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二十一章 兩漢之間,匈奴復盛

陳序經 《匈奴史稿》
烏珠留單于在位二十一年,死於王莽篡漢的始建國五年。這時,匈奴安定有年,勢力漸盛。漢朝卻當動亂年代,迄於東漢光武初年,未能恢復對匈奴的力量優勢。王莽未能審時度勢,棄漢宣帝以來對等之策,企圖威臨匈奴,引來匈奴反擊。和平邊境,重現戰爭。 王莽篡漢後,改國號為「新」,發了好多包括改革對屬國關係制度的命令。司馬光《資治通鑑·漢紀二十九》「始建國元年」條說:「莽因漢承平之業,府庫百官之富,百蠻賓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狹小漢家制度,欲更為疏闊……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應十二。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大赦天下。五威將乘乾文庫,駕坤六馬,背負 鳥之毛,服飾甚偉。每一將各置五帥,將持節,帥持幢。其東出者至玄菟、樂浪、高句驪、夫余;南出都隃徼外,歷益州,改句町王為侯;西出至西域,盡改其王為侯;北出至匈奴庭,授單于印,改漢印文,去璽言章。」《漢書·匈奴傳》說:「建國元年,遣五威將王駿率甄阜、王颯、陳饒、帛敞、丁業六人,多齎金帛,重遺單于,諭曉以受命代漢狀,因易單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莽更曰『新匈奴單于章』。將率既至,授單于印紱,詔令上故印紱。單于再拜受詔。譯前,欲解取故印紱,單于舉掖授之。」 烏珠留單于對於更換印綬,最初沒有什麼意見,因為他不知新舊印綬有所不同。舊印稱為「璽」,匈奴與漢地位等;新印不但稱「章」,且冠以「新」字,則匈奴顯為新莽臣下矣。但是,他的臣下很懷疑這一點,結果等到烏珠留髮覺新舊印綬的區別時,已經太遲,因為舊印綬已被新莽使者破碎。明日,單于果然遣右骨都侯當對將率說:「漢賜單于印,言『璽』不言『章』,又無『漢』字,諸王以下乃有『漢』言『章』。今印即去『璽』加『新』,與臣下無別。願得故印。」將率們把已經破碎的故印給右骨都侯當看後說:「新室順天製作,故印隨將率所自為破壞。單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 這樣一來,烏珠留單于已無可奈何,不過他得了王莽的很多賜給,也只好遣其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率們同到新莽王朝去表示謝意。同時,他再上書請求發給故印。 匈奴單于不斷地要求發給故印,直到王莽死後的更始二年(公元24年),漢遣中郎將歸德侯劉颯、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始將刻同故印一樣的印綬授與單于,並給王侯以下印綬,這個問題才算解決。 王莽在秉政還未篡位之時,就對匈奴堅持宗主國地位,視匈奴為藩屬。烏珠留為避免與王莽衝突,極力遷就,但對王莽的怨恨越來越深。王莽稱帝之後改換印綬,在他看起來不啻使他的地位與臣下無別,於是乃相機反抗,結果是遣兵入寇。《漢書·匈奴傳》說:「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將兵眾萬騎,以護送烏桓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聞。」這是戰爭的開始。接著,匈奴庇護了謀降匈奴的車師後王的哥哥狐蘭支,以及逃降匈奴的新朝西域戊己校尉史陳良、終帶等,從而違背了王莽頒布的四項條款。同時,王莽得到西域都護但欽上書說,匈奴南將軍右伊秩訾王將兵攻擊西域諸國,遂大怒起來,乃遣兵攻擊匈奴,割裂匈奴國土,分化匈奴王室。與此同時,又改「匈奴」這個名字為「降奴」,改「單于」這個稱號為「服於」。《資治通鑑·漢紀二十九》「始建國二年」條記述了這次衝突的過程: 莽恃府庫之富,欲立威匈奴,乃更名匈奴單于曰「降奴服於」,下詔遣立國將軍孫建等率十二將分道並出:五威將軍苗 、虎賁將軍王況出五原;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出雲中;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出代郡;相威將軍李棽、鎮遠將軍李翁出西河;誅貉將軍楊俊、討 將軍嚴尤出漁陽;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出張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轉輸衣裘、兵器、糧食,自負海江、淮至北邊,使者馳傳督趣,以軍興法從事。先至者屯邊郡,須畢具乃同時出;窮追匈奴,內之丁令。分其國土人民以為十五,立呼韓邪子孫十五人皆為單于。 王莽除了想用兵力去威服匈奴,還用財物去分化單于的弟侄們。《漢書·匈奴傳》說:「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單于諸子,欲以次拜之。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則脅拜咸為孝單于,賜安車鼓車各一,黃金千斤,雜繒千匹,戲戟十;拜助為順單于,賜黃金五百斤;傳送助、登長安。莽封苞為宣威公,拜為虎牙將軍;封級為揚威公,拜為虎賁將軍。」 烏珠留單于聽到這些消息後,也宣布不再承認新莽承漢地位為合法:「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① 於是正式對王莽宣戰。《漢書·匈奴傳》說:「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大殺吏民。是歲,建國三年也。是後,單于歷告左右部都尉、諸邊王,入塞寇盜,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殺雁門、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緣邊虛耗。」 王莽雖然命令好多將軍分十道並出,但是諸將軍在邊塞久等,兵糧卻不易集結,因此先到者只能在邊塞再等下去,並未敢出擊匈奴。討 將軍嚴尤乃上書諫王莽之失策說: 臣聞匈奴為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周宣王時,獫允內侵,至於涇陽,命將征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蟁蝱之螫,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為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為無策。 又言以兵勝匈奴之難說: 今天下遭陽九之阸,比年饑饉,西北邊尤甚。發兵三十萬眾,具三百日糧,東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後乃備。計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既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勝;牛又當自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鹵,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鬴 薪炭,重不可勝,食糒飲水,以歷四時,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不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如遇險阻,銜尾相隨,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既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② 王莽沒有採納嚴尤的意見,照樣調兵運谷,結果天下騷動,師老無功,使這次進攻匈奴的計劃沒有實現。《漢書·匈奴傳》說:「及莽撓亂匈奴,與之構難,邊民死亡系獲,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罷弊,數年之間,北邊虛空,野有暴骨矣。」這次衝突的實際勝利者是匈奴。 正在這個時候(王莽始建國五年,公元13年),烏珠留單于死了。他是呼韓邪單于以後在位最久的單于。烏珠留單于死後,繼立單于似又成為問題。其實在他死之前,這個問題已經發生,並且與新莽干預匈奴內政緊密相關。《漢書·匈奴傳》說: 烏珠留單于立二十一歲,建國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雲之婿也。雲常欲與中國和親,又素與咸厚善,見咸前後為莽所拜,故遂越輿而立咸為烏累若鞮單于。烏累單于咸立,以弟輿為左谷蠡王。烏珠留單于子蘇屠胡本為左賢王,以弟屠耆閼氏子盧渾為右賢王。烏珠留單于在時,左賢王數死,以為其號不詳,更易命左賢王曰「護於」。護於之尊最貴,次當為單于,故烏珠留單于授其長子以為護於,欲傳以國。咸怨烏珠留單于貶賤己號,不欲傳國,及立,貶護於為左屠耆王。 咸是呼韓邪單于的大閼氏所生的兒子中較小的一個,還有一位叫作樂。這兩位均比顓渠閼氏的少子囊知牙斯(即烏珠留單于)小。《漢書·匈奴傳》說「少子咸、樂」,咸排在前,應比樂為大。大閼氏的大兒子是雕陶莫皋,也就是復株累若鞮單于,次子為且麋胥,就是搜諧若鞮單于。且莫車為顓渠閼氏的大兒子,繼且麋胥為車牙單于,囊知牙斯又繼且莫車為烏珠留單于。若照次序來排,烏珠留死後,咸本應繼立為單于。但是烏珠留即位後,以第二閼氏子樂為左賢王,樂若是大閼氏之第四子,這個第二閼氏應當就是大閼氏。樂既為左賢王,那就是準備繼烏珠留為單于的。咸為大閼氏之第三子,則本應為左賢王。烏珠留以樂為左賢王,而以咸為左犁汗王,這已使咸不滿意,何況後來又貶咸為於粟置支侯,這更使他不滿意了。 王莽發兵攻擊匈奴,又引誘咸做孝單于時,烏珠留還遣左賢王樂去侵擾新莽邊境,那麼樂從烏珠留立時就是左賢王了,至王莽始建國三年應有十九年之久。這裡說「左賢王數死」,不知是何所指?又,烏珠留改左賢王號為「護於」,以其長子為護於應該在左賢王樂死後,否則不會有兩位左賢王,也不會把樂的左賢王改為護於。 咸因位置被貶,不能繼立為單于,是無可懷疑的。但是,假使樂死在烏珠留之前,那麼烏珠留長子既為護於,似應該繼立為單于。上面那段話里說,須卜當越輿而立咸,似又不對,因為輿既非左賢王或護於,而且咸立之後始以他為左谷蠡王。左谷蠡王的地位是低於左賢王或護於的。輿在咸即位後才為左谷蠡王,則在咸即位之前,其地位不見得是高於左谷蠡王的。因為左賢王本為樂,而護於乃烏珠留的長子。又,上面所抄錄的那段話里說,咸立後貶護於為左屠耆王。但烏珠留之所以改左賢王為護於,是因為「左賢王」這個稱號不祥,並非因其地位不高,因為左賢王與護於均僅次於單于,是準備立為單于的。 這樣看起來,上面那段話里雖有好多不清楚的地方,可是從中可以看出爭立單于的問題又發生了。不久之後,匈奴為這個問題引起內亂,再度分為南、北。 須卜當與昭君的女兒欲與漢親善,以為咸前後為王莽拜為孝單于,故立咸為單于。可是他們好像不知道,王莽因聽說擾亂漢邊境的是咸子角,因而把咸子登殺死了。這就是說,王莽對於咸已失去了信任。須卜當與雲立咸為單于,王莽聽說之後必定覺得不舒服。《漢書·匈奴傳》說:「雲、當遣人之西河虎猛制虜塞下,告塞吏曰欲見和親侯。和親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聞。莽遣歙、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賀單于初立,賜黃金衣被繒帛,給言侍子登在,因購求陳良、終帶等。」明明已經將登殺死,卻紿言仍在,說明王莽難堪的情況。 咸聽說他的兒子登已被殺死,對王莽甚為怨恨,因此常常遣兵入寇新莽。王莽遣使者去問他為什麼入寇,他說:「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為寇入塞,譬如中國有盜賊耳!」雖然他因兒子被殺時時入寇,但是自己初立,威信尚淺,還不敢與新莽絕交。新莽方面也盡力去籠絡他,《漢書·匈奴傳》說: 天鳳二年(公元15年)五月,莽復遣歙與五威將王咸率伏黯、丁業等六人,使送右廚唯姑夕王,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皆載以常車。至塞下,單于遣雲、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當子男奢為後安侯。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然寇盜如故。 王莽以為這是外交上的一大成功,大為歡喜。所以王歙、王咸等回去之後,他大加賞賜,「賜歙錢二百萬,悉封黯等」。 烏累單于咸繼立五年後死,時在天鳳五年(公元18年)。他死後,弟左賢王輿立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呼都而屍道皋單于對於新莽的財物更為貪求,即位之後,即遣雲、當之子大且渠奢與雲的妹妹當於居次子醯櫝王至長安奉獻。他利用王昭君這兩位外孫,表示對新莽王朝親善,多得了財物。 王莽卻又利用這個機會去另立一位單于。他遣王昭君哥哥之子王歙與奢等俱到制虜塞下,設法與王昭君的女兒雲及其丈夫當會面,再以兵力脅迫雲、當二人到長安。這次偕雲、當到制虜塞下的還有他們的小男,即奢的弟弟。他見得新莽用兵力脅迫他的父母到長安,自己便設法逃回匈奴。奢與醯櫝王、雲、當都被留在長安。 須卜當到長安後,王莽拜他為須卜單于。這與他以前誘脅咸為孝單于及其子助為順單于並將其留在長安的做法是相同的。他既拜當為須卜單于,又想用兵力去輔立他,使其回去代替呼都而屍單于。 王莽計劃誘脅當到長安立為單于時,大司馬嚴尤曾諫王莽不應該這樣做,並說明這樣做沒有好處。可是他不聽嚴尤的話。《資治通鑑·漢紀三十》「天鳳六年」條說: 初,莽之欲誘迎須卜當也,大司馬嚴尤諫曰:「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于動靜輒語中國,此方面之大助也。於今迎當置長安槁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 又說: (莽)既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徵氏,號二徵將軍,令誅單于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廄,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及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為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策免尤。 這樣一來,呼都而屍單于愈為怨恨。《漢書·匈奴傳》說:「匈奴愈怒,併入北邊,北邊由是敗壞。」 王莽稱帝後第二年,要發三十萬兵,齎三百日糧,去征伐匈奴以至丁令。嚴尤諫他不聽。這一次,他誘脅須卜當到長安,拜為須卜單于,嚴尤諫他又不聽,因此引起匈奴的入寇。十年前,因烏珠留不斷侵略邊境,大量軍隊久屯要塞,使數年之間,北邊空虛,野有暴骨。現在匈奴常來擾亂,王莽又要發兵攻擊,遣嚴尤將兵去征伐,嚴尤則因進諫而被策免。於是,他在地皇二年(公元21年)決定發大兵去征伐。《資治通鑑·漢紀三十》「地皇二年」條說:「莽又轉天下谷帛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結果攻擊匈奴的企圖還是不能實現,而且他拜為須卜單于的須卜當,在這一年也病死了。然而,王莽並未因此放棄攻擊匈奴與擁立單于的計劃。《漢書·匈奴傳》說:「會當病死,莽以其庶女陵逯任妻後安公奢,所以尊寵之甚厚,終為欲出兵立之者。」 王莽沒有實現其意圖,不久即被殺死(公元23年)。王莽死後,須卜當妻雲、子奢也死了。王莽既死,更始皇帝欲以和平友好的方式去聯絡匈奴。更始二年(公元24年),遣中郎將歸德侯劉颯、大司馬護軍陳遵出使匈奴,除帶去禮物外,還刻了同宣帝時賜給匈奴單于一樣的璽綬,送給呼都而屍單于輿,並給印綬與其大臣貴人。同時,又護送跟著雲與當同來的親屬貴人以及隨從人員回匈奴。 更始帝使者在匈奴時,單于輿對他們的態度很傲慢。他還問劉颯與陳遵道:「匈奴本與漢為兄弟,匈奴中亂,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故稱臣以尊漢。今漢亦大亂,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擊莽,空其邊境,令天下騷動思漢,莽卒以敗而漢復興,亦我力也,當復尊我!」③ 劉颯與陳遵聽了這些話,當然很不服氣,因而與單于輿辯論。可是不管他們怎樣說,單于輿的態度仍然很傲慢,口氣很大。劉颯與陳遵於次年才回到長安。這時,赤眉起義軍已入長安,更始帝也失敗了。 這一年,漢光武帝劉秀定都洛陽。此時,天下未定,他自是沒有時間和力量去對付匈奴。在平定天下之後的一個時期中,他忙於整頓內政,也難於兼顧外事。此時,匈奴不再對漢稱臣,在東漢邊境不受約束,自由行動。《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光武初,方平諸夏,未遑外事。至六年(公元30年),始令歸德侯劉颯使匈奴,匈奴亦遣使來獻,漢復令中郎將韓統報命,賂遺金幣,以通舊好。而單于驕踞,自比冒頓,對使者辭語悖慢,帝待之如初。」又說:「初,使命常通,而匈奴數與盧芳共侵北邊。九年(公元33年),遣大司馬吳漢等擊之,經歲無功,而匈奴轉盛,鈔暴日增。十三年(公元37年),遂寇河東,州郡不能禁。於是漸徙幽、並邊人於常山關、居庸關已東,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郡數千人,大築亭候,修烽火。匈奴聞漢購求盧芳,貪得財帛,乃遣芳還降,望得其賞。而芳以自歸為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復恥言其計,故賞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二十年(公元44年),遂至上黨、扶風、天水。二十一年冬,復寇上谷、中山,殺略鈔掠甚眾,北邊無復寧歲。」 呼都而屍單于輿死於光武建武二十二年(公元46年),在位二十八年。從王莽天鳳五年至光武建武二十二年,正是漢王朝不安定的時期,呼都而尸利用這個機會擾亂漢之北邊,並且與漢王朝的將領勾結,情況有些像秦二世至漢高祖的初年。 漢光武即位以後,匈奴在與東漢的關係方面占據優勢,從盧芳與彭寵的聯匈叛漢問題可見。匈奴甚至欲如漢立呼韓邪單于故事,立盧芳為漢帝。 彭寵在王莽地皇中曾為大司空士,及光武平定河北,歸附光武。因幫助光武有功,及光武即位,他以為光武待他不如別人而產生懷疑,最後反叛。《後漢書·彭寵列傳》說:「發兵反……明年(建武三年,公元27年)春,寵遂拔右北平、上谷數縣。遣使以美女繒 賂遺匈奴,要結和親。單于使左南將軍七八千騎,往來為游兵以助寵。」 彭寵反叛後,光武本來要親自率兵征伐,當時的大司徒陽都侯伏湛極力勸他不要親征。《後漢書·伏湛列傳》載其上疏諫曰:「今京師空匱,資用不足,未能服近而先事邊外,且漁陽之地,逼接北狄,黠虜困迫,必求其助……漁陽以東,本備邊塞,地接外虜,貢稅微薄。安平之時,尚資內郡,況今荒耗,豈足先圖……復願……以中土為憂念。」光武看了伏湛的奏言之後,乃停止親征。伏湛奏言中說漁陽與匈奴接近,彭寵在困迫時必與匈奴聯合,這種看法是完全對的。從中也可以看出,征伐彭寵與匈奴有關係。 伏湛的這種主張對光武的影響很大,因為差不多到了光武在位的最後一年,其政策仍是集中力量安定內部。他不但對北邊的匈奴很少注意,而且對西域諸國請求派遣都護的提議也加以否決。直至光武建武二十七年(公元51年),匈奴出現天災、內亂與外患的情況下,臧宮與馬武勸他征伐匈奴,他也反對。因為他看到「北狄尚強」,考慮力量對比不利於漢。此即所謂「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後漢書·臧宮列傳》記云: 後匈奴飢疫,自相分爭,帝以問宮,宮曰:「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吾方自思之。」二十七年,宮乃與楊虛侯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緣邊被其毒痛,中國憂其抵突。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當中國一郡。萬里死命,縣在陛下。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墜武事乎……」詔報曰:「……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 光武因受伏湛的諫止不去親征彭寵,但也並非置諸不理。當彭寵與匈奴聯合甚至與烏桓聯絡而與光武對抗時,光武曾遣好多位將領去攻擊。耿況與其子舒以及祭遵、劉喜都是平定彭寵的有功人物。《後漢書·耿弇列傳》中有兩段話載及這件事:「時更始征代郡太守趙永,而況勸永不應召,令詣於光武。光武遣永復郡。永北還,而代令張曄據城反畔,乃招迎匈奴、烏桓以為援助。光武以弇弟舒為復胡將軍,使擊曄,破之。永乃得復郡。」「時征虜將軍祭遵屯良鄉,驍騎將軍劉喜屯陽鄉,以拒彭寵。寵遣弟純將匈奴二千餘騎,寵自引兵數萬,分為兩道以擊遵、喜。胡騎經軍都,舒襲破其眾,斬匈奴兩王,寵乃退走。況復與舒攻寵,取軍都。五年,寵死,天子嘉況功,使光祿大夫持節迎況,賜甲第,奉朝請。封舒為牟平侯。」 彭寵被攻滅之後,光武對於匈奴也並非完全不管。比方他在建武九年曾遣朱祐屯南行唐以拒匈奴,建武十三年又遣馬武將兵北屯下曲陽以備匈奴。④ 此外,他又遣人去繕治障塞,築保壁,起烽燧。《後漢書·馬成列傳》里說:「建武四年,拜揚武將軍……十四年,屯常山、中山以備北邊,並領建義大將軍朱祐營。又代驃騎大將軍杜茂繕治障塞,自西河至渭橋,河上至安邑,太原至井陘,中山至鄴,皆築保壁,起烽燧,十里一候。在事五六年,帝以成勤勞,征還京師。邊人多上書求請者,復遣成還屯。及南單于保塞,北方無事,拜為中山太守……」 東漢內部的背叛既與匈奴有關係,欲安內就不得不攘外。不過在光武在位的時候,重點是安內而非攘外。 盧芳與匈奴的關係更為密切。《後漢書·盧芳列傳》說: 盧芳字君期……王莽時,天下咸思漢德,芳由是詐自稱武帝曾孫劉文伯。曾祖母匈奴谷蠡渾邪王之姊為武帝皇后,生三子。遭江充之亂,太子誅,皇后坐死,中子次卿亡之長陵,小子回卿逃於左谷。霍將軍立次卿,迎回卿。回卿不出,因居左谷,生子孫卿,孫卿生文伯。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間。王莽末,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更始至長安,征芳為騎都尉,使鎮撫安定以西。更始敗,三水豪傑共計議,以芳劉氏子孫,宜承宗廟,乃共立芳為上將軍、西平王,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 當他遣使者到匈奴見呼都而屍單于時,單于輿對使者說:「匈奴本與漢約為兄弟。後匈奴中衰,呼韓邪單于歸,漢為發兵擁護,世世稱臣。今漢亦中絕,劉氏來歸我,亦當立之,令尊事我。」單于輿從這種思想出發,「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芳與兄禽、弟程俱入匈奴。單于遂立芳為漢帝。以程為中郎將,將胡騎還入安定」。⑤ 除盧芳外,還有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與代郡人石鮪、閔堪,亦皆起兵與匈奴聯結。後來,他們也因匈奴的關係與盧芳聯合起來。《後漢書·盧芳列傳》說: 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建武四年,單于遣無樓且渠王入五原塞,與李興等和親,告興欲令芳還漢地為帝。五年,李興、閔堪引兵至單于庭迎芳,與俱入塞,都九原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通兵,侵苦北邊。 但是過了一年,盧芳內部發生問題,有的人被盧芳殺死,有的人投降於光武。數年後,盧芳因在內戰中失敗而逃入匈奴。同傳又說: (建武)六年,芳將軍賈覽將胡騎擊殺代郡太守劉興。芳後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而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橋扈恐懼,叛芳,舉郡降,光武令領職如故。後大司馬吳漢、驃騎大將軍杜茂數擊芳,並不克。十二年,芳與賈覽共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降。芳知羽翼外附,心膂內離,遂棄輜重,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眾盡歸隨昱。昱乃隨使者程恂詣闕。拜昱為五原太守,封鐫胡侯,昱弟憲武進侯。 盧芳逃入匈奴後,在塞內的勢力差不多完全喪失。東漢方面因為怕他捲土重來,極想購求他。呼都而屍單于輿以為自己若能使盧芳投降,則必得厚賞,於是遣盧芳歸漢。盧芳知道單于有這種企圖,到東漢後便說是自願投降,而沒有說明是單于所遣。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盧芳回到東漢後居在高柳,與閔堪兄林使使請降光武,被立為代王,「堪為代相,林為代太傅,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盧芳於是上書說: 臣芳過托先帝遺體,棄在邊陲。社稷遭王莽廢絕,以是子孫之憂,所宜共誅,故遂西連羌戎,北懷匈奴。單于不忘舊德,權立救助。是時兵革並起,往往而在。臣非敢有所貪覬,期於奉承宗廟,興立社稷,是以久僭號位,有十餘年,罪宜萬死。陛下聖德高明,躬率眾賢,海內賓服,惠及殊俗。以胏附之故,赦臣芳罪,加以仁恩,封為代王,使備北藩。無以報塞重責,冀必欲和輯匈奴,不敢遺餘力,負恩貸。謹奉天子玉璽,思望闕庭。⑥ 在這封奏疏中,他不僅不諱言與匈奴聯結,並且說單于「不忘舊德,權立救助」,說明他與匈奴關係之密切。奏疏上後,光武詔令他十七年正月朝見。十六年冬天,他想入朝,走到昌平,光武又詔止,令更朝明歲。因此,他不得不回代郡。可是在歸途中,他自己有所憂懼,於是再背叛,與閔堪、閔林相攻數月。匈奴遣數百騎迎接他及其妻子出塞,再度逃入匈奴。他留居匈奴十餘年後病死。匈奴對盧芳的態度,說明盧芳與匈奴的關係之深。 當彭寵與盧芳聯合匈奴擾亂邊境時,除了吳漢等將兵征伐,王霸與蘇竟也都參與了征伐。《後漢書·王霸列傳》說: (建武)五年春,帝使太中大夫持節拜霸為討虜將軍。六年,屯田新安。八年,屯田函谷關。擊滎陽、中牟盜賊,皆平之。九年,霸與吳漢及橫野大將軍王常、建義大將軍朱祐、破奸將軍侯進等五萬餘人,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匈奴遣騎助芳,漢軍遇雨,戰不利。吳漢還洛陽,令朱祐屯常山,王常屯涿郡,侯進屯漁陽。璽書拜霸上谷太守,領屯兵如故,捕擊胡虜,無拘郡界。 又說: 明年,霸復與吳漢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擊賈覽,詔霸與漁陽太守陳 將兵為諸軍鋒。匈奴左南將軍數千騎救覽,霸等連戰於平城下,破之,追出塞,斬首數百級。霸及諸將還入雁門,與驃騎大將軍杜茂會攻盧芳將尹由於崞、繁畤,不克。十三年,增邑戶,更封向侯。是時,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寇盜尤數,緣邊愁苦。詔霸將弛刑徒六千餘人,與杜茂治飛狐道,堆石布土,築起亭障,自代至平城三百餘里。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頗識邊事,數上書言宜與匈奴結和親,又陳委輸可從溫水漕,以省陸轉輸之勞,事皆施行。後南單于、烏桓降服,北邊無事。霸在上谷二十餘歲。三十年,定封淮陵侯。 至於蘇竟,《後漢書·蘇竟列傳》說: 蘇竟字伯況,扶風平陵人也。平帝世,竟以明《易》為博士講《書》祭酒。善圖緯,能通百家之言。王莽時,與劉歆等共典校書,拜代郡中尉。時匈奴擾亂,北邊多罹其禍,竟終完輯一郡。光武即位,就拜代郡太守,使固塞以拒匈奴。建武五年冬,盧芳略得北邊諸郡,帝使偏將軍隨弟屯代郡。竟病篤,以兵屬弟,詣京師謝罪。拜侍中,數月,以病免。 呼都而屍單于死前一年,與盧芳從安定起兵的屬國胡人也「與匈奴連和」而反叛。《後漢書·盧芳列傳》說: 初,安定屬國胡與芳為寇,及芳敗,胡人還鄉里,積苦縣官徭役。其中有駁馬少伯者,素剛壯;二十一年(公元45年),遂率種人反叛,與匈奴連和,屯聚青山。乃遣將兵長史陳 率三千騎擊之,少伯乃降。徙於冀縣。 王莽死後至光武代興這一時期,單于對漢很為傲慢,自比冒頓,匈奴與東漢的關係好像是秦二世至漢高祖時代歷史的重演。那麼,匈奴與東邊的烏桓、鮮卑,北邊的丁令及西邊的西域諸國的關係,以及這些部族與漢朝的關係又是怎樣的呢?關於烏桓以至丁令,《後漢書·烏桓列傳》中有一段扼要的敘述,錄之於下: 及王莽篡位,欲擊匈奴,興十二部軍,使東域將嚴尤領烏桓、丁令兵屯代郡,皆質其妻子於郡縣。烏桓不便水土,懼久屯不休,數求謁去。莽不肯遣,遂自亡畔,還為抄盜,而諸郡盡殺其質,由是結怨於莽。匈奴因誘其豪帥以為吏,余者皆羈縻屬之。 又說: 光武初,烏桓與匈奴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其害。居止近塞,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其在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建武二十一年,遣伏波將軍馬援將三千騎出五阮關掩擊之。烏桓逆知,悉相率逃走,追斬百級而還。烏桓復尾擊援後,援遂晨夜奔歸,比入塞,馬死者千餘匹。二十二年,匈奴國亂,烏桓乘弱去破之,匈奴轉北徙數千里,漠南地空,帝乃以幣帛賂烏桓。 很值得注意的是「嚴尤領烏桓、丁令兵屯代郡,皆質其妻子於郡縣」這句話。丁令原在匈奴之北,現在也到漢之代郡屯兵以備匈奴,而所謂「皆質其妻子於郡縣」,則應該包括丁令人的妻子在內。丁令從那麼遠的地方到漢郡,所走的途程必經東北烏桓所占領的地方,不會穿過匈奴所居的地方。從這一點來看,丁令對於匈奴也必定不滿意,所以才到漢朝來,為漢朝防備匈奴。但烏桓、丁令終又叛莽而歸匈奴。 此外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時期中,匈奴東邊的鮮卑也勃興起來,與匈奴、烏桓「連和強盛」。《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說:「鮮卑者,亦東胡之支地,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其言語習俗與烏桓同……光武初,匈奴強盛,率鮮卑與烏桓寇抄北邊,殺略吏人,無有寧歲。」《後漢書·祭肜列傳》說:「當是時,匈奴、鮮卑及赤山烏桓連和強盛,數入塞殺略吏人。朝廷以為憂,益增緣邊兵,郡有數千人,又遣諸將分屯障塞。帝以肜為能,建武十七年,拜遼東太守……肜以三虜連和,卒為邊害,二十五年,乃使招呼鮮卑,示以財利。其大都護偏何遣使奉獻,願得歸化,肜慰納賞賜,稍復親附。」 西漢與王莽均不准匈奴染指西域。但王莽稱帝後,在烏珠留單于死前三年,又發生了車師後王須置離謀降匈奴與陳良、終帶投降匈奴的事件。西域諸國先後淪入匈奴勢力範圍。《漢書·西域傳》「車師後城長國」條說: 至莽篡位,建國二年,以廣新公甄豐為右伯,當出西域。車師後王須置離聞之,與其右將股鞮、左將屍泥支謀曰:「聞甄公為西域太伯,當出,故事給使者牛、羊、谷、芻茭,導譯,前五威將過,所給使尚未能備,今太伯復出,國益貧,恐不能稱。」欲亡入匈奴。戊己校尉刀護聞之,召置離驗問,辭服,乃械致都護但欽在所埒婁城。置離人民知其不還,皆哭而送之。至,欽則斬置離。 又說: 置離兄輔國侯狐蘭支將置離眾二千餘人,驅畜產,舉國亡降匈奴。是時,莽易單于璽,單于恨怒,遂受狐蘭支降,遣兵與共寇擊車師,殺後城長,傷都護司馬,及狐蘭兵復還入匈奴。時戊己校尉刀護病,遣史陳良屯桓且谷備匈奴寇,史終帶取糧食,司馬丞韓玄領諸壁,右曲候任商領諸壘,相與謀曰:「西域諸國頗背叛,匈奴欲大侵,要死。可殺校尉,將人眾降匈奴。」即將數千騎至校尉府,脅諸亭令燔積薪,分告諸壁曰:「匈奴十萬騎來入,吏士皆持兵,後者斬!」得三四百人,去校尉府數里止,晨火然。校尉開門擊鼓收吏士,良等隨入,遂殺校尉刀護及子男四人、諸昆弟子男,獨遣婦女小兒。止留戊己校尉城,遣人與匈奴南將軍相聞,南將軍以二千騎迎良等。良等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單于以良、帶為烏賁都尉。 看來,不僅西域諸國的君長背叛新莽而投降匈奴,在西域的新莽官吏竟然也殺其長官,率眾投降匈奴。西域離叛新莽情形之嚴重,可以概見。只是,《漢書·西域傳》「車師後城長國」條說:「後三歲,(烏珠留)單于死,弟烏累單于咸立,復與莽和親。莽遣使者多賁金幣賂單于,購求陳良、終帶等。單于盡收四人及手殺刀護者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檻車付使者。到長安,莽皆燒殺之。」但「其後莽復欺詐單于,和親遂絕」。同處又說:「匈奴大擊北邊,而西域亦瓦解。焉耆國近匈奴,先叛,殺都護但欽,莽不能討。天鳳三年,乃遣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將戊己校尉出西域,諸國皆郊迎,送兵谷,焉耆詐降而聚兵自備。駿等將莎車、龜茲兵七千餘人,分為數部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駿。及姑墨、尉犁、危須國兵為反間,還共襲擊駿等,皆殺之。唯戊己校尉郭欽別將兵,後至焉耆。焉耆兵未還,欽擊殺其老弱,引兵還。莽封欽為 鬍子。李崇收余士,還保龜茲。數年莽死,崇遂沒,西域因絕。」 匈奴稱臣而不擾亂西漢邊境的時候,西域諸國也臣服西漢,且少與匈奴聯結。就是有的投降於匈奴,西漢也責令匈奴遣還。但是匈奴與漢一旦有了戰爭,則匈奴往往設法去控制西域諸國,征取其物力或人力;而西域諸國之愈近匈奴者,也愈易降於匈奴。烏孫尤其是車師與武帝時的樓蘭地區,遂成為漢與匈奴爭奪的地方。焉耆居西域之東,近匈奴。漢既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控制它,就難免為匈奴所役屬,而姑墨、尉犁、危須也就容易隨之而為匈奴所利用。 西域北道諸國,尤其是近匈奴者,既多叛漢而歸附匈奴;南道的莎車王延及其子康,在這個時候卻仍效忠於漢。但是到了康的弟弟賢繼立之後,不久也不滿意東漢,引發其他許多國投降匈奴。《後漢書·西域傳》「莎車」條說:「匈奴單于因王莽之亂,略有西域,唯莎車王延最強,不肯附屬。元帝時,嘗為侍子,長於京師,慕樂中國,亦復參其典法。常敕諸子,當世奉漢家,不可負也。天鳳五年,延死,諡忠武王,子康代立。光武初,康率傍國拒匈奴,擁衛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自陳思慕漢家。」 康死之後,弟賢繼立,賢最初對東漢也很親善。同處記載云: (建武)九年,康死,諡宣成王。弟賢代立,攻破拘彌、西夜國,皆殺其王,而立其兄康兩子為拘彌、西夜王。十四年,賢與鄯善王安並遣使詣闕貢獻,於是西域始通。蔥領以東諸國皆屬賢。十七年,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天子以問大司空竇融,以為賢父子兄弟相約事漢,款誠又至,宜加號位以鎮安之。帝乃因其使,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 因為改換了都護印綬,結果引起賢對東漢的怨恨,從而脅迫西域諸國來附匈奴,反叛東漢。同處又說:「(賢)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號賢為單于。賢浸以驕橫,重求賦稅,數攻龜茲諸國,諸國愁懼。二十一年冬,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西域諸國請求東漢王朝支援,但東漢無力與匈奴對抗,拒之,諸國最終也落入匈奴勢力範圍。同處又說: 天子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二十二年,賢知都護不至,遂遺鄯善王安書,令絕通漢道。安不納而殺其使。賢大怒,發兵攻鄯善。安迎戰,兵敗,亡入山中。賢殺略千餘人而去。其冬,賢復攻殺龜茲王,遂兼其國……鄯善王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天子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而賢益橫。 又說: 媯塞王自以國遠,遂殺賢使者,賢擊滅之,立其國貴人駟鞬為媯塞王。賢又自立其子則羅為龜茲王。賢以則羅年少,乃分龜茲為烏壘國,徙駟鞬為烏壘王,又更以貴人為媯塞王。數歲,龜茲國人共殺則羅、駟鞬,而遣使匈奴,更請立王。匈奴立龜茲貴人身毒為龜茲王,龜茲由是屬匈奴。 然而,王莽死後以至東漢初年,匈奴猶未能挾西域各國之力入侵漢西北邊,這與竇融鎮守河西的努力有關。《後漢書·竇融列傳》說: 莽敗,融以軍降更始大司馬趙萌,萌以為校尉,甚重之,薦融為鉅鹿太守。融見更始新立,東方尚擾,不欲出關,而高祖父嘗為張掖太守,從祖父為護羌校尉,從弟亦為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獨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為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兄弟皆然之。融於是日往守萌,辭讓鉅鹿,圖出河西。萌為言更始,乃得為張掖屬國都尉。融大喜,即將家屬而西。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甚得其歡心,河西翕然歸之。 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厙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與為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斗絕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為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咸以融世任河西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為武威太守,史苞為張掖太守,竺曾為酒泉太守,辛肜為敦煌太守,厙鈞為金城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輒破之。其後匈奴懲乂,稀復侵寇,而保塞羌胡皆震服親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飢者,歸之不絕。 竇融在河西五郡與諸郡太守、都尉聯合起來,在更始已敗而光武尚未安定天下的過渡時期,不僅使五郡「晏然富殖」,而且對於防備匈奴與西羌以及安定西域有很大作用。假使沒有他與諸郡的聯合,則匈奴與西羌可能聯合侵略漢邊境。這樣,不僅五郡人民會受其害,就是其他地方也可能受到影響。因匈奴力量強大,除了擾亂五郡及其他地方,還可以使西域諸國受其統治。《後漢書·西域傳》「莎車」條指出,由於竇融的努力,西域在東漢初也曾一度歸附東漢王朝:「建武五年,河西大將軍竇融乃承制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皆屬焉。」假使漢朝的勢力在西域削減,則匈奴的勢力立刻會擴張。匈奴雖然經過漢朝的沉重打擊,甚至稱臣於漢好幾十年,但是漢朝內部一有問題,不能兼顧外事時,匈奴不僅侵略漢朝邊境,而且能很快擴張勢力到西域。 西域附屬匈奴,匈奴利用其物力人力,可以增加匈奴本身的力量,同時還可以用這種力量去侵略漢朝。東漢有一個時期,北匈奴曾率西域諸國的軍隊去侵略東漢。自然,這種辦法也是漢朝用過的,如甘延壽、陳湯曾利用西域諸國兵力物力去攻滅郅支單于。漢朝謂為「以夷制夷」。匈奴之所以爭取西域,也可以說是為了增強其右臂,並在必要時使用這支右臂去攻打漢朝。 ①  《資治通鑑·漢紀二十九》「始建國三年」條。 ②  《漢書·匈奴傳下》。 ③  《漢書·匈奴傳下》。 ④  以上分見《後漢書》卷二十二《朱祐列傳》《馬武列傳》。 ⑤  《後漢書·盧芳列傳》。 ⑥  《後漢書·盧芳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