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二章 南匈奴附漢,東漢王朝對北匈奴發動攻勢
單于輿即位時,其弟伊屠知牙師是右谷蠡王,照次序排列,伊屠知牙師應該升為左賢王,也就是單于的儲副。但是單于輿欲傳位於子,遂把伊屠知牙師殺死了。這是自呼韓邪單于以來幾十年中所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說明匈奴內部又因爭立發生問題。屍道皋單于輿既殺弟伊屠知牙師,他的侄兒比(烏珠留單于的兒子)對他很不滿意,出怨言說:「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當立;以子言之,我前單于長子,我當立。」他因怨恨而猜懼,很少到單于庭會見。單于對他也懷疑起來,彼此互相猜忌。單于乃遣兩位骨都侯監領比所部的兵眾。比在這個時候是右奧鞬日逐王,統治的地方在南邊,與烏桓接近。
屍道皋單于輿在位二十八年,死於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公元46年)。他的兒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為單于,不到一年又死了,弟左賢王蒲奴繼立為單于。比因為不得立為單于,更為怨恨。正在這個時候,匈奴又有嚴重的天災。《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而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里,草木盡枯,人畜飢疫,死耗太半。」這是從呼韓邪稱臣,經過百年左右的休養生息,匈奴逐漸復興以來最嚴重的天災。蒲奴單于害怕漢朝乘機來攻擊,於是遣使到漁陽請求和親,漢朝亦遣中郎將李茂報命。同時,比也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於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來見西河太守,表示願意內附。比這種計謀被監領他的部兵的兩位骨都侯知道,在五月會龍城的時候,他們告訴單于說:「奧鞬日逐夙來欲為不善,若不誅,且亂國。」他們的談話被正在單于帳下的比的弟弟漸將王聽到,馬上跑去報告比,比害怕起來,集合他所領南邊八部兵眾四五萬人,嚴陣以待,等兩位骨都侯回來時伺機殺死他們。兩位骨都侯回來時,發覺比的企圖,於是輕騎跑回去報告單于。單于乃遣萬餘人征伐比,當騎兵接近比所領的軍隊時,見到比已有準備,人數又多於單于派來的兵隊,便不戰而退。
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南邊八部大人共同計議,立比為呼韓邪單于。為什麼叫作「呼韓邪單于」呢?《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以其大父嘗依漢得安,故欲襲其號。」《後漢書·南匈奴列傳》一開頭就說比是 落屍逐鞮單于,有兩個稱號:一為他自己的稱號,一為襲繼他祖父的稱號。比既自立為單于,乃率其部眾到五原塞,上書光武帝,願意永遠為漢朝的藩蔽,以防備蒲奴單于所部。自此,匈奴遂永遠分裂為南、北兩部。《後漢書·光武帝紀下》「二十三年」條說:「是歲,匈奴奧鞬日逐王比率部曲遣使詣西河內附。」同處又云:「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匈奴奧鞬日逐王比遣使款五原塞,求扞御北虜。」又云:「冬十月,匈奴奧鞬日逐王比自立為南單于,於是分為南、北匈奴。」又,《後漢書·耿弇列傳》說:「及匈奴奧鞬日逐王比自立為呼韓邪單于,款塞稱藩,願扞御北虜。事下公卿。議者皆以為天下初定,中國空虛,夷狄情偽難知,不可許。(弇弟)國獨曰:『臣以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東扞鮮卑,北拒匈奴,率厲四夷,完復邊郡,使塞下無晏開之警,萬世安寧之策也。』帝從其議,遂立比為南單于。由是烏桓、鮮卑保塞自守,北虜遠遁,中國少事。」
匈奴歷史上有過兩次較大的分裂,都是由天災、外患和內亂造成的。一次是在呼韓邪單于的時候,曾一度分為南、北匈奴。呼韓邪在南邊,得到漢朝的衛護;郅支骨都侯單于在北邊,不久又離開單于庭向西遷徙。郅支西遷後,呼韓邪北歸單于庭,這時候的匈奴可以叫作東、西匈奴。公元36年,郅支骨都侯單于被漢朝攻滅,呼韓邪成為唯一的單于,匈奴結束分裂,又統一起來。第一次分裂前後約二十年時間,是一次短暫的分裂。再一次就是比被立為南單于後分裂為南、北匈奴,分裂的時間長,自此以後匈奴再也沒有統一起來。自單于比以後,南匈奴皆稱臣於漢朝。
單于比歸附漢朝之後,遣使到漢朝貢獻稱臣,請求漢朝遣使者去監護。《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南單于復遣使詣闕,奉藩稱臣,獻國珍寶,求使者監護,遣侍子,修舊約。」漢朝方面於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單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單于乃延迎使者。使者曰:『單于當伏拜受詔。』單于顧望有頃,乃伏稱臣。」① 段郴與王郁回到洛陽之後,光武帝又詔南單于入居雲中,單于比遣使上書,獻駱駝二頭,文馬十匹。不久,單于比又遣子入侍。《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秋,南單于遣子入侍,奉奏詣闕。詔賜單于冠帶、衣裳、黃金璽、盭 綬,安車羽蓋,華藻駕駟,寶劍弓箭,黑節三,駙馬二,黃金、錦繡、繒布萬匹,絮萬斤,樂器鼓車、桀戟甲兵,飲食什器。又轉河東米糒二萬五千斛,牛羊三萬六千頭,以贍給之。令中郎將置安集掾史將 刑五十人,持兵弩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
東漢王朝派員駐守南匈奴單于庭,監督政務,是匈漢關係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因為這不僅是監視單于的行動,並且參與匈奴的政務。所謂「參辭訟」,就是解決匈奴人民之間的爭執,漢朝的中郎將掾史也得參加。《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異姓有呼衍氏、須卜氏、丘林氏、蘭氏四姓,為國中名族,常與單于婚姻。呼衍氏為左,蘭氏、須卜氏為右,主斷獄聽訟,當決輕重,口白單于,無文書簿領焉。」漢朝官吏「參辭訟」,是漢朝干預單于固有權力的一種表現,南匈奴正式淪為東漢藩屬。《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單于歲盡輒遣奉奏,送侍子入朝,中郎將從事一人將領詣闕。漢遣謁者送前侍子還單于庭,交會道路。元正朝賀,拜祠陵廟畢,漢乃遣單于使,令謁者將送,賜 繒千匹,錦四端,金十斤,太官御食醬及橙、橘、龍眼、荔枝;賜單于母及諸閼氏、單于子及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骨都侯有功善者, 繒合萬匹。歲以為常。」賜給南匈奴的禮物比前漢還多,目的也可以說是籠絡他們,使其不致叛變,長久稱臣,防備北匈奴的侵略,使漢朝的邊境得到安寧。
單于比歸附漢朝後,東漢開始結束光武以來的消極防禦政策,向北匈奴發動軍事和政治攻勢。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光武帝遣兵去攻擊北匈奴,得到大勝利。《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奧鞬左賢王,生獲之;又破北單于帳下,並得其人合萬餘人,馬七千匹、牛羊萬頭。北單于震怖,卻地千里……北部奧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眾三萬餘人來歸南單于。」北匈奴的逃跑,減少了南匈奴和漢朝邊境的威脅,但北匈奴仍保持著相當強大的實力。
不久,南匈奴內部亂了起來。《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建武二十六年)夏,南單于所獲北虜奧鞬左賢王將其眾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共立奧鞬左賢王為單于。月余日,更相攻擊,五骨都侯皆死,左賢王遂自殺,諸骨都侯子各擁兵相守」。又說:「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復將其眾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眾。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南匈奴因內部反叛,抵抗北匈奴的戰爭失利,損失很大。漢王朝不得不把他們遷到比較安全、水草較豐富的地方去,同時使南匈奴進一步受到控制。《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中郎將段郴及副校尉王郁留西河擁護之,為設官府、從事、掾史。令西河長史歲將騎二千, 刑五百人,助中郎將衛護單于,冬屯夏罷。自後以為常,及悉復緣邊八郡。」這與西漢宣帝時呼韓邪入朝稱臣,返回時漢朝遣董忠與韓昌將兵護送回去,並留兵在單于庭護衛有所不同:第一,西漢遣兵護衛呼韓邪的時間不過數年,而東漢遣兵護衛南單于的時間較長;第二,西漢對呼韓邪的監督,沒有東漢時對單于比的監督那麼嚴密,因東漢除遣將領兵住單于庭外,還為之設官府、掾史助中郎將衛護單于。「匈奴中郎將」自此成為東漢一個常設的官職。《後漢書·百官志》說:「使匈奴中郎將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護南單于。置從事二人,有事隨事增之,掾隨事為員。」
東漢控制南匈奴,大致依照匈奴傳統官制,分地而治。《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南單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為扞戍。使韓氏骨都侯屯北地,右賢王屯朔方,當於骨都侯屯五原,呼衍骨都侯屯雲中,郎氏骨都侯屯定襄,左南將軍屯雁門,栗籍骨都侯屯代郡,皆領部眾為郡縣偵羅耳目。」南單于及其部王所屯居的地方都是漢朝的北部邊境,相當於現代的察哈爾、綏遠、寧夏一帶。從此,匈奴與漢朝接觸頻繁,兩大民族逐漸融合。第一,匈奴人與漢人雜居乃至互為婚姻,使民族互相混雜。晉代「五胡亂華」的胡人,有很多是這些人的子孫。第二,匈奴人遷居到這些地方之後,受漢族文化影響逐漸加深,有不少人捨棄遊牧而從事耕種,使遊牧生活逐漸變為定居生活。
自南匈奴單于比徙居西河之後,北匈奴單于把略來的一部分漢人歸還漢朝,以表親善之意。但他並未停止南下,不過主要目的在於攻擊南匈奴,而儘量避免與漢朝軍隊直接衝突。《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鈔兵每到南部下,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亡虜奧鞬日逐耳,非敢犯漢人也。』」
北匈奴願對漢朝親善的表示,還可以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公元51年)請求和親為例。北匈奴遣使請求和親,漢朝在討論的時候,公卿們意見頗為分歧,後來太子說:「南單于新附,北虜懼於見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光武帝覺得這個意見是對的,所以告訴武威太守勿受其使。這使北單于很為失望。但他並不因此停止對漢朝親善的政策,過了一年,又遣使到漢朝京都貢獻馬及裘,同時提出:(一)請求和親,(二)請賜音樂,(三)請求率西域諸國胡客同來朝獻。漢朝公卿們意見仍是分歧,最後,司徒掾班彪上書,提出自己的意見,並預備了回答北匈奴單于的信給光武帝看。班彪的意見是,承認南匈奴單于的合法地位,與北匈奴相持,《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載其奏疏說:「羈縻之義,禮無不答。謂可頗加賞賜,略與所獻相當,明加曉告以前世呼韓邪、郅支行事。」班彪為光武帝所擬答北匈奴單于書說:「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為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邪、郅支自相讎隙,並蒙孝宣皇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眾南向,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為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鞬 丸一,矢四發,遣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 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家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遣驛以聞。」②
光武帝完全採納了班彪的意見。東漢對於南匈奴與北匈奴的政策,類似西漢宣帝時對呼韓邪與郅支的政策,一方面庇護南匈奴,一方面又不絕北匈奴。相比較則更厚待南匈奴,正如西漢宣帝時「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建武)二十九年,賜南單于羊數萬頭。三十一年,北匈奴復遣使如前,乃璽書報答,賜以 繒,不遣使者。」東漢南匈奴與西漢南匈奴有一不同點,就是西漢時呼韓邪單于經過數次大敗之後,稱臣於漢朝,他自己力量薄弱,請求漢朝庇護,以求得南匈奴的安定,沒有力量攻打北匈奴。而郅支以呼韓邪有漢朝的衛護,也不敢南下侵襲,尤懼怕漢朝助呼韓邪北歸,所以自己向西遷移,南、北匈奴沒有再發兵互相爭伐。但是,東漢南匈奴單于比自歸附漢朝之後,自始至終都請求漢朝發兵幫助他攻擊北單于,企圖統一匈奴各部。他自稱為單于之後不久,就遣其弟左賢王莫將兵北擊北匈奴,北匈奴也就時時發兵攻伐南匈奴,雙方不斷戰爭。
在北匈奴請求的數項事中,值得注意的是北單于請賜音樂。史書沒有記載南單于請賜樂器事。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秋,南單于遣子入侍,漢朝除賜許多禮物外,還賜給樂器。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復遣使請求和親,並請賜音樂。漢朝以北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不賜給樂器。這是漢朝厚南匈奴而輕北匈奴的一種表示。
再一個值得注意的是,北匈奴請求率西域諸國胡客來朝獻,漢朝以「西域屬匈奴與屬漢何異」的大道理加以拒絕。自南匈奴歸附漢朝以後,西域諸國皆傾向於漢。北匈奴欲率西域諸國來朝獻,一方面是要把自己當作西域諸國的領袖,一方面是要向漢朝顯示其深得西域諸國歸心,藉以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也說明北匈奴尚具有與漢朝相抗的實力,進而鞏固對西域諸國的控制,離間西域、烏桓等與東漢的關係。
在南匈奴單于比歸附東漢以後,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也率眾內屬。《資治通鑑·漢紀三十六》「建武二十五年」條說:
是歲,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率眾內屬,詔封烏桓渠帥為侯、王、君長者八十一人,使居塞內,布於緣邊諸郡,令招來種人,給其衣食,遂為漢偵候,助擊匈奴、鮮卑。時司徒掾班彪上言:「烏桓天性輕黠,好為寇賊,若久放縱而無總領者,必復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吏,恐非所能制。臣愚以為宜復置烏桓校尉,誠有益於附集,省國家之邊慮。」帝從之,於是始復置校尉於上谷寧城,開營府,並領鮮卑,賞賜質子,歲時互市焉。
南匈奴單于比立於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死於光武帝中元元年(公元56年),在位九年。
南匈奴單于比死,弟莫於光武帝中元元年立為丘浮尤靼單于。漢朝為了南單于的死葬與繼立,遣使前去弔祭與鎮慰,行使冊封屬國藩王的權力。《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中郎將段郴將兵赴吊,祭以酒米,分兵衛護之。比弟左賢王莫立,帝遣使者齎璽書鎮慰,拜授璽綬,遺冠幘,絳單衣三襲,童子佩刀、緄帶各一,又賜繒 四千匹,令賞賜諸王、骨都侯已下。」這樣的弔祭死者、鎮慰立者,成為此後漢朝對於南匈奴單于死葬與繼立的慣例。
從光武帝中元元年單于莫立至漢章帝章和二年(公元88年)單于宣死時期的匈奴歷史,主要是東漢與南匈奴聯合對付北匈奴的歷史。
南匈奴歸附東漢之後,始終要求東漢發兵助其攻伐北匈奴,由它來統一匈奴各部。東漢不願發兵助南匈奴攻滅北匈奴,且與北匈奴通使互市,引起南匈奴部下某些人的不滿,欲聯北叛漢。北匈奴對東漢庇護南匈奴,阻礙它攻滅南匈奴進而統一整個匈奴也很不滿意。怨恨積久日深,一旦有機會,它就不僅攻擊南匈奴,而且也入寇東漢邊境,成為東漢的一大患。東漢既不能容忍北匈奴藉口攻擊南匈奴而侵其邊境,也不容許南、北匈奴復行統一。最初,三方面互有矛盾。《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
(永平)五年冬,北匈奴六七千騎入於五原塞,遂寇雲中至原陽,南單于擊卻之,西河長史馬襄赴救,虜乃引去……時北匈奴猶盛,數寇邊,朝廷以為憂。會北單于欲合市,遣使求和親,顯宗冀其交通,不復為寇,乃許之。八年,遣越騎司馬鄭眾北使報命,而南部須卜骨都侯等知漢與北虜交使,懷嫌怨欲畔,密因北使,會遣兵迎之。鄭眾出塞,疑有異,伺候果得須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將,以防二虜交通。由是姑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副校尉來苗、左校尉閆章、右校尉張國將黎陽虎牙營士屯五原曼柏。又遣騎都尉秦彭將兵屯美稷。其年秋,北虜果遣二千騎候望朔方,作馬革船,欲度迎南部畔者,以漢有備,乃引去。複數寇鈔邊郡,焚燒城邑,殺略甚眾,河西城門晝閉。帝患之。
為什麼南、北匈奴分裂之後,北匈奴還有這種力量入寇東漢邊境,造成「河西城門晝閉」的嚴重形勢呢?主要是他們擁有西域作為與國。
北匈奴當時的處境是,南有南匈奴和東漢,向南發展不可能;東邊又為烏桓所敗,北邊是密布的森林,只有向西發展。所以他們視西域為生命線,向西發展,爭取西域,特別積極。北匈奴役屬了西域諸國後,就利用西域的人力、物力,勢力又增強起來。在光武帝末年和明帝初年,北匈奴以西域的人力、物力為後盾,數寇東漢西部邊境,才弄到河西城門白天也要關起來。
明帝即位時,東漢經過光武帝十餘年的征伐異己,天下統一;再經過約二十年的休養生息,國力漸盛。面對北匈奴利用西域諸國人力、物力,不斷入寇南匈奴和東漢邊境的形勢,明帝改變了光武帝對於北匈奴的消極防禦政策和對於西域諸國的放任政策,採取積極爭奪西域和東胡諸國,聯合南匈奴攻擊北匈奴的政策。明帝即位的第一年,東漢西邊的少數民族燒當羌反叛,《後漢書·明帝紀》說:「秋九月,燒當羌寇隴西,敗郡兵於允街。赦隴西囚徒,減罪一等,勿收今年租調。又所發天水三千人,亦復是歲更賦。遣謁者張鴻討叛羌於允吾,鴻軍大敗,戰歿。冬十一月,遣中郎將竇固監捕虜將軍馬武等二將軍討燒當羌。」《資治通鑑·漢紀三十六》「永平元年」條說:「秋,七月,馬武等擊燒當羌,大破之,余皆降散……遼東太守祭肜使偏何討赤山烏桓,大破之,斬其魁帥。塞外震讋,西自武威,東盡玄菟,皆來內附,野無風塵,乃悉罷緣邊屯兵。」
北匈奴也不甘示弱。《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七》「永平八年」條說:「越騎司馬鄭眾使北匈奴,單于欲令眾拜,眾不為屈。單于圍守,閉之不與水火;眾拔刀自誓,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眾還京師。」又說:「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邊城晝閉。帝議遣使報其使者,鄭眾上疏諫曰:『臣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眾,堅三十六國之心也;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足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
在北匈奴不斷入侵東漢西部邊境的形勢下,明帝不得不加強武備去對付北匈奴。在當時的臣僚中,有不少是主張平定西域征伐匈奴的,耿秉就是持這種主張最力的一位。《後漢書·耿弇列傳》說:「(秉)尤好將帥之略。以父任為郎,數上言兵事。常以中國虛費,邊陲不寧,其患專在匈奴。以戰去戰,盛王之道。顯宗既有志北伐,陰然其言。永平中,召詣省闥,問前後所上便宜方略,拜謁者僕射,遂見親幸。每公卿會議,常引秉上殿,訪以邊事,多簡帝心。」所謂「陰然其言」「多簡帝心」,說明明帝是決意攻破匈奴的。但明帝即位初年,不願突然改變光武帝的政策,對耿秉攻伐北匈奴之主張,也只能「陰然其言」,等到匈奴的侵略越來越甚的時候,才能公開去實行這種政策。《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七》「永平十五年」條記載,東漢繼續奉行欲擊匈奴則當首斷匈奴左右臂的戰略,以便四路出兵攻擊北匈奴:
謁者僕射耿秉數上言請擊匈奴,上以顯親侯竇固嘗從其世父融在河西,明習邊事,乃使秉、固與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傳侯劉張、好時侯耿忠等共議之。耿秉曰:「昔者匈奴授引弓之類,並左衽之屬,故不可得而制。孝武既得河西郡及居延、朔方,虜失其肥饒畜兵之地,羌、胡分離;唯有西域,俄復內屬;故呼韓邪單于請事款塞,其勢易乘也。今有南單于,形勢相似;然西域尚未內屬,北虜未有釁作。臣愚以為當先擊白山,得伊吾,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復為折其左角,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為「今兵出白山,匈奴必並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眾」。上從之。十二月,以秉為駙馬都尉,固為奉車都尉;以騎都尉秦彭為秉副,耿忠為固副,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
(十六年)春,二月,遣肜與度遼將軍吳崇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至天山,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追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伊吾盧城。耿秉、秦彭擊匈林王,絕幕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而還。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相得,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得小山,信妄言以為涿邪山,不見虜而還……竇固獨有功,加位特進。
這次分四路出兵攻擊北匈奴,除竇固、耿忠所率軍隊勝利而還外,其餘三路軍隊均一無所得。同年,北匈奴又大入寇雲中,雲中太守廉范以少數軍隊擊退匈奴。《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七》「永平十六年」條說:「是歲,北匈奴大入雲中,雲中太守廉范拒之;吏以眾少,欲移書傍郡求救,范不許。會日暮,范令軍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營中星列。虜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范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由此不敢復向雲中。」
明帝自永平十六年發兵攻擊北匈奴無功後,十七與十八兩年,匈奴與東漢的戰爭主要在於爭取西域諸國。
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明帝又遣竇固與耿秉出玉門擊西域,《後漢書·竇融列傳》說:「明年,復出玉門擊西域,詔耿秉及騎都尉劉張皆去符傳以屬國。固遂破白山,降車師。」無論在西漢或東漢,車師都是匈奴與漢朝爭取西域的重點。東漢這一次攻擊車師得到勝利,耿秉的從兄耿恭被派遣屯後王部金蒲城。耿恭在這個地方除防備匈奴外,還通使烏孫,使其遣子入侍。《後漢書·耿弇列傳》說:「恭至部,移檄烏孫,示漢威德,大昆彌已下皆歡喜,遣使獻名馬,及奉宣帝時所賜公主博具,願遣子入侍。恭乃發使齎金帛,迎其侍子。」
東漢擊破車師,又使耿恭屯金蒲城,已使匈奴怨恨。耿恭又聯結烏孫,消滅匈奴在西邊的勢力,匈奴當然不甘心,所以不久就發兵反攻車師。《後漢書·耿弇列傳》說:
明年(永平十八年)三月,北單于遣左鹿蠡王二萬騎擊車師。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道逢匈奴騎多,皆為所歿。匈奴遂破殺後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戰,以毒藥傅矢。傳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因發強弩射之。虜中矢者,視創皆沸,遂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眾。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據之。七月,匈奴復來攻恭,恭募先登數千人直馳之,胡騎散走,匈奴遂於城下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馬糞汁而飲之。恭仰嘆曰:「聞昔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飛泉湧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為吏士禱。有頃,水泉奔出,眾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為神明,遂引去。
這裡所說的「疏勒城」,非蔥嶺以東西域西邊的疏勒城,而是車師的疏勒城。《資治通鑑》注云:「此疏勒城在車師後部,非疏勒國城也。據《西域傳》,疏勒國去長史所居五千里,後部去長史所居五百里,耿恭自後部金蒲城移據疏勒城,其後范羌又自前部交河城從山北至疏勒迎恭。審觀本末,則非疏勒國城明矣。」
這個時候,後部的耿恭固為匈奴所攻,屯在前部柳中城的關寵也被匈奴圍困,西域都護陳睦亦因匈奴的鼓勵而被焉耆、龜茲殺害,車師復反叛,與匈奴共同攻擊耿恭,耿恭處境異常困難。《後漢書·耿弇列傳》說:
時焉耆、龜茲攻歿都護陳睦,北虜亦圍關寵於柳中。會顯宗崩,求兵不至,車師復畔,與匈奴共攻恭。恭厲士眾擊走之。後王夫人先世漢人,常私以虜情告恭,又給以糧餉。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復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乃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上。虜官屬望見,號哭而去。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
西域戊己校尉關寵被圍困時,曾上書請救兵。時章帝甫即位(永平十八年明帝死,章帝繼立),把這件事交給公卿們議論,從而發生了一場爭論。《資治通鑑·漢紀三十八》「建初元年」條載:「校書郎楊終上疏曰:『間者北征匈奴,西開三十六國,百姓頻年服役,轉輸煩費,愁困之民中以感動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帝下其章,第五倫亦同終議。」雖有不同意見,最後仍是派兵去救他們出來。《後漢書·耿弇列傳》說:
初,關寵上書求救,時肅宗新即位,乃詔公卿會議。司空第五倫以為不宜救。司徒鮑昱議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為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盡力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秦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建初元年正月,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斬首三千八百級,獲生口三千餘人,駝驢馬牛羊三萬七千頭。北虜驚走,車師復降。
又說:
會關寵已歿,蒙等聞之,便欲引兵還。先是,恭遣軍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羌因隨王蒙軍俱出塞。羌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余,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為虜來,大驚。羌乃遙呼曰:「我范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唯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眾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
從北匈奴單于遣左谷蠡王領二萬騎去擊車師、圍攻耿恭,到他所余的十三位吏士到達玉門關,時間有整整一年之久,即從明帝永平十八年三月至章帝建初元年三月。
章帝即位後,楊終和第五倫等反對進一步與匈奴爭奪西域,章帝傾向於同意他們的意見,朝廷對匈奴與西域的政策稍趨於消極。自耿恭退出疏勒城以後,後車師遂為匈奴勢力侵入。前車師自王蒙等所領的救兵引還之後,也為匈奴勢力侵入。這樣,天山以北的東漢勢力固已消失,就是天山以南的西域交通要道南道,也因焉耆、龜茲的反叛而難以保持。
班超這個時候正在西域西邊的疏勒國都城,由於中央朝廷對西域的政策趨於消極,遂詔班超返回中央。班超不得已,在章帝建初元年(公元76年)由疏勒經于闐返回。但是,疏勒人不願班超離開,于闐人也極力挽留,班超自己本來就不願意離開西域,這麼一來,他就決定留下來。班超繼續留居西域,就使東漢在西域南道的勢力得以保持,並且還能使東漢勢力逐漸地伸展到北道,再從北道的西邊伸張到北道的東邊。後來,倔強的焉耆被班超攻破,西域再度受到東漢的控制。
①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
②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