廓開大業。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昇平漢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過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揚俊乂,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邁三王,功高五帝,故卜年倍於夏商,卜世過於姬氏。而元成多僻,哀平短祚,賊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誕資聖武,恢復鴻基,祀漢配天,不失舊物,俾三光晦而復明,神器幽而復顯。顯宗孝明皇帝、肅宗孝章皇帝累葉重暉,炎光再闡。自和、安已後,皇綱漸頹,天步艱難,國統頻絕。黃巾海沸於九州,群閹毒流於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子凶逆相尋。故孝愍委棄萬國,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終有泰,旋軫舊京。何圖天未悔禍,後帝窘辱。自社稷淪喪,宗廟之不血食,四十年於茲矣。今天誘其衷,悔禍皇漢,使司馬氏父子兄弟迭相殘滅。黎庶塗炭,靡所控告。孤今猥為群公所推,紹修三祖之業。顧茲尪暗,戰惶靡厝。但以大恥未雪,社稷無主,銜膽棲冰,勉從群議。」乃赦其境內,年號元熙,追尊劉禪為孝懷皇帝,立漢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
看劉淵所下的令及對漢室神位的追祭,他儼然成了劉邦的「嫡系子孫」。相反,他對於自己真正的祖宗卻無一言說及,可見他的主要目的是要爭取包括漢族人民在內的多數群眾,以推翻司馬氏的晉室,統一全國。他根本沒有重建匈奴族國家於漠北的意思,可見漢化之深。
劉淵稱漢王之後,曾與西晉王朝苦戰,《晉書·劉元海載記》說:「東嬴公騰使將軍聶玄討之,戰於大陵,玄師敗績,騰懼,率并州二萬餘戶下山東,遂所在為寇。元海遣其建武將軍劉曜寇太原、泫氏、屯留、長子、中都,皆陷之。(元熙)二年(公元305年),騰又遣司馬瑜、周良、石鮮等討之,次於離石汾城。元海遣其武牙將軍劉欽等六軍距瑜等,四戰,瑜皆敗,欽振旅而歸。」元熙三年,劉淵「以其前將軍劉景為使持節、征討大都督、大將軍,要擊并州刺史劉琨於板橋,為琨所敗,琨遂據晉陽」。① 其侍中劉殷、王育建議劉淵南下,攻長安,據洛陽,滅西晉王朝。二人進諫曰:「殿下自起兵以來,漸已一周,而顓守偏方,王威未震。誠能命將四出,決機一擲,裊劉琨,定河東,建帝號,鼓行而南,克長安而都之,以關中之眾席捲洛陽,如指掌耳。此高皇帝之所以創啟鴻基,克殄強楚者也。」② 劉淵聽了這些話很為高興,於是命將進據河東,攻占蒲坂(今山西永濟縣西蒲州鎮)、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
過了一年,據《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二《前趙錄》「劉淵」條載:「四年(公元307年),元海遂入都蒲子(今山西隰縣),河東平陽屬縣,壘壁盡降。時四部之東萊王彌,起兵青、徐,劉靈為王贊所逐,王彌為苟純所敗,乃謀歸漢,遣使來降,拜鎮東將軍青州刺史、東萊郡公。四月,汲桑叛,起兵趙魏上郡,自稱趙王,選置州郡,四部鮮卑陸逐延氐酋大單徵。十一月,石勒及胡部等並帥眾相次來降,元海悉署其官爵。」這是劉淵奪取天下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年。他聽了劉殷、王育的話,進據蒲坂、平陽,在黃河下游被晉兵擊敗的王彌與石勒又歸附於他,聲勢大振。次年(公元308年)十月,劉淵即皇帝位,大赦境內,改元永鳳。劉邦稱漢王后五年遂稱皇帝,劉淵稱漢王后五年也稱皇帝,可見劉淵事事都效法劉邦。可是劉邦是在獨霸天下後始稱皇帝,而劉淵稱帝時不但沒有統一全國,就是中國北部也未統一。
永鳳元年(公元308年)劉淵稱帝之後,《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二《前趙錄》載:「以衛軍和為大將軍,撫軍聰為車騎大將軍,建武曜為龍驤大將軍;又以其大將軍和為大司馬,封梁王;尚書令劉歡樂為大司徒,封陳留王;御史大夫呼延翼為大司空,封雁門郡公;以延年為江都王。」《晉書·劉元海載記》說:「宗室以親疏為等,悉封郡縣王,異姓以勛謀為差,皆封郡縣公侯。」劉和、劉聰是劉淵之子,劉曜是他的族子,從這個名單與封王侯的做法來看,重要的職務多為劉氏嫡系所居。
皇帝的子孫封為王,異姓臣僚有功者封為侯,這本來也是漢高祖劉邦的做法,同時官號也採用漢族政權的名稱。比方劉淵為漢王時,他以劉宣為丞相,崔游為御史大夫,劉宏為太尉;到他稱皇帝時,封其子為大將軍、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種種名稱,可以說是完全漢化了。又如以前匈奴單于之妻稱為「閼氏」,此時也沒有採用。劉淵稱王時,立其妻呼延氏為王后;稱帝後,立其妻單氏為皇后。然而也得指出,這並不是說匈奴的官號完全沒有保留。在劉淵稱漢王之前,劉宣等共擁他為大單于,成都王穎也拜他為北單于。劉淵又以其子聰為右賢王,後來又拜聰為鹿蠡王。就是劉淵稱帝之後,河瑞二年(公元310年),他還以其子聰為大司馬、大單于。不過這裡所用的「大單于」,已與原來的「單于」意義不完全相同,以往的「單于」是至高無上的稱號,這裡所說的「單于」卻在皇帝之下。
劉淵稱帝之後的第二年,有幾件事值得我們注意:一為遷都,二為改元,三為東征壺關,四為南下取洛陽。
遷都是太史令宣於修之的提議。《晉書·劉元海載記》說:「太史令宣於修之言於元海曰:『陛下雖龍興鳳翔,奄受大命,然遺晉未殄,皇居仄陋,紫宮之變,猶鍾晉氏,不出三年,必克洛陽。蒲子崎嶇,非可久安。平陽勢有紫氣,兼陶唐舊都,願陛下上迎乾象,下協坤祥。』於是遷都平陽。」
關於改元,《晉書·劉元海載記》說:「汾水中得玉璽,文曰『有新保之』,蓋王莽時璽也。得者因增『泉海光』③ 三字,元海以為己瑞,大赦境內,改年河瑞。封子裕為齊王,隆為魯王。」劉淵稱王、稱帝,採用年號,並因徵兆而改年號,赦境內,封王侯,也都是仿效漢王朝的做法。
東征壺關成功,《十六國春秋》說:
淵以王彌為侍中都督、征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聰共攻上黨,圍壺關。以石勒為前鋒都督。晉并州刺史劉琨遣護軍黃肅、韓述來救。聰敗述於西澗,勒敗肅於封田,皆殺之。晉太傅越遣淮南內史王曠、將軍施融、曹超等將兵拒聰。曠既濟河,欲長驅而前,融曰:「彼乘險間出,我雖有百萬之眾,猶是一軍獨受敵也。且當阻水為固,以量勢形,然後圖之。」曠怒曰:「君欲沮眾邪也!」融退曰:「彼善於用兵,曠暗於事勢,吾屬今必死矣。」曠等逾太行,與聰遇戰於長平間,曠兵大敗,融、超皆死,遂破陳留、長子,斬獲萬九千級。上黨太守龐淳以壺關降。
這裡所說的「龐淳」,《十六國春秋輯補》作「劉惇」,這裡所說的「王曠」,《十六國春秋輯補》作「王廣」。《十六國春秋輯補》中還有下面一段記載:「七月,戰於長平。長平之戰,劉聰馬中流矢,幾為晉軍所獲,李景年以馬授聰,揮戈前戰,晉師敗。」壺關之降、長平之戰,《晉書》中都沒有記載。《十六國春秋輯補》是據《太平御覽》與《通鑑考異》引補的。
劉淵在位期間攻洛陽不下,據《十六國春秋》載,是役始於河瑞元年(公元309年)二月:「二月,晉左積弩將軍朱誕來奔,具陳洛陽孤弱,勸淵攻之。淵以誕為前鋒都督,遣滅晉大將軍景為大都督,將兵攻洛陽。晉軍遣車騎將軍王堪將兵迎擊。夏四月,景敗堪於延津,沈男女三萬餘人於河澗。淵聞之怒曰:『景何面目復見朕乎!且天道豈能容之。吾所欲除者,止司馬氏耳,細民何罪?』黜景為平虜將軍。」④ 《晉書·載記》與《十六國春秋輯補》均沒有上面一段話,但是劉淵遣劉聰於這一年攻洛陽則均有記載,唯兩書所記沒有《十六國春秋》詳細。今仍錄《十六國春秋》所記於後:
(河瑞元年)秋,八月,淵復遣楚王聰及征東大將軍王彌進攻洛陽,始安王曜與趙固等為之後繼。九月丙寅,聰圍浚儀。晉太傅越遣平北將軍曹武、征虜將軍宋抽、將軍彭默等拒之,丁丑為聰所敗。太傅越入保京城,聰等長驅至西明門。越率兵御之,戰於宣陽門外,大破之。晉征西大將軍、南陽王司馬模遣將軍淳于定、呂毅等破劉芒盪、五斗叟,並斬之。又遣車騎將軍王堪、平北將軍曹武自長安討聰。堪等敗績,奔還京師。聰自恃連勝,怠不設備,弘農太守垣延詐降,夜襲聰軍,聰大敗而還。淵素服迎師。⑤
又說:
冬,十月,復大發卒。遣楚王聰、始安王曜、汝陰王景、征東大將軍王彌等帥精騎五萬寇洛陽,使大司空雁門剛穆公呼延翼率步騎繼之。丙辰,聰等至宜陽。朝廷以漢兵新敗,不意其復至,大懼。辛酉,聰進屯西明門,護軍賈胤、北宮純等夜帥勇士千餘人薄之,戰於大夏門,斬聰征虜將軍呼延顥,聰眾遂潰。壬戍,回軍屯洛水,尋進屯宣陽門,曜屯上東門,彌屯廣陽門,景攻大夏門。乙丑,呼延翼為其部下所殺,眾自大陽潰歸。淵敕聰等還師。⑥
經過再次失敗之後,劉淵對於圍攻洛陽失去了信心。但是劉聰以為,呼延翼與呼延顥雖死,仍宜繼續攻下去,因而劉淵仍准其留攻洛陽。《十六國春秋》說:
戊寅,聰親祈嵩岳山,令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厲冠軍,將軍呼延朗等督攝留軍。晉太傅越遣參軍孫詢,將軍邱光、樓裒等率帳下勁卒三千,自宣陽門乘虛出擊,斬朗於陳。聰聞而馳還。厲懼聰之罪己也,赴水而死。王彌謂聰曰:「今軍既失利,洛陽守備猶固,運軍在陝,糧食不支數日,殿下不如與龍驤還平陽,裹糧發卒,徐為後舉。下官當於兗豫之間,收兵積穀,伏聽嚴期,不亦可乎?」聰自以請留,未敢擅還。⑦
自二月至十月間,劉淵四次攻洛而不能下,呼延一族死者數人,兵士糧食均告缺乏。劉聰也因是自請留攻,不敢還師。最後還是宜於修之言於劉淵說:「歲在辛未,乃得洛陽。今晉氣猶盛,大軍不歸必敗。」⑧ 劉淵才遣黃門郎傅詢召聰等還師,劉聰、劉曜於十一月回到平陽。他們回平陽後,劉淵一方面大封諸子及臣僚,一方面遣兵攻略其他地方,擴大這個王朝的統治區。《十六國春秋》指出:「(河瑞元年)十二月,淵以陳留王歡樂為太傅,楚王聰為大司徒,江都王延年為大司空,長樂王洋為大司馬……王彌表左長史曹嶷行安東將軍,東徇青州,且迎其家屬,淵許之。河瑞二年春正月乙丑朔,大赦境內,立單徵女為皇后,梁王和為皇太子,封子乂為北海王。」⑨ 關於遣兵征擾方面,同處說:「十二月……遣都護大將軍曲陽王賢,與征北大將軍劉靈及安北大將軍趙固、平北大將軍王桑東屯內黃……河瑞二年春……遣兵分寇徐、冀、充、豫諸郡,又遣曹嶷寇東平、琅邪。夏四月,王浚遣天水將軍祁弘擊破劉靈於廣宗,殺之。秋七月,楚王聰、始安王曜、平東大將軍石勒及安北大將軍趙固,圍河內太守裴整於懷。晉遣征虜將軍宋抽率兵救懷,勒與平北大將軍王桑逆擊破之。河內人執整以降,淵以整為尚書左丞。河內督將郭默收整餘眾,自為塢主。」然而,洛陽未及攻下,劉淵病篤,顧托後事而亡。《十六國春秋》載:
(河瑞二年七月)庚午,淵寢疾,將為顧托之計。辛未,以陳留王歡樂為太宰,長樂王洋為太傅,江都王延年為太保,楚王聰為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置單于台於平陽西,復以齊王裕為大司徒,魯王隆為尚書令,北海王乂為撫軍大將軍領司隸校尉,始安王曜為征討大都督領單于左輔廷尉,喬智明為冠軍大將軍領單于右輔,左光祿大夫劉殷為左僕射,右光祿大夫王育為右僕射,任 為吏部尚書,朱紀為中書監,護軍馬景領左衛將軍,永安王安國領右衛將軍,安昌王盛、安邑王欽、西陽王璇等皆領武衛將軍,分典禁兵。丁丑,召太宰歡樂等入禁中,受遺詔輔政。己卯,薨於光極殿。時晉永嘉四年也。淵在位七年。⑩
從劉淵臨終委任的各類官員中可以看出,不僅有「大單于」的名稱,還有「單于左輔」「單于右輔」等名稱。此外,又置單于台於平陽西,懷念匈奴祖宗,說明這個王朝的漢化程度雖然很深,但匈奴民族的文化和意識依然有強烈表現。在劉淵死後,這種表現甚至得到進一步發展。
劉淵死後,繼他而立的是少子劉和。內部發生短時期內亂後,和兄劉聰奪得王位。《十六國春秋·前趙錄》「劉和」條說:
劉和字玄泰,淵後呼延氏所生,聰第四弟也⑪ ……淵死嗣偽位。宗正呼延攸,淵以其無才行,終身不遷官;侍中劉秉素不善於聰,衛尉西昌王銳恨不參顧命,乃相與謀,說和曰:「先帝不惟輕重之勢,而使三王總強兵於內,大司馬握十萬勁卒屯於近郊,陛下今便為寄主耳。禍難未可測也,願蚤為之計。」和即攸之甥也,遂深然之。辛己,夜召領武衛將軍安冒王盛、安邑王欽及領左衛將軍馬景等告之,盛曰:「先帝尚在殯宮,四王未有逆節,今忽一旦自相魚肉,臣恐人不食陛下之餘。且四海未定,大業甫爾,願陛下以上成先帝鴻基為志,塞耳勿聽讒夫之言,以疑兄弟……」銳、攸怒之曰:「今日之議,理無有二,領軍是何言乎?」於是命左右刃之。盛既被殺,欽⑫ 懼曰:「惟陛下詔,臣等以死奉之,蔑不濟矣。」相與盟於東堂。壬午,銳率馬景攻楚王聰於單于台,攸率右衛將軍永安王安國攻齊王裕於司徒府,侍中乘率武衛將軍安邑王欽攻魯王隆,使尚書田密、武衛將軍西陽王璇攻北海王乂。密、璇等挾乂斬關奔聰,聰命貫甲以待之。銳既知聰之有備,馳還,與攸、乘等會攻隆、裕,復懼安國、欽有異志,殺之。是日斬裕,癸未斬隆。甲申,聰攻西明門,克之,銳等奔入南宮,前鋒隨之。乙酉,殺和於光極西室,收銳、攸、乘,梟首通衢。
在劉淵時代,劉聰的功勞很大,兵權也最大,劉和對於劉聰的猜忌是有原因的。所以他一登帝位,就輕信了呼延攸等人的話,想誅戮諸兄弟,結果卻為劉聰所殺。之後,劉聰即皇帝位。「(聰)既殺其兄和,群臣勸即尊位。聰初讓其弟北海王乂,乂與公卿泣涕固請,聰久而許之,曰:『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禍難尚殷,貪孤年長故耳。此國家之事,孤敢不祇從。今便欲遠尊魯隱,待乂年長,復子明辟。』於是以永嘉四年僭即帝位。」⑬ 劉聰即位,乃葬劉淵,諡曰文光皇帝,廟號高祖。這又是效法漢高祖的稱號。
被《晉書》列入入居塞內的十九種北狄匈奴部族中,有的不一定是匈奴族,如羌渠即屬於西羌的一種。西羌原在祁連山的西南,與大月氏連接,匈奴破大月氏之後,大月氏西徙,西羌遂與匈奴為鄰,二者常常聯合起來侵擾漢邊。在匈奴的軍隊中應有不少西羌人,而且西羌自成部落,受匈奴的統治,有時為匈奴服務,有時也獨自入侵。後來遷入塞內,人們遂當為匈奴別種之一。從役屬於匈奴來說,西羌是匈奴的屬部;從政治與軍事的組織上來看,西羌是匈奴的別種或別部;從種族方面來看,西羌就不能當作匈奴族或匈奴族的支派了。又如萎莎部,《資治通鑑·晉紀三》「太康七年」條胡三省注云:「萎莎胡,北狄種,蓋亦匈奴也。」《晉書·北狄傳》說:「(太康)七年,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率種類大小几十萬餘口,詣雍州刺史扶風王駿降附。」這是很清楚地把匈奴胡與萎莎胡分開記載。二者各率種類降附,可見匈奴與萎莎並非一個種類。
當然,在十九種部落中也有不少是匈奴族,如屠各種與賀賴種即是。《晉書·慕容俊載記》說:「匈奴單于賀賴頭率部落三萬五千降於俊,拜寧西將軍,雲中郡公,處之於代郡平舒城。」賀賴與其眾可能是匈奴人,但稱為「單于」,不一定可靠,可能是冒稱。在匈奴各部族之中,屠各部最豪貴,得立為單于,那麼其他部族就不能稱立單于。「單于」是一個特殊名稱,在正常情況下匈奴族只有一個單于,只有在內亂時才出現一個以上的單于,如匈奴歷史上的五單于爭立。
所謂「屠各最豪貴」的「豪貴」,不僅因為這個部族可能是匈奴的王室貴族或其後裔,而且其力量可能也比其他諸種強大。
為什麼這個部族叫「屠各」?它的起源如何?我們有必要探討,因為中國第一個漢化匈奴人的王朝,就是屠各族匈奴人建立的。
《史記·匈奴列傳》說:「匈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者數千……諸左方王將居東方……右方王將居西方。」左賢王居東方,右賢王居西方,右賢王的「右」音近於「休屠」,所謂「右賢王」者,可能就是「休賢王」。又,匈奴謂賢為「屠耆」,徐廣注云:「屠一作諸。」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十二《後漢書三》「南匈奴傳」條云:「《靈帝紀》作『休屠各』。案:『休屠』之『屠』音儲,而『著』亦音直慮切,譯語有輕重,其實一也。烏桓、鮮卑傳俱雲『休著屠各』,此必讀范史者音『著』為屠,後遂攙入正文耳。」
日人白鳥庫吉在其《蒙古民族起源考》中說:
次則為耆之發音。《康熙字典》載此字有兩音,一為渠脂切奇,一為諸氏切旨,故可音為ki,又可讀為ši……《漢書·西域傳》有焉耆之國名,下曰(國王治員渠城)是也。焉耆、員渠同名異譯……上面之考訂若無舛誤,則屠耆兩字,漢代讀若šo-ki或šoki。茲進而尋求其語辭,蒙古語謂直曰seke、šike、čixe、čeke、cike,謂正曰ci、ke、kik。又Tunguse語謂直曰sǎkǎ、cǎkǎ, 凡此皆可以與匈奴語之屠耆coki、soki比較。日本謂直曰sugu,賢曰saka,突厥語族中之Koibal語謂賢曰sagasté,Solbinsk語曰sagastyx,疏勒語曰sagestyx。由上觀之,屠耆一詞,似與此等語言互有關係。
「屠各」的「各」屬於「k」音,懷疑「屠耆」可能變為「屠各」。而「右賢王」可能變為「休屠王」,或是「休屠各」,「休屠各」這個名詞屢見於史書。「休屠耆」的「休」若為「右」的同音,去了「休」字就簡稱為「屠耆」或「屠各」。投降於漢的休屠王也可能就是右賢王。
屠各既是得名於休屠王,休屠王若為右賢王,或是右賢王之下的重要王侯,那麼《晉書·北狄傳》所說「屠各最豪貴」便是有其歷史根據的。
其實「休屠」這個稱號,直到三國時仍沿用。《後漢書·循吏列傳》說:「郡(按,指武威)北當匈奴,南接種羌,民畏寇抄,多廢田業。(任)延到,選集武略之士千人,明其賞罰,令將雜種胡騎休屠黃石屯據要害,其有警急,逆擊追討。」又,《後漢書·皇甫張段列傳》說:「(張奐)遷使匈奴中郎將。時休屠各及朔方烏桓並同反叛。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阬,煙火相望。兵眾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屠各渠帥,襲破其眾。諸胡悉降。」這段材料前面是用「休屠各」,後面是用「屠各」。很清楚,「休屠各」與「屠各」是同一種族,而且兩個名稱是通用的,「休屠各」與「屠各」既是相通,「休屠」與「屠各」也可以通用。
又,《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有「休著屠各」的稱呼,錢大昕說這是因為讀范曄《後漢書》的人音「著」為「屠」,後遂攙入正文。史書之連用「休著屠各」的並不多見,這也可能是由於人們把「休屠」與「屠各」當作兩種不同的稱呼,才有這樣的做法。
屠各雖是匈奴人,但《後漢書》中有好幾處以屠各與匈奴或南匈奴並提。前面所舉的《張奐傳》中的那段話說明了這一點。張奐的官銜是匈奴中郎將,而他所討伐的是休屠各或屠各,其實在這個列傳里,提到匈奴或南匈奴的地方很多,提到屠各的有兩次,說明屠各之於匈奴或南匈奴,在當時的人看來是有區別的。又,有的地方說烏桓與南匈奴入塞,有的地方又說烏桓與屠各合而反叛,說明不僅漢人這樣區別,可能烏桓對二者也有所區別。此外,《後漢書·靈帝紀》中提到,中平五年(公元188年)三月,「休屠各胡攻殺并州刺史張懿,遂與南匈奴左部胡合,殺其單于」,則更清楚地區別二者。又,《後漢書·鄭孔荀列傳》說:「且天下強勇,百姓所畏者,有並、涼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義從、西羌八種,而明公擁之,以為爪牙。」
屠各之先是休屠,關於休屠王的投降,《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得很詳細,前面已經引用,這裡不再贅述。
渾邪王投降之後,他與休屠王的部眾從河西走廊的武威、張掖遷到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等處。他們遷到這些地方之後,仍然按照原來的風俗習慣去統治,這就是說,他們對內有了自治之權。在這五個郡中,遷到上郡的匈奴人較多,所以謂為「匈歸」。又,上郡屬并州,而并州則是後來屠各所占領的地區。
後漢時屠各的勢力慢慢增長,有時反叛,有時與其他族聯合入寇,有時又幫助漢王朝去攻伐其他族。《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說:「桓帝永壽中(公元155—158年),朔方烏桓與休著屠各並叛,中郎將張奐擊平之。」同處又說:「熹平三年(公元174年)冬,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休著屠各追擊破之。」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前中山太守張純反叛,遂率鮮卑寇邊郡。靈帝詔發南匈奴兵,配幽州牧劉虞討之。單于遣左賢王將騎詣幽州。國人恐單于發兵無已,五年,右部 落與休著各胡白馬銅等十餘萬人反,攻殺單于。」同書《靈帝紀》說:「(中平)四年……十二月,休屠各胡叛……五年春正月,休屠各胡寇西河,殺郡守邢紀……三月,休屠各胡攻殺并州刺史張懿,遂與南匈奴左部胡合,殺其單于……九月,南單于叛,與白波賊寇河東,遣中郎將孟益率騎都尉公孫瓚討漁陽賊張純等。」
這裡雖沒有說出「屠各」,但在六個月之前,休屠各既與匈奴聯合殺其單于,那麼這一次新即位的單于反叛,可能有屠各在內。
《後漢書·袁紹劉表列傳》說:「(初平四年)六月,紹乃出軍……尋山北行……遂與黑山賊張燕及四營屠各、雁門烏桓戰於常山。」又,《三國志·魏書·諸夏侯曹傳》說:「轉擊高平屠各,皆散走,收其糧谷牛馬。」
東漢亡後的曹魏時代,「屠各」之見於史書的如《三國志·魏書·滿田牽郭傳》說:「正始元年(公元240年)……涼州休屠胡梁元碧等率種落二千餘家附雍州。(郭)淮奏請使居安定之高平,為民保障,其後因置〔西州〕都尉。」值得注意的是,這裡不用「屠各」的稱呼,而仍沿用「休屠」這個名詞,可見屠各部乃休屠王的後裔。這裡所說的是涼州的休屠,涼州在甘肅武威一帶,正是西漢時休屠王所在地。大概在渾邪王殺休屠王降漢之後,大部分匈奴人遷到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等地還有小部分留居涼州,因而有的仍沿用原來的名稱,在這一帶的匈奴人也有稱為「屠各」的。
晉代尤其是「五胡亂華」的時代,「屠各」又常見於史書。《晉書·載記序》說,劉淵在公元304年稱漢王之後,「其為戰國者一百三十六載,抑元海為禍首雲」。劉淵是中國第一個漢化匈奴人王朝的建立者。《晉書·劉元海載記》說:「劉元海,新興匈奴人,冒頓之後也。名犯高祖廟諱,故稱其字焉。」劉淵是於扶羅單于之孫,從這個世系看,他應該是南匈奴人或其後裔,但在《晉書》中也有記載劉淵為屠各的。如《晉書·李矩列傳》說:「劉元海屠各小丑,因大晉事故之際,作亂幽并。」則劉淵也是屠各了。
應該指出,南匈奴所居的地方早已有了屠各,兩部互相混雜,難於區分。但是《晉書·劉元海載記》敘其先世很清楚,《李矩列傳》中說劉淵為屠各,則是靳准遣使到李矩處說的,是否可靠?劉淵稱王之後,是否假託先世?也是問題。又,《晉書·王彌列傳》載王彌斥劉曜曰:「屠各子,豈有帝王之意乎!汝奈天下何!」劉曜是劉淵的族子。此外,不僅劉淵家被稱為「屠各」,他的部下也有被稱為「屠各」的。《晉書·列女傳》載,賈渾妻宗氏斥劉淵將喬晞為「屠各奴」,《晉書·劉聰載記》載,王延斥靳准為「屠各逆奴」。據此,劉氏宗族屬屠各部族較可靠。
《晉書·石勒載記上》說:「(靳)准使卜泰送乘輿服御請和,勒與劉曜競有招懷之計,乃送泰於曜,使知城內無歸曜之意,以挫其軍勢。曜潛與泰結盟,使還平陽宣慰諸屠各。」「宣慰諸屠各」,說明屠各的數目必定很多,而且勢力很大。又,同書《石勒載記下》說:「秦州休屠王羌叛于勒,刺史臨深遣司馬管光帥州軍討之,為羌所敗。隴右大擾,氐羌悉叛。」《晉書·劉曜載記》說:「黃石屠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扶風,聚眾數千,附於南陽王保。保以其將楊曼為雍州刺史,王連為扶風太守,據陳倉;張 為新平太守,周庸為安定太守,據陰密。松多下草壁,泰隴氐羌多歸之。」又說:「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曜大悅,署武為使持節,都督秦州隴上雜夷諸軍事、平西大將軍、秦州刺史,封酒泉王……太寧元年(公元323年),陳安攻曜征西劉貢於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將攻上邽,以解南安之圍。安聞之懼,馳歸上邽,遇於瓜田。武以眾寡不敵,奔保張春故壘。安引軍追武曰:『叛逆胡奴!要當生縛此奴,然後斬劉貢。』武閉壘距之。貢敗安後軍,俘斬萬餘。安馳還赴救,貢逆擊敗之。俄石武騎大至,安眾大潰,收騎八千,奔於隴城。貢乃留武督後眾,躬先士卒,戰輒敗之,遂圍安於隴城。」
此外,在苻堅等人的載記中也有關於「屠各」的記載。《晉書·苻堅載記》說:「屠各張罔聚眾數千,自稱大單于,寇掠郡縣。堅以其尚書鄧羌為建節將軍,率眾七千討平之。」《苻堅載記》中還提到,匈奴左賢王衛辰降於苻堅,後來又與匈奴右賢王曹轂合而反叛苻堅。這又說明,當時的人們對於匈奴與屠各分別看待。《晉書·苻登載記》說:「於是貳縣虜帥彭沛谷、屠各董成、張龍世、新平羌雷惡地等盡應之,有眾十餘萬。」及苻登聞姚萇死,喜甚,「於是大赦,盡眾而東,攻屠各姚奴、帛蒲二堡,克之」⑭ 。《晉書·禿髮傉檀載記》說:「傉檀懼東西寇至,徙三百里內百姓入姑臧,國中駭怨。屠各成七兒因百姓之擾也,率其屬三百人叛傉檀於北城。推梁貴為盟主,貴閉門不應。一夜眾至數千。」
《魏書》記載屠各部族人多勢眾的也有好幾處。《魏書·太祖紀》說:「(天興元年,公元398年)夏,四月……鄜城屠各董羌、杏城盧水郝奴、河東蜀薛榆、氐帥苻興,各率其種內附。」同書《太宗紀》說:「(神瑞元年,公元414年)六月……斗城屠各帥張文興等率流民七千餘家內屬。」又說:「(泰常五年,公元420年)夏,四月,河西屠各帥黃大虎、羌酋不蒙娥等遣使內附。」同書《世祖紀上》說:「(神 元年,公元428年)八月……上郡休屠胡酋金崖率部內屬。」同書《世祖紀下》說:「高涼王那破蓋吳黨白廣平,生擒屠各路那羅於安定,斬於京師。」同書《陸俟列傳》說:「平涼休屠金崖、羌狄子玉等叛……追討崖等,皆獲之。」同書《呂羅漢列傳》說:「上邽休官呂豐、屠各王飛等八千餘家據險為逆,詔羅漢率騎一千討擒之。」同書《封敕文列傳》說:「金城邊冏、天水梁會謀反,扇動秦、益二州雜人萬餘戶,據上邽東城,攻逼西城……被傷者眾,賊乃引退。冏、會復率眾四千攻城。氐羌一萬屯於南嶺,休官、屠各及諸雜戶二萬餘人屯於北嶺,為冏等形援。」同處又說:「略陽王元達因梁會之亂,聚眾攻城,招引休官、屠各之眾,推天水休官王官興為秦地王。敕文與臨淮公莫真討之,軍次略陽……大破之。」
到公元6世紀的北周時代(公元557—581年),《周書·梁台列傳》說:「大統初,復除趙平郡守。又與太僕石猛破兩山屠各。」同書《王子直列傳》說:「大統初,漢熾屠各阻兵於南山,與隴東屠各共為唇齒。太祖令子直率涇州步騎五千討破之,南山平。」
屠各作為匈奴一個部族存在的歷史,若從渾邪王與休屠王降漢遷居於五郡的時候算起以至北周,共約有七百年之久。就是從東漢算起,也有五百餘年的歷史。從其歷史來看,東漢以後聲勢逐漸增大,一方面可能是由於人口生殖日繁,另一方面可能由於南匈奴投降以後,居於五郡者有的同化於屠各,而稱為屠各。到了晉代,應時崛興。如果劉淵及其族人和部分部屬都是屠各的話,那麼屠各正如《晉書·載記序》中所說,是「五胡亂華」的「禍首」。
從地域上看,休屠王的徒眾雖遷到五郡,但河西走廊的武威一帶還有屠各居留。遷到五郡者以後又分到各處,散居河西走廊至山西東部,比較集中的地方是并州,就是現在的山西一帶。
從史書的記載來看,屠各在歷代的反抗運動中被殺者很多,然而這個匈奴部族一直存在下來,證明其生命力很強。
《晉書·載記》《十六國春秋》與《十六國春秋輯補》等書敘述劉淵以後的兩代漢化匈奴族王朝皇帝劉聰、劉曜事跡的篇幅,比之敘述劉淵差不多多了三倍。因為劉淵建國,劉聰所起作用很大,許多重大的事情不少是發生在後兩人在位的時候。比方洛陽、長安的攻陷,晉懷、愍二帝的被俘,都是在劉聰的時代。劉曜稱帝後,改國號為「趙」,也是這個王朝的大事。
劉淵死後,不僅他的兒子們為爭位而互相殘殺,他的部下也為爭權而互相殘殺,如石勒之殺王彌,就是一例。石勒與劉聰之間貌合神離,加以劉聰即位之後,淫酗殘忍,對政事逐漸荒廢,群臣之間互相排擠,互相傾軋。所以從表面上看,晉洛陽、長安的失陷,懷、愍二帝的被俘,是這個王朝的重大勝利,可是劉漢內部的腐化與分裂日愈發展。同時,晉自東遷以後,附者日眾,人心漸安,雖不能收復中原,但還能維持偏安局面,而中國北部卻陷入各少數族繼匈奴後紛紛建立王朝並互相爭伐的五胡十六國時代。
劉聰於晉懷帝永嘉四年(公元310年)即位。次年,出兵攻洛陽,晉懷帝被俘。《晉書·劉聰載記》說:「署其衛尉呼延晏為使持節、前鋒大都督、前軍大將軍,配禁兵二萬七千,自宜陽入洛川,命王彌、劉曜及鎮軍石勒建師會之。晏比及河南,王師前後十二敗,死者三萬餘人。彌等未至,晏留輜重於張方故壘,遂寇洛陽,攻陷平昌門,焚東陽、宣陽諸門及諸府寺。懷帝遣河南尹劉默距之,王師敗於社門。晏以外繼不至,出自東陽門,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餘人而去。時帝將濟河東遁,具船於洛水,晏盡焚之,還於張方故壘。」《晉書·孝懷帝紀》說:「大將軍苟晞表遷都倉垣,帝將從之,諸大臣畏滔,不敢奉詔,且宮中及黃門戀資財,不欲出。至是飢甚,人相食,百官流亡者十八九。帝召群臣會議,將行而警衛不備。帝撫手嘆曰:『如何曾無車輿!』乃使司徒傅祗出詣河陰,修理舟輯,為水行之備,朝士數十人導從。帝步出西掖門,至銅馳街,為盜所掠,不得進而還。」《晉書·劉聰載記》說:「王彌、劉曜至,復與晏會圍洛陽。時城內飢甚,人皆相食,百官分散,莫有固志。宣陽門陷,彌、晏入於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珍寶。曜於是害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萬餘人,於洛水北築為京觀。遷帝及惠帝羊後、傳國六璽於平陽。」
漢軍滅晉過程中的殺掠行為受到劉曜的制止,劉曜後來成為這個王朝的第三代皇帝。《晉書·王彌傳》說:「彌之掠也,曜禁之,彌不從。曜斬其牙門王延以徇,彌怒,與曜阻兵相攻,死者千餘人。彌長史張嵩諫曰:『明公與國家共興大事,事業甫耳,便相攻討,何面見主上乎!平洛之功誠在將軍,然劉曜皇族,宜小下之。晉二王平吳之鑑,其則不遠,願明將軍以為慮。縱將軍阻兵不還,其若子弟宗族何!』彌曰:『善,微子,吾不聞此過也。』於是詣曜謝,結分如初。彌曰:『下官聞過,乃是張長史之功。』曜謂嵩曰:『君為朱建矣,豈況范生乎!』各賜嵩金百斤。」
晉懷帝被俘到平陽之後,晉群臣立武帝孫、吳孝王晏的兒子秦王鄴為帝,這就是愍帝。愍帝在位不到四年,建興四年(公元316年)又為劉曜所俘,西晉亡。
愍帝被俘的時候,揚、徐、江、荊、湘、廣、交七州尚為晉室所有,寧州也大半在晉室手中,梁、益、豫、充、冀、幽等九州,晉室還有其半,而為劉漢所全有的不過並、雍、青、涼四州。然而從人心與士氣方面來說,二京的失陷與懷、愍二帝的被俘是對晉的最大打擊。
假如劉聰是一個英明君主,少事淫樂,勵精圖治,乘洛陽與長安的勝利,在晉元帝尚未安定江南時渡江窮追,就有統一中國的可能。可是相反,在劉聰死後,靳准反叛,劉粲被殺,劉曜與石勒互相攻伐而分裂為前趙與後趙,抵消了這個漢化匈奴人建立的王朝的實力。
劉聰是劉淵的兒子,其母張夫人可能是漢人(按,匈奴人入居塞內者多改漢姓)。假如這個看法對,那劉聰便有漢族的血統,而非純粹的匈奴人。
劉淵已深受漢族文化的影響,劉聰的漢化比他的父親更深。《晉書·劉聰載記》說:「弱冠游於京師,名士莫不交結,樂廣、張華尤異之也。」又說:「太原王渾見而悅之,謂元海曰:『此兒吾所不能測也。』」他不僅能文,而且能武,「十五習擊刺,猿臂善射,彎弓三百斤,膂力驍捷,冠絕一時」⑮ 。在劉淵稱王以後的歷次重要戰役,劉聰都參加了。所以在劉淵建立漢國的過程中,他的功勞是很大的。
永嘉四年,劉聰即皇帝位。「大赦境內,改元光興。尊元海妻單氏曰皇太后,其母張氏為帝太后,乂為皇太弟,領大單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封其子粲為河內王,署使持節、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易河間王,翼彭城王,悝高平王。遣粲及其征東王彌、龍驟劉曜等率眾四萬長驅入洛川,遂出 轅,周旋梁、陳、汝、潁之間,陷壘壁百餘。以其司空劉景為大司馬,左光祿劉殷為大司徒,右光祿王育為大司空。偽太后單氏姿色絕麗,聰烝焉。」⑯
照匈奴的風俗,父死子妻後母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劉淵死,劉聰不以單氏為妻,是受了漢族風俗的影響。但他卻與單氏私通,說明還殘留匈奴風俗的痕跡。
劉聰沉 於女色的例子很多。趙翼《廿二史劄記》卷十五「一帝數後」條說:「一帝一後,禮也,至荒亂之朝,則漫無法紀,有同時立數後者……劉聰僭位,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後死,納劉殷女為皇后,後死,又納靳准女為皇后,未幾進為上皇后,而立貴妃劉氏為左皇后,貴嬪劉氏為右皇后,又立樊氏為上皇后。四後之外,佩皇后璽綬者又七人,後又以宦者王沈養女為左皇后,宣懷養女為中皇后。」劉聰既沉 於女色,對於政事置之不理。「於是六劉之寵傾於後宮,聰稀復出外,事皆中黃門納奏,左貴嬪決之。」⑰
同時,他對大臣的勸告不僅拒絕,而且殘殺忠良,宵小因之乘進,國事毀壞。《晉書·劉聰載記》說:「左司隸陳元達以三後之立也,極諫,聰不納,乃以元達為右光祿大夫,外示優賢,內實奪其權也……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穢之行,陳元達奏之。聰廢靳,靳慚恚自殺。靳有殊寵,聰迫於元達之勢,故廢之。既而追念其姿色,深仇元達。」又說:「中常侍王沈養女年十四,有妙色,聰立為左皇后。尚書令王鑑、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等諫曰:『……從麟嘉以來,亂淫於色,縱沈之弟女,刑餘小丑猶不可塵瓊寢,污清廟,況其家婢邪!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奈何一旦以婢主之,何異象榱玉簣而對腐木朽楹哉!臣恐無福於國家也。』」劉聰大怒,殺王鑑等。「鑒等臨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能為惡乎?乃公何與汝事!』」劉聰還很殘忍,同處又說:「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坐魚蟹不供,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溫明、徽光二殿不成,皆斬於東市。」劉聰「遊獵無度,常晨出暮歸」,中軍王彰諫,幾為劉聰所殺。
又如劉聰欲建 儀殿,陳元達諫阻,聰大怒曰:「吾為萬機主,將營一殿,豈問汝鼠子乎!不殺此奴,沮亂朕心,朕殿何當得成邪!將出斬之,並其妻子同裊東市,使群鼠共穴。」陳元達幸為劉聰之妻劉皇后所救,才免於死。但劉聰對於一些像石勒這樣強有力的將領,卻又顯得無可奈何。「尋而石勒等殺彌於己吾而並其眾,表彌叛狀。聰大怒,遣使讓勒專害公輔,有無上之心,又恐勒之有二志也,以彌部眾配之。」到了後來,石勒發展到公開地不聽劉聰的命令。「平陽大飢,流叛死亡十有五六。石勒遣石越率騎二萬,屯於并州,以懷撫叛者。聰使黃門侍郎喬詩讓勒,勒不奉命,潛結曹嶷,規為鼎峙之勢。」⑱
石勒、曹嶷既抗命於外,而王沈、靳准又專橫於內,又加以天災不斷。「時聰境內大蝗,平陽、冀、雍尤甚。靳准討之,震其二子而死。河、汾大溢,漂沒千餘家。」過了一年,「聰所居蠡斯則百堂災,焚其子會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聰聞之,自投於床,哀塞氣絕,良久乃蘇」。⑲
劉聰死前,要劉曜從長安回來當丞相,劉曜推辭。大概劉曜也感到與劉聰周圍的人氣味不投,難於相處,故留在長安。
劉聰死後,由其子劉粲繼位,不久為靳准所殺。「准將作亂……勒兵入宮,升其光極前殿,下使甲士執粲,數而殺之。」⑳ 靳准自稱大將軍、漢大王,置百官,為了鞏固政權,防禦劉曜、石勒對他的攻擊,遣使稱藩於晉,準備聯合晉室以鞏固自己的地位。靳准殺劉粲後,石勒果然以討准為名向平陽進軍。「勒命張敬率騎五千為前鋒以討准,勒統精銳五萬繼之。」㉑ 劉曜也自長安東進屯於蒲坂,並稱帝。石勒與劉曜皆以討准為名,一個進軍平陽,一個稱帝,所謂討伐靳准,結果成為石勒與劉曜的鬥爭。鬥爭的結果是出現了兩個趙國,史家稱劉曜所建趙國為「前趙」,稱石勒所建趙國為「後趙」。石勒都於襄國(今河北邢台),劉曜徙都於長安。
前趙皇帝劉曜是劉淵宗族成員,前趙王統是劉淵所建漢國王統的繼續。劉曜是劉淵的族子,少孤被劉淵收養,廣讀漢籍,並在洛陽住過,漢化程度很深。在洛陽時「坐事當誅,亡匿朝鮮」,後來「遇赦而歸」,回來後「自以形質異眾,恐不容於世,隱跡管涔山,以琴書為事」。㉒
在劉淵建立的漢國中,劉曜的職位很高,都督中外諸軍事,在劉淵建立漢國的過程中,他的功勞也是很大的。靳准弒劉粲後,他從長安引兵東進,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陽逃出,與太傅朱紀、太尉范隆等向他上尊號,勸他當皇帝,他於公元318年即帝位,改元光初。
在世繫上,劉曜是劉淵的族子,與劉聰是堂兄弟。但是劉曜即位之後一年,則表現出比劉淵、劉聰更強烈的匈奴民族意識。他不僅下令改國號為「趙」,而且公開承認自己的祖宗是匈奴,以冒頓配天,但又稱匈奴是夏後的後裔。他說:「蓋王者之興,必楴始祖,我皇家之先,出自夏後,居於北夷,世跨燕朔,光文以漢有天下歲久,恩德結於民庶,故立漢祖宗之廟,以懷民望。昭武因循,遂未悛革。今欲除宗廟,改國號,復以大單于為太祖,其議以聞。」「於是太保呼延晏等曰:『今宜承晉,母子傳號,以光文本封盧奴,中山之屬城,陛下熏功懋於平洛,終於中山,中山分野屬大梁,趙也,宜草稱大趙,遵以水行,承晉金行,國號曰趙。』曜從之,於是牲牡尚黑,旗幟尚玄,以冒頓配天,淵配上帝。」㉓
劉曜認為,劉淵稱「漢」是因為「以漢有天下歲久,恩德結於民庶」。從劉淵建立漢國到現在已有數代,不必再冒充漢裔,所以現在不僅宗廟要改,國號也要改。從「昭武因循,遂未悛革」的語氣看,他覺得在劉聰時就應改了,可見他的民族意識多麼濃厚。劉淵假託為漢高祖劉邦的後裔,劉曜則公開宣布自己是匈奴的後裔,這也是匈奴走向完全漢化過程中一種可以理解的曲折。
劉曜稱帝之初,地位尚不鞏固,長水校尉尹車和秦州刺史陳安反。劉曜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尹、陳之叛鎮壓下去。《晉書·劉曜載記》載:
曜親征陳安,圍安於隴城。安頻出挑戰,累擊敗之,斬獲八千餘級。右軍劉干攻平襄,克之,隴上諸縣悉降。曲赦隴右殊死已下,惟陳安、趙募不在其例。安留楊伯支、姜沖兒等守隴城,帥騎數百突圍而出,欲引上邽、平襄之眾還解隴城之圍。安既出,知上邽被圍,平襄已敗,乃南走陝中。曜使其將軍平先、丘中伯率勁騎追安,頻戰敗之,俘斬四百餘級。安與壯士十餘騎於陝中格戰,安左手奮七尺大刀,右手執丈八蛇矛,近交則刀矛俱發,輒害五六,遠則雙帶鞬服,左右馳射而走。平先亦壯健絕人,勇捷如飛,與安搏戰,三交,奪其蛇矛而退。會日暮,雨甚,安棄馬,與左右五六人步逾山嶺,匿於溪澗……輔威呼延清等尋其徑跡,斬安於澗曲。
劉曜平定陳安,軍威大振。「曜自隴長驅至西河,戎卒二十八萬五千,臨河列營,百餘里中,鐘鼓之聲沸河動地,自古軍旅之盛,未有斯比。(張)茂臨河諸戎皆望風奔退。」㉔ 張茂懼怕而降,這時是劉曜勢力最盛時期。
劉曜雖然戰勝了在西邊的許多敵人,可是對在東邊最強勁的敵人石勒,不僅沒有辦法征服,反而在攻滅陳安之後受到了石勒的攻擊,最後為石勒所殺。《晉書·劉曜載記》載:
石勒遣石季龍率眾四萬,自軹關西入伐曜,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進攻蒲坂。曜將東救蒲坂,懼張駿、楊難敵乘虛襲長安,遣其河間王述發氐羌之眾屯於秦州。曜盡中外精銳水陸赴之,自衛關北濟。季龍懼,引師而退……曜不撫士眾,專與嬖臣飲博,左右或諫,曜怒,以為妖言,斬之。大風拔樹,昏霧四塞。聞季龍進據石門,續知勒自率大眾已濟,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勒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曰:「大胡自來邪?其眾大小復如何?」羯曰:「大胡自來,軍盛不可當也。」曜色變,使攝金墉之圍,陳於洛西,南北十餘里。曜少而淫酒,末年尤甚。勒至,曜將戰,飲酒數斗,常乘赤馬無故跼頓,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斗余。至於西陽門,攜陣就平,勒將石堪因而乘之,師遂大潰。曜昏醉奔退,馬陷石渠,墜於冰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為堪所執,送于勒所……勒諭曜與其太子熙書,令速降之,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覽而惡之,後為勒所殺。
這是劉曜即位後第十一年,即公元328年的事情。到了次年,他的兒子熙和胤也被石勒擊敗並殺死。石勒所建後趙是羯人建立的王朝,第一個漢化匈奴人建立的王朝至此結束。「曜在位十年而敗。始,元海以懷帝永嘉四年僭位,至曜三世,凡二十有七載,以成帝咸和四年滅。」㉕ 其實這二十七年中,若把劉和及劉粲加進去,應為五世。按照中國君主的標準,劉曜雖然「虓武」,但也很注意文治。《晉書·劉曜載記》說:「曜立太學於長樂宮東,小學於未央宮西,簡百姓年二十五已下十三已上,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選朝賢宿儒明經篤學以教之。」可以說是一位認真接受漢族文化的匈奴族君主。
① 《晉書·劉元海載記》。
② 《晉書·劉元海載記》。
③ 《十六國春秋輯補》作「淵海光」。
④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⑤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⑥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⑦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⑧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⑨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⑩ 《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一。
⑪ 《晉書·劉聰載記》說劉和是劉聰之兄。
⑫ 《晉書·劉元海載記》及《十六國春秋輯補》皆作「景」。
⑬ 《晉書·劉聰載記》。
⑭ 《晉書·苻登載記》。
⑮ 《晉書·劉聰載記》。
⑯ 《晉書·劉聰載記》。
⑰ 《晉書·劉聰載記》。
⑱ 以上均見《晉書·劉聰載記》。
⑲ 以上均見《晉書·劉聰載記》。
⑳ 《晉書·劉聰載記》。
㉑ 《晉書·石勒載記上》。
㉒ 《晉書·劉曜載記》。
㉓ 以上均見《十六國春秋輯補》卷六《前趙錄》「劉曜」條。
㉔ 《晉書·劉曜載記》。
㉕ 《晉書·劉曜載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