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八章 匈奴五單于爭立的動亂時代
在壺衍鞮以後的虛閭權渠單于以至五單于爭立的時代(漢宣帝地節二年至甘露元年,公元前68—前53年),匈奴的天災也很嚴重,外患也不見減輕,而內亂則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結果是匈奴不得不稱臣於西漢,成為西漢的藩屬。
自武帝時衛青、霍去病大敗匈奴之後,匈奴的天災不斷地見於史書。兒單于在位時(公元前105—前102年),匈奴曾下過一場大雪,畜產多凍死。十餘年後,在狐鹿姑的末年(公元前89年),雨雪連降數月,畜產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在壺衍鞮的末年(公元前71年),又因大雪,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不出四年,虛閭權渠即位的初年(公元前68年),匈奴又鬧饑荒,人民、畜產死亡十之六七。《漢書·五行志》指出,西漢在武帝時代的戰爭消耗,「師出三十餘年,天下戶口減半」。匈奴自軍臣單于死後以至壺衍鞮單于的六十年中,因戰爭與天災所消耗的人口恐怕不止匈奴人口之半數。至於畜物的損失以及領土的縮小,也是很為明顯的。而且,遊牧部族主要是肉食,主要畜物是牛、羊、馬。一次天災使這些畜物大量損失,是不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恢復過來的。不像耕種的人們,今年因天災使五穀受影響,明年還可得到豐收。所以匈奴因天災而損失畜物,對於民食的影響尤為嚴重。
內亂最甚的時期是五單于的爭立。爭立歷史的演變,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在壺衍鞮死後,其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引起內部一連串的不和與動亂。《漢書·匈奴傳》說:
虛閭權渠單于立,以右大將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
又記:
虛閭權渠單于立九年死(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自始立而黜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私通。右賢王會龍城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後數日,單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屠耆堂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者,代父為右賢王,烏維單于耳孫也……單于初立,兇惡,盡殺虛閭權渠時用事貴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顓渠閼氏弟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 既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烏禪幕者,本烏孫、康居間小國,數見侵暴,率其眾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長其眾,居右地。日逐王先賢撣,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即率其眾數萬騎歸漢。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日逐王既投降於漢,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過了一年,他又殺了日逐王先賢撣的兩個弟弟。烏禪幕勸他不要這樣做,他不聽。烏禪幕之女婚虛閭權渠之子稽侯 。如上面所指出,稽侯 不得繼虛閭權渠為單于,而為握衍朐鞮代立,烏禪幕對於握衍朐鞮已生怨恨。現在單于又不聽他的話,殺先賢撣之弟,烏禪幕對單于更加不滿。
握衍朐鞮的暴虐殺伐,排斥異己,使好多貴人對他都不敬服,而生反叛之心,形成另立單于的後果。《漢書·匈奴傳》說:
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時單于已立二歲,暴虐殺伐,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皆怨。其明年,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恐,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 為呼韓邪單于。
這也是五單于爭立的序幕。稽侯 既立為呼韓邪單于,握衍朐鞮當然不能容忍。可是握衍朐鞮單于尚未調兵征伐,呼韓邪已發左地兵四五萬人,向西去攻擊握衍朐鞮單于。呼韓邪的軍隊至姑且水北,還沒有正式與握衍朐鞮單于會戰,握衍朐鞮單于的兵已經敗走。握衍朐鞮於是使人去向其弟右賢王求救,說:「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從「匈奴共攻我」這句話,可以看出怨恨和攻擊他的人之多。他的弟弟右賢王見國人對握衍朐鞮都已反叛,大概是覺得大勢已去,就是幫助也無濟於事,而且他對哥哥的行為也不滿意。所以他對哥哥的使者說:「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污我。」握衍朐鞮覺得眾叛親離,大勢無可挽回,結果自殺而死。從他繼立至自殺(宣帝神爵四年,公元前58年),只有三年。
握衍朐鞮單于自殺後,他的民眾完全投降於呼韓邪單于。曾與其姐顓渠閼氏謀立握衍朐鞮單于的左大且渠都隆奇,便跑到了右賢王的地方。右賢王雖然不滿其兄的行為而任其失敗自殺,但也不見得贊成呼韓邪為單于。他收容了都隆奇,可能也收容了顓渠閼氏,這些人都是呼韓邪的敵人。這一行動,使呼韓邪單于對他很猜忌。呼韓邪認為,雖然他是目前唯一的單于,但是右賢王與其他一些貴人還不服他。
握衍朐鞮自殺之後,呼韓邪就來到單于庭,但並沒有乘勝去攻擊右賢王。此時,他一方面在民間找到其兄呼屠吾斯,立之為左谷蠡王,這就是後來的郅支單于;一方面在數月之後,又把他統率的大量軍隊遣回故地。同時,他又遣人去說服右賢王的貴人,希望他們把右賢王殺死。這當然就引起了右賢王的反抗。宣帝神爵四年冬,都隆奇與右賢王謀立握衍朐鞮的從兄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並且發兵數萬去攻擊呼韓邪單于。這次戰爭的結果是呼韓邪失敗,於是他不得不逃跑。
屠耆單于勝利歸來,即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而以其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他們都留在單于王庭。呼韓邪雖然戰敗逃跑,但仍然設法召集部眾,準備再攻屠耆。過了一年,匈奴的內亂更趨嚴重。除了呼韓邪單于與屠耆單于,又有數人自稱「單于」,互相征伐,成為一個大混戰的時代。《漢書·匈奴傳》簡述其情況如下:
明年(宣帝五鳳元年,公元前57年)秋,屠耆單于使日逐王先賢撣兄右奧鞬王為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烏藉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犁當戶。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
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之外,又加上一位呼揭單于,是三位單于。呼揭王立為單于之後,「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犁單于」,這是第四位單于了。之後,「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這又是一位單于。至此,共有了五位單于。呼揭、車犁、烏藉三位單于本來都是屠耆單于的部下,他們自立為單于,使屠耆單于的勢力削弱,這是屠耆單于不能容忍的。於是,他親自率兵東擊車犁單于,並使都隆奇攻烏藉單于。車犁單于與烏藉單于皆失敗,乃跑到西北與呼揭單于聯合起來,共有四萬兵。呼揭單于與烏藉單于均除去「單于」稱號,而擁護車犁單于。結果是從五位單于減為三位單于,這就是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與車犁單于。
這個時候,在地域上呼韓邪在東邊,車犁在西邊,而屠耆居於中間。屠耆得知呼揭與烏藉去了「單于」稱號,擁護車犁為單于,於是遣左大將、都尉帶領四萬騎屯駐在東邊以防呼韓邪,自己帶領四萬騎向西南去攻擊車犁單于。結果是車犁單于又敗,向西北逃去。屠耆攻敗車犁之後,遂引兵向西南,居留在 敦地。
呼韓邪乘屠耆忙於徵伐之際,有充分的時間去準備部隊。第二年(公元前56年),他乃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擊屠耆單于的屯兵。這次攻擊,右谷蠡王勝利了,屠耆的部下損失了萬餘人。屠耆得到這個消息之後,親自率六萬騎去攻擊呼韓邪。他行了一千里的路程,還沒有到嗕姑地,就遇上呼韓邪的軍隊(約四萬人)。二者會戰,結果是屠耆大敗自殺。都隆奇與屠耆的幼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向南逃跑,投降西漢。同時,跑到西北的車犁單于也率眾投降呼韓邪單于。
這麼一來,呼韓邪這時成了唯一的單于。然而,此時匈奴的形勢還是十分混亂。呼韓邪自己的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累烏厲溫敦見匈奴這樣混亂,也率其眾數萬人向西漢投降。西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
由五位單于只剩下一位後,呼韓邪似乎可以太平無事了。然而正在這個時候,李陵之子又立烏藉都尉為單于,但是不久被呼韓邪殺死。
呼韓邪殺了烏藉單于之後,重都於單于庭,不過眾才數萬人。這時又有另二人自稱「單于」。一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在西邊自立為閏振單于;一為呼韓邪的哥哥呼屠吾斯,在東邊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這樣,匈奴又有了三位單于——呼韓邪單于、閏振單于與郅支單于。
過了兩年,即宣帝五鳳四年(公元前54年),閏振單于率其眾東擊郅支單于,郅支單于與之會戰,結果是閏振單于被殺死,敗兵降於郅支單于。郅支乘勝進攻他的弟弟呼韓邪單于,呼韓邪被攻敗,郅支單于都於單于庭。
《漢書》記載匈奴這段歷史,謂為「五單于之亂」,其實也可以說「七單于之亂」。最後剩了二位單于,一為呼韓邪單于,一為郅支單于。這是公元前54年的事情。呼韓邪失敗後,逃到南邊,後來降漢稱臣。郅支單于雖然占領了單于庭,但見呼韓邪單于受西漢保護,難於攻破,於是逐漸向西北遷徙,最後到達康居。在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也就是他攻敗呼韓邪的十八年後,被西漢甘延壽與陳湯殺死。呼韓邪單于降漢以前,本來是居近西漢邊塞,與郅支的單于庭分別稱為南、北匈奴,及至郅支西遷之後,呼韓邪又回到單于庭。所謂的南、北匈奴,在郅支單于還在西邊而被殺死之前實際成為東、西匈奴。
在虛閭權渠以至五單于爭立的時期,從表面上看起來,匈奴的外患好像沒有內亂那麼厲害,但其實也很嚴重。尤其是在這個時期里,匈奴在西域的勢力從根本上被打垮。這種外患當然與內亂有關係,可以說二者是互為因果的。
除東方的烏桓外,北邊的丁令尤為猖獗。匈奴攻烏孫失敗後,丁令便乘機攻擊匈奴的北邊。到了虛閭權渠的時期,《漢書·匈奴傳》指出,丁令「比三歲入盜匈奴」。一個久為匈奴所臣服的部族,現在卻常常侵略匈奴,這說明匈奴北邊防備的薄弱。
虛閭權渠即位後,西漢見匈奴已十分虛弱,不能為害,曾罷邊塞的軍隊以休養人民。虛閭權渠本來也欲與西漢和親,可是他中了政敵的計謀,又入寇西漢,結果失敗。《漢書·匈奴傳》說:
虛閭權渠單于立……是時匈奴不能為邊寇,於是漢罷外城,以休百姓。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為寇。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軍監治眾等四人將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
就在這一年,匈奴怕西漢攻擊,曾發兩萬騎兵分住兩個地方,以防備西漢。可是《漢書·匈奴傳》又說:
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戰殺傷甚眾,遂南降漢。
此外,如上面所指出,日逐王與烏厲屈及其父投降西漢,人數達十餘萬,所以宣帝五鳳三年(公元前55年)要置西河、北地屬國,以安處匈奴降者。
虛閭權渠在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曾將十餘萬騎「旁塞獵」,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把這個消息告訴西漢。西漢遣趙充國將二萬餘騎去迎擊,但不久單于嘔血死,因而罷兵。
匈奴西邊的西域地方,自霍去病攻祁連山與渾邪王降漢之後,西漢已可以直接與西域諸國交通,聯絡烏孫,征伐樓蘭與車師,使匈奴在西域的勢力差不多完全喪失了。
虛閭權渠單于即位時,匈奴開始衰弱,被迫向西方遷徙,因而重新與漢爭奪西域諸國。雙方對交通要道車師的爭奪尤為激烈。《漢書·西域傳下》「車師後城長國」條說:「宣帝即位,遣五將將兵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這是宣帝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的事情。同條又說:
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即虛閭權渠即位的那一年),漢遣侍郎鄭吉、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田渠犁,積穀,欲以攻車師。至秋收谷,吉、憙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自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攻交河城,破之。王尚在其北石城中,未得,會軍食盡,吉等且罷兵,歸渠犁田。收秋畢,復發兵攻車師王於石城。王聞漢兵且至,北走匈奴求救,匈奴未為發兵。王來還,與貴人蘇猶議欲降漢,恐不見信。蘇猶教王擊匈奴邊國小蒲類,斬首,略其人民,以降吉。車師旁小金附國隨漢軍後盜車師,車師王復自請擊破金附。
匈奴聞車師降漢,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吉即迎其妻子,置渠犁。東奏事,至酒泉,有詔還田渠犁及車師,益積穀以安西國,侵匈奴。吉還,傳送車師王妻子詣長安,賞賜甚厚,每朝會四夷,常尊顯以示之。於是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別田車師。得降者,言單于大臣皆曰:「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也。」果遣騎來擊田者,吉乃與校尉盡將渠犁田士千五百人往田,匈奴復益遣騎來,漢田卒少不能當,保車師城中。匈奴將即其城下,謂吉曰:「單于必爭此地,不可田也。」圍城數日乃解。後常數千騎往來害車師,吉上書言:「車師去渠犁千餘里,間以河山,北近匈奴,漢兵在渠犁者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
宣帝得了鄭吉的奏疏後,曾與後將軍趙充國等商議,以為匈奴已經很為衰弱,欲出兵擊其右地,使匈奴不能再去擾亂西域。可是魏相卻反對這種做法,《漢書·魏相傳》載他上書諫曰:
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睏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案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願陛下與平昌侯、樂昌侯、平恩侯及有識者詳議乃可。
宣帝聽了魏相的話,不再遣兵去攻擊匈奴右地。但因鄭吉還被困在車師,於是詔遣長羅侯常惠將張掖、酒泉的騎兵出車師北千餘里,目的並非攻擊匈奴,而是要揚威耀武。果然,匈奴以為漢兵來攻,引兵而去,鄭吉之圍乃解,歸渠犁。
《漢書·西域傳》又說:
車師王之走烏孫也,烏孫留不遣,遣使上書,願留車師王,備國有急,可從西道以擊匈奴。漢許之。於是漢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犁,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車師王得近漢田官,與匈奴絕,亦安樂親漢。後漢使侍郎殷廣德責烏孫,求車師王烏貴,將詣闕,賜第與其妻子居。是歲,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也。
西漢要烏孫送車師王到漢,這裡所說烏貴「將詣闕」,似應是遣車師王烏貴詣闕,以與其已在漢之妻子同居。
到了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西漢又遣兵攻伐車師。攻破其殘餘部眾後,分車師為車師前國、車師後國及山北六國,這就是東且彌、西且彌、前卑陸、後卑陸、前蒲類、後蒲類,共六國,合前、後車師成為八國。這就分散了車師的力量,免得它親善匈奴對抗西漢。同時,又置戊己校尉屯田,居車師故地。
以上是在虛閭權渠時代,西漢與匈奴爭取車師的經過。為什麼西漢要這樣爭取車師?主要原因就是車師居西域北道的交通要衝。假使西漢不能控制車師,則西漢使者或軍隊之往西域者往往要繞南道而行,能通北道,則方便得多。
然而,西域北道所以能通,與上面所說的匈奴日逐王先賢撣率數萬眾降漢有關。先賢撣不滿握衍朐鞮,因而率眾降漢。西漢派鄭吉去迎接日逐王,封為歸德侯,鄭吉為安遠侯。日逐王既降,在他管轄下的僮僕都尉也因之而罷。匈奴在西域的勢力可以說根本消滅,匈奴愈弱愈不敢近西域。
西漢在日逐王投降之後,「徙屯田,田於北胥鞬」,同時以鄭吉為西域都護,並護南、北兩道。都護的職責,就是「督察烏孫、康居諸外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可擊,擊之」① 。這就是說,都護所控制的西域地域,不限於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而且伸展到蔥嶺以西的康居等一些國家。至此,匈奴的右臂完全被切斷了。這也是呼韓邪不得不向西漢投降,郅支也不得不再向西北遷徙到蔥嶺以西的康居的重要原因。
在從虛閭權渠單于至五單于爭立的時期中,馮奉世之平莎車與趙充國之定西羌,雖與匈奴沒有直接的軍事接觸,然在間接上與匈奴並非沒有關係,也可以說是一種「斷匈奴右臂」的行動,是匈漢戰爭的組成部分。所以這裡也略為敘述,作為附錄。《漢書·馮奉世傳》說:
先是時,漢數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稱,或貪污,為外國所苦。是時烏孫大有擊匈奴之功(按,事在宣帝本始二年,即公元前72年),而西域諸國新輯,漢方善遇,欲以安之,選可使上國者。前將軍(韓)增舉奉世以衛候使持節送大宛諸國客。至伊修城,都尉宋將言莎車與旁國共攻殺漢所置莎車王萬年,並殺漢使者奚充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矣,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
莎車王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這不僅說明他用匈奴以威嚇諸國,而且表明他可能要與匈奴親善。假使馮奉世沒有攻滅莎車,可能莎車與南道諸國還要投降匈奴。匈奴雖已衰弱,但在西域還有餘威,所以莎車王乃用匈奴來號召諸國。同傳又說:
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為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諸國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宣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聞其斬莎車王,敬之異於它使。得其名馬象龍而還。
宣帝因為奉世平定莎車,使西漢威震西域,下議封奉世。為了這件事,大臣們意見有所不同,結果沒有封他。同傳又說:
丞相、將軍皆曰:「《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則顓之可也。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土之賞。」少府蕭望之獨以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矯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世為比,爭逐發兵,要功萬里之外,為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
宣帝採納了蕭望之的提議,沒有封馮奉世,而以他為光祿大夫、水衡都尉。馮奉世死後二年(公元前36年),陳湯、甘延壽矯制發兵攻殺郅支單于時,又有人提議要封甘延壽與陳湯,匡衡則以蕭望之的理由反對,但是這次元帝卻封他們為侯。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的前功,可是元帝以為這是先帝時的事,不復錄,故沒有追封。
班固在《漢書·西域傳贊》中說:「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那麼,羌與匈奴的關係可以概見。嚴格地說,西羌是不列入西域諸國,而自成一個部族的。《後漢書》於《西域傳》之外,另為西羌立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在虛閭權渠單于與宣帝的時候,先零羌反叛,西漢遣趙充國去攻擊。《漢書·趙充國傳》說:
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公元前88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漢貳師軍眾十餘萬人降匈奴。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間者匈奴困於西方,聞烏桓來保塞,恐兵復從東方起,數使使尉黎、危須諸國,設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計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從沙陰地,出鹽澤,過長阬,入窮水塞,南抵屬國,與先零相直。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後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擊鄯善、敦煌,以絕漢道。
又說:
充國以為:「狼何,小月氏種,在陽關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 、開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
這樣看起來,西羌的叛變往往與匈奴有關係。西漢征伐西羌,不僅是削減西羌的勢力,也是阻止匈奴勢力的伸張。平定西羌,雖非直接與匈奴打仗,也是間接地削弱匈奴的勢力。關於元康三年至神爵元年西漢平定西羌的經過,《漢書·趙充國傳》說得很詳細,不再抄錄。《後漢書·西羌傳》說:
至元康三年,先零乃與諸羌大共盟誓,將欲寇邊。帝聞,復使安國將兵觀之。安國至,召先零豪四十餘人斬之,因放兵擊其種,斬首千餘級。於是諸羌怨怒,遂寇金城。乃遣趙充國與諸將兵六萬人擊破平之。
趙充國領兵擊西羌時,年已七十。宣帝以為他年老不能領兵,他卻堅持出擊。趙充國在過去曾經領兵攻擊過匈奴好多次,對於匈奴與西羌的結黨有清楚的了解。
① 《漢書·西域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