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四章 作為東漢藩屬的南匈奴
北匈奴的崩潰,使南匈奴在政治上和人力、物力上取得空前的優勢,得到暫時與表面上的繁盛。因為在南單于屯屠何時代,北匈奴降於南匈奴的有二十多萬,比南匈奴原來的人口還要多。南匈奴在蒙古高原和西域地區,成為漢朝以外唯一一支具有重要影響的力量。但是,屯屠何希望利用東漢的力量達到「破北成南,並為一國」,在匈奴族中唯我獨尊的野心卻未能實現。繼屯屠何之後,單于安國於永元五年立。《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安國初為左賢王而無稱譽。左谷蠡王師子素勇黠多知,前單于宣及屯屠何皆愛其氣決,故數遣將兵出塞,掩擊北庭,還受賞賜,天子亦加殊異。是以國中盡敬師子,而不附安國。安國由是疾師子,欲殺之。」南單于除了不能獲得內部的絕對控制權,對東漢王朝也喪失了完全的政治獨立性,只能作為東漢的藩屬。南匈奴從此不再像西漢時代的匈奴,甚至也不能像此前的北匈奴那樣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了。不過,東漢王朝與南匈奴確立的這種藩屬關係,對雙方來說都還是一個新鮮事物。南匈奴一時還不能忘卻過去作為獨立國家的地位,東漢王朝一時也不能取得馭屬這樣一個此前如是強大的敵國的經驗。終漢之世,南匈奴時叛時服,東漢駐匈奴管理官員不斷失誤,北部與西北邊境烽火時聞,乃不足為奇。但是在這一時期中,無論是匈奴內部的動亂,還是與東漢復起的戰爭,都是暫時性與局部性的,不再構成西漢與東漢前期那樣大規模的敵國戰爭了。本章將次第敘述這一過渡時期的動亂現象。
南匈奴內部動亂始於安國單于初立,並與東漢駐匈奴官員處置失當交織在一起。《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
其諸新降胡初在塞外,數為師子所驅掠,皆多怨之。安國因是委計降者,與同謀議。安國既立為單于,師子以次轉為左賢王,覺單于與新降者有謀,乃別居五原界。單于每龍會議事,師子輒稱病不往。皇甫棱知之,亦擁護不遣,單于懷憤益甚。
六年春,皇甫棱免,以執金吾朱徽行度遼將軍。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相平,乃上書告崇,崇諷西河太守令斷單于章,無由自聞。而崇因與朱徽上言:「南單于安國疏遠故胡,親近新降,欲殺左賢王師子及左台且渠劉利等。又右部降者謀共迫脅安國,起兵背畔,請西河、上郡、安定為之儆備。」和帝下公卿議,皆以為:「蠻夷反覆,雖難測知,然大兵聚會,必未敢動搖。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單于庭,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併力,觀其動靜。如無它變,可令崇等就安國會其左右大臣,責其部眾橫暴為邊害者,共平罪誅。若不從命,令為權時方略,事畢之後,裁行客賜,亦足以威示百蠻。」帝從之,於是徽、崇遂發兵造其庭。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帳而去,因舉兵及將新降者欲誅師子。師子先知,乃悉將廬落入曼柏城。安國追到城下,門閉不得入。朱徽遣吏曉譬和之,安國不聽。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發諸郡騎追赴之急,眾皆大恐,安國舅骨都侯喜為等慮並被誅,乃格殺安國。
單于安國被殺之後,單于適之子師子繼立為亭獨屍逐侯鞮單于。新降的北匈奴人本來就因師子驅掠他們而懷恨,又加以安國聯吉他們排擠師子,師子立為單于,他們就反叛起來。《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師子)永元六年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於是新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畔,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奧鞬日逐王逢侯為單于,遂殺略吏人,燔燒郵亭廬帳,將車重向朔方,欲度漠北。」反叛的北匈奴王侯士眾是在屯屠何時代投降南匈奴的,但他們所脅立的單于,卻是南匈奴前單于的兒子逢侯。他們欲度漠北,重立王庭,所以,匈奴表面上又暫時分為南、北。在東漢王朝直接出兵的干預下,經過數年的鬥爭,才平定了逢侯。《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
於是遣行車騎將軍鄧鴻、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郡國積射、緣邊兵,烏桓校尉任尚將烏桓、鮮卑,合四萬人討之。時南單于及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逢侯將萬餘騎攻圍之,未下。冬,鄧鴻等至美稷,逢侯乃乘冰度隘,向滿夷谷。南單于遣子將萬騎,及杜崇所領四千騎,與鄧鴻等追擊逢侯於大城塞,斬首三千餘級,得生口及降者萬餘人。馮柱復分兵追擊其別部,斬首四千餘級。任尚率鮮卑大都護蘇拔廆、烏桓大人勿柯八千騎,要擊逢侯於滿夷谷,復大破之。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眾出塞,漢兵不能追。七年正月,軍還。
馮柱將虎牙營留屯五原,罷遣鮮卑、烏桓、羌胡兵,封蘇拔廆為率眾王,又賜金帛。鄧鴻還京師,坐逗留失利,下獄死。後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其上書,以致反畔,皆徵下獄死,以雁門太守龐奮行度遼將軍。逢侯於塞外分為二部,自領右部屯涿邪山下,左部屯朔方西北,相去數百里。八年冬,左部胡自相疑畔,還入朔方塞,龐奮迎受慰納之。其勝兵四千人,弱小萬餘口悉降,以分處北邊諸郡。南單于以其右溫禺犢王烏居戰始與安國同謀,欲考問之。烏居戰將數千人遂復反畔,出塞外山谷間,為吏民害。秋,龐奮、馮柱與諸郡兵擊烏居戰,其眾降,於是徙烏居戰眾及諸還降者二萬餘人於安定、北地。馮柱還,遷將作大匠。逢侯部眾飢窮,又為鮮卑所擊,無所歸,竄逃入塞者駱驛不絕……十二年,龐奮遷河南尹,以朔方太守王彪行度遼將軍。南單于比歲遣兵擊逢侯,多所虜獲,收還生口前後以千數,逢侯轉困迫……(元初)四年,逢侯為鮮卑所破,部眾分散,皆歸北虜。五年春,逢侯將百餘騎亡還,詣朔方塞降,鄧遵奏徙逢侯於潁川郡。
以上是單于安國與左賢王師子因互相猜忌而引起內亂,以致新降的北匈奴士眾脅逢侯反叛及其失敗與投降的經過。單于師子立四年死。單于長的兒子檀於和帝永元十年(公元98年)繼立為萬氏屍逐鞮單于。
北匈奴經過東漢王朝的沉重打擊而日趨衰弱,餘眾西逃,其中有一部分成為後來的悅般國,還有一部分仍然活動於阿爾泰山附近或烏孫以東。到了和帝末年,他們又遣使到東漢詣闕貢獻,請求和親,但東漢拒絕承認北單于作為匈奴最高統治者的合法地位。《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永元)十六年(公元104年),北單于遣使詣闕貢獻,願和親,修呼韓邪故約。和帝以其舊禮不備,未許之,而厚加賞賜,不答其使。元興元年(公元105年),重遣使詣敦煌貢獻,辭以國貧未能備禮,願請大使,當遣子入侍。時鄧太后臨朝,亦不答其使,但加賜而已。」南匈奴單于實際上取得了代表匈奴的唯一領袖地位,但北匈奴在西域也仍擁有與東漢王朝對抗的力量。
北匈奴自被竇憲、耿夔與南匈奴大敗之後,殘眾逃竄,分居各處,後來可能又聚集起來。東漢有吏士屯田西域,北匈奴一時不敢再與東漢爭奪西域。安帝永初元年,東漢罷免在西域之都護,又撤退各處屯田吏卒,這又給予了北匈奴爭取西域,利用西域的人力與物力擾亂東漢的機會。《後漢書·西域傳敘》指出:「北匈奴即復收屬諸國,共為邊寇十餘歲。敦煌太守曹宗患其暴害。」這麼一來,東漢與北匈奴再度爭奪西域。同處又指出:「元初六年(公元119年),乃上遣行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以招撫之,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來降。數月,北匈奴復率車師後部王共攻沒班等,遂擊走其前王。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擊匈奴,報索班之恥,復欲進取西域。鄧太后不許,但令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敦煌,復部營兵三百人,羈縻而已。」《資治通鑑·漢紀四十二》「永寧元年」條說:「北匈奴率車師王軍就共殺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遂擊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以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後漢書·西域傳》「車師」條說:「至永寧元年,後王軍就及母沙麻反畔,殺後部司馬及敦煌行事。」應該指出,車師後王在班超離開西域之前六年,即漢和帝永元八年(公元96年),曾被東漢討伐而逃入北匈奴,但後來為東漢所攻殺。同處又說:「八年,戊己校尉索 欲廢后部王涿鞮,立破虜侯細緻,涿鞮忿前王尉卑大賣己,因反擊尉卑大,獲其妻子。明年,漢遣將兵長史王林,發涼州六郡兵及羌虜胡二萬餘人,以討涿鞮,獲首虜千餘人。涿鞮入北匈奴,漢軍追擊,斬之,立涿鞮弟農奇為王。」車師與北匈奴的關係最為密切,東漢的勢力若薄弱,則很容易歸附北匈奴,雖則北匈奴本身這時不過只留下一些散居各處的殘眾。
鑒於北匈奴對西域的爭奪,永寧元年,漢安帝根據班勇的提議,復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遙控西域。此事見於《後漢書·班勇傳》:「於是從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這種做法並非實行班勇的全部計劃。這就是說,朝廷雖然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也置西域副校尉,但沒有遣長史將兵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道。而其結果正如班勇所預料的:「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河西大被其害。」① 因此,邊境守將又不得不提出對策。《後漢書·西域傳敘》說:「延光二年(公元123年),敦煌太守張璫上書陳三策,以為:『北虜呼衍王常展轉蒲類、秦海之間,專制西域,共為寇鈔。今以酒泉屬國吏士二千餘人集崑崙塞,先擊呼衍王,絕其根本,因發鄯善兵五千人脅車師後部,此上計也。若不能出兵,可置軍司馬,將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穀食,出據柳中,此中計也。如又不能,則宜棄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計也。』」朝廷於是又把這件事交公卿們討論。尚書陳忠乃上疏給安帝說:「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益殖,威臨南羌,與之交連。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得不救,則百倍之役興,不訾之費發矣……臣以為敦煌宜置校尉,案舊增四郡屯兵,以西撫諸國。庶足折衝萬里,震怖匈奴。」
安帝採納了陳忠的提議,並以班勇為西域長史,將 刑士五百人,西屯柳中。《後漢書·班勇傳》說:「明年(延光三年)正月,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特加三綬。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降。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始復開通。還,屯田柳中。四年秋,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大破之。首虜八千餘人,馬畜五萬餘頭。捕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將至索班沒處斬之,以報其恥,傳首京師。」同處又說:「永建元年(公元126年),更立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王,亦更立其種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其冬,勇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呼衍王亡走,其眾二萬餘人皆降。捕得單于從兄,勇使加特奴手斬之,以結車師匈奴之隙。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馬曹俊馳救之。單于引去,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後車師無復虜跡,城郭皆安。」
《後漢書·西域傳》「車師後王國」條又敘述順帝陽嘉以後東漢與北匈奴爭奪西域的史略云:
陽嘉三年(公元134年)夏,車師後部司馬率加特奴等千五百人,掩擊北匈奴於閶吾陸谷,壞其廬落,斬數百級,獲單于母、季母及婦女數百人,牛羊十餘萬頭,車千餘輛,兵器什物甚眾。四年春,北匈奴呼衍王率兵侵後部,帝以車師六國接近北虜,為西域蔽扞,乃令敦煌太守發諸國兵,及玉門關候、伊吾司馬,合六千三百騎救之,掩擊北虜于勒山,漢軍不利。秋,呼衍王復將二千人攻後部,破之。桓帝元嘉元年(公元151年),呼衍王將三千餘騎寇伊吾,伊吾司馬毛愷遣吏兵五百人於蒲類海東與呼衍王戰,悉為所沒,呼衍王遂攻伊吾屯城。夏,遣敦煌太守司馬達將敦煌、酒泉、張掖屬國吏士四千餘人救之,出塞至蒲類海,呼衍王聞而引去,漢軍無功而還。永興元年(公元153年),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相得,遂忿戾反畔,攻圍漢屯田且固城,殺傷吏士。後部候炭遮領餘人畔阿羅多,詣漢吏降。阿羅多迫急,將其母妻子從百餘騎亡走北匈奴中,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後部故王軍就質子卑君為後部王。後阿羅多復從匈奴中還,與卑君爭國,頗收其國人。戊己尉閻詳慮其招引北虜,將亂西域,乃開信告示,許復為王,阿羅多乃詣詳降。於是收奪所賜卑君印綬,更立阿羅多為王,仍將卑君還敦煌,以後部人三百帳別屬役之,食其稅。帳者,猶中國之戶數也。
范曄在《後漢書·西域傳敘》中指出,自建武至延光,西域三絕三通。又說:「自陽嘉以後,朝威稍損,諸國驕放,轉相陵伐。元嘉二年,長史王敬為于闐所沒。永興元年,車師後王復反攻屯營。雖有降首,曾莫懲革,自此浸以疏慢矣。」從北匈奴與東漢爭奪西域的史實來看,北匈奴雖然經過竇憲、耿夔與南匈奴以及鮮卑的沉重打擊,但其殘餘勢力仍然存在於西域。其實自漢和帝以後,北匈奴的主要根據地是在西域,所以從匈奴方面看起來,西域對於它的盛衰存亡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匈奴故地既為鮮卑所占,匈奴更需要西域的人力與物力。東漢中葉以後,朝廷內部逐漸有了問題,加以南匈奴的內亂與反叛,再加以鮮卑的頻繁侵略與西羌的時時背叛,東漢對於西域更難兼顧。這本來是北匈奴在西域發展力量的最好機會,可是到了東漢末年,鮮卑檀石槐崛起,勢力伸張到烏孫,又使北匈奴受到更沉重的打擊,所剩殘眾更少了。
到了安帝永初年間,南匈奴單于檀又起兵攻略內地。《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永初三年(公元109年)夏,漢人韓琮隨南單于入朝,既還,說南單于云:『關東水潦,人民飢餓死盡,可擊也。』單于信其言,遂起兵反畔,攻中郎將耿種於美稷。秋,王彪卒。冬,遣行車騎將軍何熙、副中郎將龐雄擊之。四年春,檀遣千餘騎寇常山、中山,以西域校尉梁慬行度遼將軍,與遼東太守耿夔擊破之。」《後漢書·安帝紀》「永初二年」條說:「六月,京師及郡國四十大水,大風,雨雹。」又說:「是歲,京師及郡國四十一雨水雹,並、涼二州大飢,人相食。」韓琮所說的「關東水潦,人民飢餓死盡」,即指這兩年中的水災、風災、雹災。單于信了韓琮的話後反叛,同時也是得到了烏桓的幫助才敢這樣做的。《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記述這次南單于的背叛較為詳細,錄之於下:
(永初)三年冬,南單于與烏桓大人俱反。以大司農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為副,將羽林五校營士,及發緣邊十郡兵二萬餘人,又遼東太守耿夔率將鮮卑種眾共擊之,詔梁慬行度遼將軍事。龐雄與耿夔共擊匈奴奧鞬日逐王,破之。單于乃自將圍中郎將耿種於美稷,連戰數月,攻之轉急,種移檄求救。明年正月,慬八千餘人馳往赴之,至屬國故城,與匈奴左將軍、烏桓大人戰,破斬其渠帥,殺三千餘人,虜其妻子,獲財物甚眾。單于復自將七八千騎迎攻,圍慬。慬被甲奔襲,所向皆破,虜遂引還虎澤。三月,何熙軍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進,遣龐雄與慬及耿種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連營稍前,單于惶怖,遣左奧鞬日逐王詣慬乞降,慬乃大陳兵受之。單于脫帽徒跣,面縛稽顙,納質。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亦說:「單于見諸軍並進,大恐怖,顧讓韓琮曰:『汝言漢人死盡,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許之。單于脫帽徒跣,對龐雄等拜陳,道死罪。於是赦之,遇待如初,乃還所鈔漢民男女及羌所略轉賣入匈奴中者合萬餘人。」
自單于檀即位以後,西北尤其是東北邊境的情形很複雜。烏桓、鮮卑與南匈奴本為漢朝的藩屬,保護東北邊境以防備北匈奴。可是自北匈奴被攻破之後,鮮卑的勢力向西伸張,領有北匈奴故居的蒙古高原。烏桓的勢力雖不若鮮卑那麼強大,但他們所居的地方與東漢東邊接壤,又與南匈奴接近,所以,烏桓的一舉一動也很為重要。三者之間若互相征伐,東漢當然不會袖手旁觀。它們有時又互相勾結,以擾亂東漢邊境。單于檀與烏桓勾結而反叛,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自然,東漢在這種情形下,往往也利用某一種或某兩種人去攻擊反叛的種族。所以從單于檀至單于休利的四十餘年(公元98—140年)中,南匈奴、烏桓、鮮卑與東漢的關係也很複雜。據《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記載,安帝永初年間單于檀的反叛,不僅與烏桓勾結,與鮮卑亦有聯絡。「及明、章、和三世,皆保塞無事。安帝永初三年夏,漁陽烏桓與右北平胡千餘寇代郡、上谷。秋,雁門烏桓率眾王無何,與鮮卑大人兵倫等,及南匈奴骨都侯,合七千騎寇五原,與太守戰於九原高渠谷,漢兵大敗,殺郡長史。乃遣車騎將軍何熙、度遼將軍梁慬等擊,大破之。無何乞降,鮮卑走還塞外。是後烏桓稍復親附,拜其大人戎朱廆為親漢都尉。」
《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指出,明帝、章帝時,鮮卑也保塞無事。自竇憲、耿夔等擊破北匈奴後,鮮卑占有其地。到了和帝九年,遼東鮮卑攻肥如縣,十三年,又寇右北平,因入漁陽。殤帝延平九年,鮮卑又寇漁陽。「安帝永初中,鮮卑大人燕荔陽詣闕朝賀,鄧太后賜燕荔陽王印綬,赤車參駕,令止烏桓校尉所居寧城下,通胡市,因築南北兩部質館。鮮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質。是後或降或畔,與匈奴、烏桓更相攻擊。」
關於南匈奴、鮮卑、烏桓與西羌對於東漢的「或降或畔」,以及他們之間互相勾結或互相攻擊的概況,《後漢書·南匈奴列傳》中有幾段記載,茲錄之於下:
建光元年,鄧遵免,復以耿夔代為度遼將軍。時鮮卑寇邊,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將新降者連年出塞,討擊鮮卑。還,復各令屯列衝要。而耿夔徵發煩劇,新降者皆悉恨謀畔。
單于檀立二十七年薨,弟拔立。耿夔復免,以太原太守法度代為將軍。
烏稽侯屍逐鞮單于拔,延光三年立。夏,新降一部大人阿族等遂反畔,脅呼尤徽欲與俱去。呼尤徽曰:「我老矣,受漢家恩,寧死不能相隨!」眾欲殺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將妻子輜重亡去,中郎將馬翼遣兵與胡騎追擊,破之,斬首及自投河死者殆盡,獲馬牛羊萬餘頭……
先是,朔方以西障塞多不修復,鮮卑因此數寇南部,殺漸將王。單于憂恐,上言求復障塞,順帝從之。乃遣黎陽營兵出屯中山北界,增置緣邊諸郡兵,列屯塞下,教習戰射……
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龍王吾斯、車紐等背叛,率三千餘騎寇西河,因復招誘右賢王,合七八千騎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史。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烏桓校尉王元發緣邊兵及烏桓、鮮卑、羌胡合二萬餘人,掩擊破之。吾斯等遂更屯聚,攻沒城邑。天子遣使責讓單于,開以恩義,令相招降。單于本不豫謀,乃脫帽避帳,詣並謝罪。並以病徵,五原太守陳龜代為中郎將。龜以單于不能制下,逼迫之,單于及其弟左賢王皆自殺。單于休利立十三年。龜又欲徙單于近親於內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龜坐下獄免。
陳龜因逼迫單于及弟左賢王自殺,又欲徙其近親於內郡,招致其近親與士眾對東漢狐疑,所以朝廷把陳龜下獄。這是東漢駐匈奴官員又一次政策失誤的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南匈奴左部句龍王吾斯、車紐背叛,又招誘右賢王共圍美稷,東漢除發動烏桓、鮮卑軍隊外,還利用羌胡軍隊去攻擊吾斯、車紐等。但是羌胡雖與東漢攻擊南匈奴,後來亦反叛,並聯合匈奴別部的王侯攻擊東漢。《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
(永和五年)秋,句龍吾斯等立句龍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戎及諸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遂寇掠並、涼、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離石,上郡治夏陽,朔方治五原。冬,遣中郎將張耽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擊畔虜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獲生口及兵器牛羊甚眾。車紐等將諸豪帥骨都侯乞降,而吾斯猶率其部曲與烏桓寇鈔。六年春,馬續率鮮卑五千騎到彀城擊之,斬首數百級。張耽性勇銳,而善撫士卒,軍中皆為用命。遂繩索相懸,上通天山,大破烏桓,悉斬其渠帥,還得漢民,獲其畜生財物。夏,馬續復免,以城門校尉吳武代為將軍。
漢安元年秋,吾斯與奧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復掠並部。
這種情形之下,東漢一時難於應付,除用兵外,還採取了暗殺的方法。《資治通鑑·漢紀四十四》「漢安二年」條說:「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將扶風馬疐遣人刺殺句龍吾斯。」同卷「建康元年」條又說:「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疐擊南匈奴左部,破之。於是胡、羌、烏桓悉詣疐降。」《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所載略有出入:「冬,中郎將馬疐募刺殺句龍吾斯,送首洛陽。建康元年,進擊餘黨,斬首千二百級。烏桓七十萬餘口皆詣疐降,車重牛羊不可勝數。」
順帝漢安二年,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即單于休利死後,東漢在京師立兜樓儲為單于。《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呼蘭若屍逐就單于兜樓儲先在京師,漢安二年立之。天子臨軒,大鴻臚持節拜授璽綬,引上殿。賜青蓋駕駟、鼓車、安車、駙馬騎、玉具、刀劍、什物,給 布二千匹。賜單于閼氏以下金錦錯雜具, 車馬二乘。遣行中郎將持節護送單于歸南庭。詔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廣陽城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牴百戲。順帝幸胡桃宮臨觀之。」這個情景頗與西漢宣帝時南匈奴單于呼韓邪入朝稱臣時相像,不過呼韓邪是已立為單于後入朝稱臣的,而兜樓儲卻先在京師由東漢立為單于後,才派使護送回南庭。這也說明,這一時期的南單于臣屬東漢的程度與呼韓邪時代根本不同。
單于兜樓儲立五年而死,繼立為單于的是居車兒。他立於桓帝建和元年(公元147年),號伊陵屍逐就單于。居車兒與桓帝是同一年即位的。
從桓帝永壽元年(公元155年)至延熹元年(公元158年)的數年間,匈奴曾一再反叛。《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至永壽元年,匈奴左奧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復畔,寇鈔美稷、安定,屬國都尉張奐擊破降之。」《後漢書·皇甫張段列傳》對於這件事記得較為詳細,茲錄之如下:
永壽元年,(奐)遷安定屬國都尉。初到職,而南匈奴奧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餘人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而奐壁唯有二百許人,聞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為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和親,共擊奧鞬等,速戰破之。伯德惶恐,將其眾降,郡界以寧。
羌豪帥感奐恩德,上馬二十匹,先零酋長又遺金 八枚。奐並受之,而召主簿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金馬還之。羌性貪而貴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財貨,為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威化大行。
遷使匈奴中郎將。時休屠各及朔方烏桓並同反叛,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阸,煙火相望。兵眾大恐,各欲亡去。奐安住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屠各渠帥,襲破其眾。諸胡悉降。延熹元年,鮮卑寇邊,奐率南單于擊之,斬首數百級。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記南單于諸部與鮮卑、烏桓並叛,大概是南匈奴諸部和鮮卑、烏桓並叛,南單于並不與謀,說明反叛是局部性的,所以張奐乃率南單于去攻伐其反叛者。《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記載了東漢王朝根據性質處理這件事的經過:「延熹元年,南單于諸部並叛,遂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以張奐為北中郎將討之,單于諸部悉降。奐以單于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上立左谷蠡王。桓帝詔曰:『《春秋》大居正,居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
單于居車兒立二十五年而死,其子某立於靈帝熹平元年(公元172年),號為屠特若屍逐就單于。熹平六年,單于某與中郎將臧旻出雁門擊鮮卑檀石槐,大敗而回。單于某死於該年,繼單于位的是他的兒子呼徵。呼徵立於靈帝光和元年(公元178年),次年因與中郎將張修不相和,張修擅自殺之,更立右賢王羌渠為單于。張修沒有得到朝廷的許可這樣做,是犯了很大的錯誤。東漢朝廷用檻車押他回朝,處死抵罪。單于羌渠立於靈帝光和二年,《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前中山太守張純反叛,遂率鮮卑寇邊郡。靈帝詔發南匈奴兵,配幽州牧劉虞討之。單于遣左賢王將騎詣幽州。國人恐單于發兵無已,五年,右部 落與休屠各胡白馬銅等十餘萬人反,攻殺單于。」《後漢書·靈帝紀》「中平四年」條說:「十二月,休屠各胡叛。」同卷「中平五年」條又說:「五年春正月,休屠各胡寇西河,殺郡守邢紀……三月,休屠各胡攻殺并州刺史張懿,遂與南匈奴左部胡合,殺其單于。」單于羌渠死後,其子右賢王於扶羅繼立為持至屍逐侯單于。於扶羅就是後來晉代劉淵之祖。於扶羅於中平五年立為單于後,國人殺其父羌渠單于者又反叛,另立須卜骨都侯為單于。於扶羅不得已,乃到京都,欲見皇帝自為辯白。時靈帝已死,天下大亂,於扶羅也反叛。《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會靈帝崩,天下大亂,單于將數千騎與白波賊合兵寇河西諸郡。時民皆保聚,鈔掠無利,而兵遂挫傷。復欲歸國,國人不受,乃止河東。」
到了獻帝初平二年(公元191年),於扶羅歸附於袁紹。《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二》「初平二年」條說:「初,何進遣雲中張楊還并州募兵,會進敗,楊留上黨,有眾數千人。袁紹在河內,楊往歸之,與南單于於扶羅屯漳水。」張楊與於扶羅雖然歸附袁紹,但袁紹不見得很信任他們。《資治通鑑》又載趙浮謂韓馥曰:「袁本初軍無斗糧,各已離散,雖有張楊、於扶羅新附,未肯為用,不足敵也。」於扶羅不能見用於袁紹,便「劫張楊以叛袁紹,屯於黎陽」。在這個時候,於扶羅既被國人反對不能回國,反叛於扶羅的王侯們所立的須卜骨都侯單于立一年又死了,「南庭遂虛其位,以老王行國事」② 。《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二》「初平四年」條載:「曹操軍甄城。袁術為劉表所逼,引兵屯封兵,黑山別部及匈奴於扶羅皆附之。」於扶羅單于立於靈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死於獻帝興平二年(公元195年),在位七年。他死之後,弟呼廚泉於同年立為單于。於扶羅因國人反對不能回國,呼廚泉也無法返回,只能居於河東平陽。
獻帝興平年間有一件事頗值得注意,即蔡邕的女兒蔡琰為匈奴所獲,妻於左賢王。《後漢書·列女傳》說:「陳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適河東衛仲道。夫亡無子,歸寧於家。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與邕善,痛其無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而重嫁於祀。」文姬因曹操以金璧贖回,但她對在匈奴所生的兩個孩子很為留戀,感傷亂離,追懷悲憤,作詩二章,很反映這一時期匈漢兩族又對抗又融合的關係。茲錄其一: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卓群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馬邊縣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機微間,輒言斃降虜。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豈復惜性命,不堪其詈罵。或便加捶杖,毒痛參並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 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所處多霜雪,胡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已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兼有同時輩,相送告離別。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胸臆為催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從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號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旁人相寬大。為復強視息,雖生何聊賴!託命於新人,竭心自勖厲。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③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建安元年(公元196年),獻帝自長安東歸,右賢王去卑與白波賊帥韓逞等侍衛天子,拒擊李傕、郭汜。及車駕還洛陽,又徙遷許,然後歸國。二十一年,單于來朝,曹操因留於鄴,而遣去卑歸監其國焉。」《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到這裡為止。東漢到獻帝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也可說等於滅亡,因為在這一年中,曹操自稱魏王。四年後,獻帝遜位,曹丕稱天子。
從以上可以得知,在東漢的末季,匈奴分為三部分:一為北匈奴,二為南匈奴,三為在河東平陽的匈奴。到劉氏天下為曹氏所代的時候,無論是北匈奴、南匈奴或河東平陽的匈奴,差不多皆失去了最後一點政治獨立性。
① 《後漢書·班勇傳》。
②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
③ 轉引自《後漢書·列女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