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三章 班超定西域,胡漢聯軍大破北匈奴
班超是班彪的兒子,班固的弟弟。《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說:「(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以超為假司馬,將兵別擊伊吾,戰於蒲類海,多斬首虜而還。固以為能,遣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這是班超在西域生活的開始,他最初立功的地方是鄯善。自明帝遣竇固與耿忠至天山擊呼衍王,追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士屯伊吾盧城,削弱了匈奴在西域的勢力,鄯善又開始與東漢親善。但是匈奴對鄯善王仍極力爭取,使者時到鄯善。這種情形頗像西漢武帝時鄯善王或樓蘭王對武帝所說的「小國在大國中間,不兩屬無以自安」① 。班超與郭恂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到鄯善的。《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說:
超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豹狼食矣。為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初夜,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眾虜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必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為質。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詔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超復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為累。」
班超鎮撫鄯善之後,既被命復使西域,於是又到于闐。《後漢書·班超傳》說:「是時于闐王廣德新攻破莎車,遂雄張南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關於莎車被于闐攻滅,于闐降於匈奴或為匈奴所監護,始末見《後漢書·西域傳》「莎車」條,茲錄之於後:
莎車將君得在於闐暴虐,百姓患之。明帝永平三年(公元60年),其大人都末出城……與兄弟共殺君得。而大人休莫霸復與漢人韓融等殺都末兄弟,自立為于闐王,復與拘彌國人攻殺莎車將在皮山者,引兵歸。於是莎車王賢遣其太子、國相,將諸國兵二萬人擊休莫霸,霸迎與戰,莎車兵敗走,殺萬餘人。賢復發諸國數萬人,自將擊休莫霸,霸復破之,斬殺過半,賢脫身走歸國。休莫霸進圍莎車,中流矢死,兵乃退。于闐國相蘇榆勒等共立休莫霸兄子廣德為王。匈奴與龜茲諸國共攻莎車,不能下。廣德承莎車之敝,使弟輔國侯仁將兵攻賢。賢連被兵革,乃遣使與廣德和。先是,廣德父拘在莎車數歲,於是賢歸其父,而以女妻之,結為昆弟,廣德引兵去。明年,莎車相且運等患賢驕暴,密謀反城降于闐。于闐王廣德乃將諸國兵三萬人攻莎車。賢城守,使使謂廣德曰:「我還汝父,與汝婦,汝來擊我何為?」廣德曰:「王,我婦父也,久不相見,願各從兩會城外結盟。」賢以問且運,且運曰:「廣德女婿至親,宜出見之。」賢乃輕出,廣德遂執賢。而且運等因內于闐兵,虜賢妻子而並其國。鎖賢將歸,歲余殺之。匈奴聞廣德滅莎車,遣王將發焉耆、尉黎、龜茲十五國兵三萬餘人圍于闐,廣德乞降,以其太子為質,約歲給罽絮。冬,匈奴復遣兵將賢質子不居徵立為莎車王,廣德又攻殺之,更立其弟齊黎為莎車王,章帝元和三年也。
班超從鄯善到于闐的時候,廣德雖受匈奴監護,但于闐在南道諸國中還是一個強國。廣德既敢殺匈奴所立的莎車王,以其弟代立,對於東漢使者當然也不會畏懼,所以對於班超「禮意甚疏」。《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說:
超既西,先至於闐,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 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賜其王已下,因鎮撫焉。
于闐降服之後,班超又從間道到疏勒並威服之。《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說:
時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破疏勒,殺其王,而立龜茲人兜題為疏勒王。明年春,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濾先往降之。敕濾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濾既到,兜題見濾輕弱,殊無降意。濾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濾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不聽,欲示以威信,釋而遣之。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
(永平)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國大喪,遂攻沒都護陳睦。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數發兵攻疏勒。超守槃橐城,與忠為首尾,士吏單少,拒守歲余。肅宗初即位,以陳睦新沒,恐超單危不能自立,下詔征超。超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超還至於闐,王侯已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恐于闐終不聽其東,又欲遂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自超去後,復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建初三年(公元78年),超率疏勒、康居、于闐、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
班超留居西域,利用西域諸國的兵力去平定其他反叛的國家。他從於闐西去平定疏勒是用當地的兵力;攻破姑墨,不僅用蔥嶺以東的南道諸國兵力,還運用了蔥嶺以西的康居兵力。這說明,班超不僅善於用武力去鎮撫諸國,而且會用外交手段去聯絡較遠的國家。
章帝建初五年(公元80年),班超欲平西域。「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焉耆、龜茲獨未服從。」② 乃上書請兵以擊龜茲。龜茲所以能夠威服姑墨、溫宿,並使其力量有時伸到疏勒,是因為得到北匈奴的幫助。龜茲王建是匈奴所立,他就倚匈奴的威勢威脅其他諸國。班超重視龜茲而欲攻破之,就是要削弱匈奴的勢力。班超請兵,章帝也已同意。但東漢軍隊還未到達,莎車又降於龜茲,疏勒的都尉番辰也反叛,使此後三四年中,班超又不得不集中力量去征服莎車和疏勒。經過數年的鬥爭,班超攻破莎車,龜茲、姑墨、溫宿皆降,至東漢和帝永元三年(公元91年),天山以北的匈奴勢力已被攻破,伊吾、車師後部都由東漢屯兵。在焉耆之東的車師前部,東漢也在高昌壁置戊己校尉,焉耆之西的龜茲等國皆已降服。未臣服的焉耆、危須、尉犁可以說已被包圍起來。班超的最後任務就是集中力量,調動大兵去攻擊這三個國家。《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說:
(永元)六年(公元94年)秋,超遂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人及吏士賈客千四百人討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曉說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來者,欲鎮撫三國。即欲改過向善,宜遣大人來迎,當賞賜王侯已下,事畢即還。今賜王采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詰鞬支曰:「汝雖匈奴侍子,而今秉國之權。都護自來,王不以時迎,皆汝罪也。」或謂超可便殺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權重於王,今未入其國而殺之,遂令自疑,設備守險,豈得到其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廣乃與大人迎超於尉犁,奉獻珍物。
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乃絕橋,不欲令漢軍入國。超更從它道厲度。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營大澤中。廣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嘗質京師,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斬之,示不信用。乃期大會諸國王,因揚聲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汛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詣超。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懼誅,皆亡入海,而危須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詰廣曰:「危須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緣逃亡?」遂叱吏士收廣、汛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抄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馬畜牛羊三十餘萬頭,更立元孟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
班超通西域工作的地區,主要是位於現在塔里木盆地的南、北兩道的西域諸國。正像上面所說的,從極東的鄯善沿南道到西北的疏勒,再由這裡沿北道到東邊的焉耆,等於轉了一個圈子。征服焉耆之後,平定西域的工作可以說告成了。漢和帝在永元七年下詔表揚他的工作,封他為定遠侯,邑千戶。
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其妹班昭亦上書為之言,和帝乃征班超回。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八月,班超回到京城洛陽,拜為射聲校尉。同年九月卒,年七十一。
東漢王朝與匈奴爭奪西域,是和正面發兵攻擊北匈奴同時進行的。
章帝建初八年(公元83年),北匈奴發生內亂。《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記載:「八年,北匈奴三木樓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萬八千人、馬二萬匹、牛羊十餘萬,款五原塞降。」在受到損失大批人畜的沉重打擊下,北匈奴又向東漢表示親善,願意互市。《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記載:「元和元年,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單于復願與吏人合市,詔書聽雲遣驛使迎呼慰納之。北單于乃遣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驅牛馬萬餘頭來與漢賈客交易。諸王大人或前至,所在郡縣為設官邸,賞賜待遇之。」東漢同意了北匈奴互市的請求,對前來互市的諸王大人給予厚待。南匈奴單于則對這種互市不滿,派兵在路上搶掠了北匈奴前來互市的牲口和牛馬。東漢並不責令南匈奴退還,而是以多倍的價值從南匈奴贖回被搶掠的牲口和牛馬,退還給北匈奴。
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年),南匈奴單于長死,在位二十三年(公元63—85年),是南匈奴在位時間最長的一位單于。他死之後,單于汗之子宣立為伊屠於閭鞮單于。單于宣立於章帝元和二年,其時,北匈奴遭到內亂和來自四面的攻擊。《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記載:「二年正月,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兵等亡來入塞,凡七十三輩。時北虜衰耗,黨眾離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後,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南匈奴單于宣繼立後,乘北匈奴內亂之危,曾遣兵千餘人獵至涿邪山,卒與北虜溫禺犢王遇,因而打起仗來,結果斬獲許多首級而還。東漢對於南匈奴攻擊北匈奴斬獲首級者加以賞賜,《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其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科。」於是,南單于復令莫鞮日逐王師子將輕騎數千出塞掩擊北虜,復斬獲千人。《後漢書·南匈奴列傳》又說:「章和元年(公元87年),鮮卑入左地擊北匈奴,大破之,斬優留單于,取其匈奴皮而還。北庭在亂,屈蘭、儲卑、胡都須等五十八部,口二十萬,勝兵八千人,詣雲中、五原、朔方、北地降。」北匈奴連年外患,內亂層出不窮,再加上單于被斬和幾十萬人投降,勢力削弱可以想見。
南匈奴單于宣在位三年,於章帝章和二年(公元88年)死。他死之後,單于長的弟弟屯屠何立為休蘭屍逐侯鞮單于。
休蘭屍逐侯鞮單于在位六年,於和帝永元五年(公元93年)死。他在位的六年中,北匈奴經歷了很大的變化,離開了蒙古高原,故地被鮮卑乘機占領。同一時期,南匈奴也開始內亂起來,以後並互相征伐,反叛東漢。
北匈奴在南匈奴單于長,尤其是在單于宣的時代,就已經受到削弱。到了南單于屯屠何的時候,北匈奴就更弱了。《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休蘭屍逐侯鞮單于屯屠何,章和二年立。時北虜大亂,加以飢蝗,降者前後而至。」南匈奴看到北匈奴日趨衰弱,很想趁這個機會破滅北匈奴,希望「破北成南,並為一國」。南匈奴單于屯屠何遂上書給東漢皇帝,建議胡漢聯軍,共破北匈奴。書曰:
臣累世蒙恩,不可勝數。孝章皇帝聖恩遠慮,遂欲見成就,故令烏桓、鮮卑討北虜,斬單于首級,破壞其國。今所新降虛渠等詣臣自言:「去歲三月中發虜庭,北單于創刈南兵,又畏丁令、鮮卑,遁逃遠去,依安侯河西。今年正月,骨都侯等復共立單于異母兄右賢王為單于,其人以兄弟爭立,並各離散。」臣與諸王骨都侯及新降渠帥雜議方略,皆曰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並為一國,令漢家長無北念。又今月八日,新降右須日逐鮮堂輕從虜庭遠來詣臣,言北虜諸部多欲內顧,但恥自發遣,故未有至者。若出兵奔擊,必有響應。今年不往,恐復並壹。臣伏念先父歸漢以來,被蒙覆載,嚴塞明候,大兵擁護,積四十年。臣等生長漢地,開口仰食,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慚無報效之地。願發國中及諸部故胡新降精兵,遣左谷蠡王師子、左呼衍日逐王須訾將萬騎出朔方,左賢王安國、右大且渠王交勒蘇將萬騎出居延,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將余兵萬人屯五原、朔方塞,以為拒守。臣素愚淺,又兵眾單少,不足以防內外。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併力而北,令北地、安定太守各屯要害,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訖九月龍祠,悉集河上。唯陛下裁哀省察!③
從屯屠何的奏疏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位雄心勃勃的人物。他一即單于位,就立刻想統一匈奴,而且很快地進行攻擊北匈奴的準備工作,然後上書皇帝,希望能獲得其幫助以實現計劃。
竇太后看了屯屠何的奏疏後交給耿秉看,耿秉上書贊成屯屠何的做法。耿秉上言:「昔武帝單極天下,欲臣虜匈奴,未遇天時,事遂無成。宣帝之世,會呼韓來降,故邊人獲安,中外為一,生人休息六十餘年。及王莽篡位,變更其號,耗擾不止,單于乃畔。光武受命,復懷納之,緣邊壞郡得以還復。烏桓、鮮卑咸協歸義,威鎮四夷,其效如此。今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國家之利,宜可聽許。」④ 耿秉還自陳受恩,分當出命效用。竇太后雖同意屯屠何與耿秉的意見,但是尚書宋意卻極力反對。《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九》「章和二年」條載宋意說:
夫戎狄簡賤禮儀,無有上下,強者為雄,弱即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深昭天地之明,因其來降,羈縻畜養,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餘年矣。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烈,於斯為盛。所以然者,夷虜相攻,無損漢兵者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必有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為外扞,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誠不可許。
正當耿秉與宋意有不同主張時,又發生了竇憲謀殺齊殤王子都鄉侯暢的事件。「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出匈奴以贖死。」⑤ 竇憲是竇太后兄,她雖然怒他謀殺都鄉侯暢,但她一向庇護竇憲,章帝在位時已是如此,現在她自己臨朝,就更要想辦法去赦他的罪。於是,竇太后答應竇憲擊匈奴以贖死罪的請求,遣竇憲為車騎將軍,將胡漢聯軍擊匈奴。《後漢書·竇融列傳》說:「乃拜憲車騎將軍,金印紫綬,官屬依司空,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對竇憲、耿秉出兵攻擊北匈奴,許多公卿極力反對。《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九》「永元元年」條載:「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為:『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功萬里,非社之計。』書連上,輒寢。」當時著名的反對派有侍御史魯恭和袁安、任隗、尚書令韓稜、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樂恢、侍御史何敞。
對於征伐匈奴,臣僚中除耿秉外都是不贊成的。理由是匈奴已很衰弱,用不著勞師遠征;加以章帝剛死,內有大憂,不宜向外征伐。加以反對征伐匈奴與反對竇氏一門專權結合在一起,反對的聲浪愈唱愈高。愈是這樣,竇太后就愈想以征伐匈奴來轉移人們反對竇氏兄弟的視線,對公卿們的反對均置之不理,照樣調動軍隊,準備征伐匈奴。但事實證明,竇憲主動攻擊匈奴的戰略是正確的。胡漢聯軍出擊,大獲勝利。《後漢書·竇融列傳》載:
明年(永元元年,公元89年),憲與秉各將四千騎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師子萬騎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屯屠何將萬餘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及緣邊義從羌胡八千騎,與左賢王安國萬騎出稒陽塞,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閆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左谷蠡王師子、右呼衍王須訾等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虜眾崩潰,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比鞮海,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馬牛羊橐駝百餘萬頭。於是溫犢須、日逐、溫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眾降者,前後二十餘萬人。憲、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餘里,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
竇憲用武力征伐北匈奴,所獲勝利成果是空前的。在此基礎上,又遣使進一步對北匈奴實行政治瓦解。《後漢書·竇融列傳》說:「憲乃班師而還。遣軍司馬吳汜、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宣明國威,而兵隨其後。時虜中乖亂,汜、諷所到,輒招降之,前後萬餘人。遂及單于於西海上,宣國威信,致以詔賜,單于稽首拜受。諷因說宜修呼韓邪故事,保國安人之福。單于喜悅,即將其眾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
對於永元元年和永元二年征伐匈奴事,《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敘述比較詳細,茲錄之如下:
永元元年,以秉為征西將軍,與車騎將軍竇憲率騎八千,與度遼兵及南單于眾三萬騎,出朔方擊北虜,大破之。北單于奔走,首虜二十餘萬人。事已具《竇憲傳》。
二年春……南單于復上求滅北庭,於是遣左谷蠡王師子等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中郎將耿譚遣從事將護之。至涿邪山,乃留輜重,分為二部,各引輕兵兩道襲之。左部北過西海至河雲北,右部從匈奴河水西繞天山,南度甘徵河,二軍俱會,夜圍北單于。單于大驚,率精兵千餘人合戰。單于被創,墮馬復上,將輕騎數十遁走,僅而免脫。得其玉璽,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斬首八千級,生虜數千口而還。是時南部連克獲納降,黨眾最盛,領戶三萬四千,口二十三萬七千三百,勝兵五萬一百七十人。故從事中郎將置從事二人,耿譚以新降者多,上增從事十二人。
和帝永元二年,北單于再次遣使到居延塞,欲入朝見。竇憲派班固、梁諷去迎接他們。但是這時,北匈奴遭到南匈奴攻擊,派去迎接北單于使節的人不得不折回。竇憲見北匈奴衰弱,也就不再使用政治攻勢,索性再次發兵去攻擊北匈奴。《後漢書·竇融列傳》說:「北單于以漢還侍弟,復遣車諧儲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見,願請大使。憲上遣大將軍中護軍班固行中郎將,與司馬梁諷迎之。會北單于為南匈奴所破,被創遁走,固至私渠海而還。憲以北虜微弱,遂欲滅之。明年,復遣右校尉耿夔、司馬任尚、趙博等將兵擊北虜於金微山,大破之,克獲甚眾,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後漢書·耿弇列傳》說:「永元初,(耿夔)為車騎將軍竇憲假司馬,北擊匈奴,轉騎都尉。三年,憲復出河西,以夔為大將軍左校尉。將精騎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單于庭,於金微山斬閼氏、名王已下五千餘級,單于與數騎脫亡,盡獲其匈奴珍寶財畜,去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北單于逃走之後,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除自己部眾外,還收容了部分餘眾,「眾八部二萬餘人,來居蒲類海上,遣使款塞」⑥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將右溫禺鞬王、骨都侯已下眾數十萬人,止蒲類海,遣使款塞。大將軍竇憲上書,立於除鞬為北單于,朝廷從之。四年,遣耿夔即授璽綬,賜玉劍四具,羽蓋一駟,使中郎將任尚持節衛護屯伊吾,如南單于故事。」
耿夔征伐北匈奴,對於匈奴種族的遷徙與同化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說:「和帝永元中,大將軍竇憲遣右校尉耿夔擊破匈奴,北單于逃走,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匈奴余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皆自號鮮卑,鮮卑由此漸盛。」這對於在蒙古高原的匈奴國是最沉重的打擊。北單于被打敗逃走,留在蒙古高原北匈奴故地的匈奴殘眾處於群龍無首之境地。鮮卑遂乘機而入,占領其地,不僅使歷史久長的匈奴國此後無法在這個地方重新建立起來,就是留在該地的匈奴余種,也不得不自號「鮮卑」,而與鮮卑族同化。南匈奴則逐漸同化於漢族。離開故地西徙的匈奴人,不得不更往西遷徙。
竇憲在永元四年(公元92年)被和帝處死。范曄在《後漢書·竇融列傳》中將竇憲與前漢衛青、霍去病相比:「衛青、霍去病資強漢之眾,連年以事匈奴,國耗太半矣,而猾虜未之勝,後世猶傳其良將,豈非以身名自終邪!竇憲率羌胡邊雜之師,一舉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飲馬比鞮之曲,銘石負鼎,薦告請廟。列其功庸,兼茂於前多矣,而後世莫稱者,章末釁以降其實也。」
應該指出,竇憲與衛青、霍去病雖有相同之處,亦有根本不同之點。漢武帝時,匈奴正處在強盛時代,東、西、北三面與之毗連的各族均被征服。就是南面的漢朝,自漢高祖至漢武帝六七十年間,也一再忍辱和親送禮,只有匈奴侵擾漢朝,漢朝沒有出塞追擊。漢武帝用衛青、霍去病數次攻擊並大敗匈奴之後,匈奴的強盛局面才被打破。雖然漢武帝未看到匈奴單于入朝稱臣,但匈奴之趨於衰弱確是在漢武帝攻擊之後。在竇憲時代,匈奴已分裂為南、北,又經過鮮卑等的攻擊,匈奴北庭已空虛,所以竇憲才能一舉而空朔庭,再舉而至金微。與衛青、霍去病之臨勁敵於漠北,是不可等量齊觀的。功用既不能相比,「而後世莫稱者」是不足為怪的。
① 語見《漢書·西域傳》。
② 《後漢書·班超梁慬列傳》。
③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
④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
⑤ 《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九》「章和二年」條。
⑥ 《後漢書·耿夔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