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九章 匈奴初分兩部,呼韓邪單于降漢稱臣
呼韓邪單于為郅支單于攻敗,郅支單于都於單于庭後,就向南邊跑。正在這個時候,呼韓邪的貴人左伊秩訾王為他計謀,以為最好是向西漢稱臣,求西漢的幫助,以安定匈奴。呼韓邪將左伊秩訾王的意見交大臣們討論,大臣們都反對這樣做。《漢書·匈奴傳》載他們的理由說:「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王說:「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於此,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為了這件事,諸大臣經過很久的反覆討論,互相問難,結果呼韓邪採納了左伊秩訾王的提議,決定向西漢稱臣。
在烏維單于時代,也就是衛青與霍去病大敗匈奴之後,烏維曾佯言要到西漢朝見,武帝信以為真,還在長安築官邸,預備烏維來時居住,結果並無其事。到了狐鹿姑時代,還以很驕慢的言辭致書於武帝,武帝還得遣使報送其使者。以「百蠻大國」的匈奴,要其來朝稱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到了呼韓邪時代,匈奴的確已是今非昔比。呼韓邪自稱單于之後,經歷過兩次失敗,連由他從民間提拔起來的哥哥都自稱單于,並攻敗他。他對於郅支單于的痛恨必定很深。
雖說降漢是「亂先古之制」,但是呼韓邪為了自己與其部眾的安全,就不得不向漢稱臣。為此目的,他先率眾靠攏西漢的邊塞。同時,又遣其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單于見呼韓邪遣子入侍,也遣其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這說明,他們都希望得到西漢的支援。武帝時曾希望匈奴遣子入侍,現在則成為現實。呼韓邪固然是因被郅支攻敗而要西漢庇護,自然沒有力量再去攻伐郅支;郅支也因呼韓邪有了西漢的庇護,不敢再去攻伐呼韓邪。結果是在這個時候,匈奴有了南、北之分,兩相對峙。
匈奴單于的爭立,以及單于及其臣下向漢投降,從西漢方面看來,是對匈戰爭的一次決定性勝利,因此郊告天地,天下歡慶。《漢書·宣帝紀》載:
(五鳳三年)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詔曰:「往者匈奴數為邊寇,百姓被其害。朕承至尊,未能綏定匈奴。虛閭權渠單于請求和親,病死,右賢王屠耆堂代立。骨肉大臣立虛閭權渠單于子為呼韓邪單于,擊殺屠耆堂。諸王並自立,分為五單于,更相攻擊,死者以萬數,畜產大耗什八九,人民飢餓,相燔燒以求食,因大乖亂。單于閼氏子孫昆弟及呼遫累單于、名王、右伊秩訾、且渠、當戶以下將眾五萬餘人來降歸義。單于稱臣,使弟奉珍朝賀正月,北邊晏然,靡有兵革之事。」
呼韓邪單于於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到五原塞,表示願意投降,並於次年(甘露三年)正月到長安朝見。為了呼韓邪朝見的禮儀問題,西漢的公卿們有過一場熱鬧的討論。《漢書·蕭望之傳》說:
丞相(黃)霸、御史大夫(於)定國議曰:「聖王之制,施德行禮,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詩》云:『率禮不越,遂視既發;相士烈烈,海外有截。』陛下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單于鄉風慕化,奉珍朝賀,自古未之有也。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
《漢書·宣帝紀》「甘露二年」條也載黃霸、於定國的議論曰:「單于非正朔所加,王者所客也,禮儀宜如諸侯王,稱臣昧死再拜,位次諸侯王下。」但是,蕭望之卻不同意這種說法。《漢書·蕭望之傳》說:
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未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不為畔臣。信讓行乎蠻貉,福祚流於亡窮,萬世之長策也。」
自戰國末年以至武帝時期,匈奴常常侵略中原,中原政府要以美女珍品去籠絡,而它照樣常常入寇。現在匈奴能稱臣入朝,這真是所謂「自古未之有也」。所謂雄才大略的武帝所希望而不能實現的事情,在宣帝時卻實現了。宣帝不願使呼韓邪因朝見禮儀的問題產生反感,所以採納了蕭望之的提議,下詔說:「蓋聞五帝三王教化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單于稱北藩,朝正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①
呼韓邪來朝見的途中,西漢遣車騎都尉韓昌去迎接。單于在來長安的途中經過七郡,每郡都發二千騎,為陳道上,表示歡迎。甘露三年正月,單于在甘泉宮朝見天子。《漢書·匈奴傳》說:「單于正月朝天子於甘泉宮,漢寵以殊禮,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賜以冠帶衣裳,黃金璽盭綬,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 戟十,安車一乘,鞍勒一具,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漢書·宣帝紀》「甘露三年」條說:「上自甘泉宿池陽宮。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戶之群皆列觀,蠻夷君長王侯迎者數萬人,夾道陳。上登渭橋,咸稱萬歲。單于就邸。置酒建章宮,饗賜單于,觀以珍寶。」
呼韓邪這次到西漢入朝稱臣,在長安住了一個多月。他回去之前,請求西漢准他居留在光祿塞下,以便有急事時可以防守受降城。西漢答應了他的要求,同時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與車騎都尉韓昌帶領一萬六千騎兵,並發邊郡士馬一千,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
董忠等本來是送呼韓邪單于回國,但是宣帝又命他們留在呼韓邪所住的地方,說是保衛他,並幫助他誅伐不服從他的人們,然而事實上等於派人去監視他,免得他反叛作亂。
呼韓邪單于自被郅支單于擊敗之後,當然是很困窘,所以在他回去之後,西漢曾先後轉邊穀米糒三萬四千斛,作為他與其臣民的糧食。在呼韓邪朝見那一年,郅支單于為表示親善之意,也遣使到西漢奉獻,西漢對他也厚給禮物。過了一年,郅支單于與呼韓邪單于又遣使朝獻,西漢也照樣給與他們好多禮物。但是對呼韓邪單于就特別加以優待,這當然是因他肯稱臣的緣故。
呼韓邪這次稱臣入朝,在長安受到隆重的歡迎,並得到厚遇,必定給他以很深的印象。所以再過一年,即宣帝黃龍元年(公元前49年),呼韓邪為了表示忠誠,同時也可以說是為想多得一些西漢禮物,遂第二次朝見。這一次的朝見禮儀同上次一樣,可是漢朝所給的禮物卻比前次為多。《漢書·匈奴傳》說:「禮賜如初,加衣百一十襲,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
因為前次護送呼韓邪回去的軍隊還屯在單于所住的地方,宣帝這一次就沒有再發騎兵去護送。宣帝也就在這一年死了,子元帝即位。呼韓邪上書說,他的民眾睏乏,糧食不夠,元帝乃詔雲中、五原郡再轉谷二萬斛供給他們。
元帝初年,郅支單于要求其侍子回去,西漢派谷吉相送。郅支殺了谷吉,西漢設法去調查谷吉的音信,卻無法知道。後有匈奴降者,說谷吉是在甌脫被殺,而甌脫則歸呼韓邪管轄。後來呼韓邪派使者到西漢時,西漢對谷吉事問得很急,同時對於呼韓邪也有所責備。呼韓邪以為西漢可能因此事討伐他,心裡十分不安。於是,西漢為使他解除疑慮,遣車騎都尉韓昌與光祿大夫張猛送呼韓邪的兒子入侍,問明谷吉被殺之事,因赦其罪,令勿自疑。
這個時候,郅支單于已經離開漠北單于庭,向西遷徙。呼韓邪的大臣多勸他北歸。韓昌與張猛到呼韓邪所住的地方後,《漢書·匈奴傳》說:「見單于民眾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聞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恐北去後難約束,昌、猛即與為盟約曰:『自今以來,漢與匈奴合為一家,世世毋得相詐相攻。有竊盜者,相報,行其誅,償其物;有寇,發兵相助。漢與匈奴敢先背約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孫盡如盟。』」盟約的儀式是:「昌、猛與單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諾水東山,刑白馬,單于以徑路刀金留犁撓酒,以老上單于所破月氏王頭為飲器者共飲血盟。」
韓昌、張猛必定以為,他們這樣做是西漢外交上的一個勝利,可是回國之後,卻受到公卿的責備。《漢書·匈奴傳》說:「昌、猛還奏事,公卿議者以為:『單于保塞為藩,雖欲北去,猶不能為危害。昌、猛擅以漢國世世子孫與夷狄詛盟,令單于得以惡言上告於天,羞國家,傷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告祠天,與解盟。昌、猛奉使無狀,罪至不道。』」元帝覺得,韓昌與張猛已同匈奴結了盟約,再去解約,必引起匈奴的誤會與反感,所以決定不解盟約。對韓昌、張猛也不深為追究,僅薄責其過,准其贖罪。
此後,呼韓邪單于遂率眾回到漠北的單于庭。匈奴其他各處的人民也慢慢地歸附他。匈奴在他的統治下,慢慢地安定下來。
呼韓邪單于在元帝即位後數年內北歸。他北歸之後,匈奴得以休養生息,史書也沒有記載有天災。他既向西漢稱臣,西漢也認為他不會再南下侵略。另外,他既在西漢的庇護之下,不僅西漢不會征伐他,可能東邊的烏桓、北邊的丁令也因此不會擾亂。西邊的西域既在西漢的控制之下,也不會有敵人來攻伐,因此慢慢地興盛起來。郅支見他慢慢興盛,又有西漢的庇護,覺得要征服他是不容易的,因而放棄了東歸的企圖,更向西遷徙。
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郅支單于被甘延壽與陳湯攻殺。呼韓邪單于聞得這個消息,產生了一種很矛盾的感覺,一方面很歡喜,另一方面又很畏懼。歡喜的是政敵被消滅,他成為匈奴唯一的單于。郅支雖然遠跑到康居,但郅支存在一天,東歸攻伐呼韓邪的可能性總是有的,現在這種可能性沒有了,他可以高枕而臥了。畏懼的是,跑到康居的郅支,因為不向西漢稱臣並且殺死使者谷吉,西漢還可以攻殺他,那麼呼韓邪對於西漢怎能不畏懼?何況,有人說谷吉是死在呼韓邪所管制的甌脫,西漢還為此事責備過他。
為這種心理所驅使,呼韓邪單于曾向西漢提議三件事。第一,他願意替西漢防衛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的邊塞,請求西漢邊塞撤防,「以休天子人民」② 。第二是到西漢來朝見元帝。第三是請求西漢女子為閼氏以自親。元帝把這些交給公卿們討論,討論的結果是,答應後二者,而不答應前者。現在把這三件事分開來說明。
本來公卿們討論這幾個問題時,一般都贊成呼韓邪的第一個提議,但有一人反對,這就是侯應。侯應當時是郎中,對於邊事很熟悉,他反對這種做法。《漢書·匈奴傳》載他對元帝說:
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以罷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絕。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徙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它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
這是侯應反對罷邊的十個理由。後來人作同樣的主張時,往往提起侯應的理由。元帝贊同侯應的說法,所以詔令勿議罷邊塞。
但同時,西漢又怕呼韓邪單于產生誤會,於是乃遣車騎將軍許嘉親去告訴單于說:
單于上書願罷北邊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大司馬車騎將軍嘉曉單于。③
大致上,呼韓邪這一次請求罷邊也許沒有惡意,而是因為郅支被殺之後心裡畏懼,而要討好西漢,正像他請求入朝與願婿漢女一樣。但是,西漢為了防患於未然,不准其所請。西漢既用很溫和的言辭去告訴呼韓邪,呼韓邪的回答也很謙虛。他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呼韓邪的第二個請求是入朝皇帝,西漢答應了他的請求。呼韓邪的請求書中是這樣說的:「常願謁見天子,誠以郅支在西方,恐其與烏孫俱來擊臣,以故未得至漢。今郅支已伏誅,願入朝見。」西漢答應後,他在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第三次朝見。元帝接見他的禮儀與宣帝時一樣,但是這次所給他的禮物,比宣帝時第二次朝見所賜的禮物多了一倍。這就是說,比起他第一次朝見時所給的就更多了。
在他這次朝見時,除娶漢女為閼氏外,還有一件事是值得我們敘述的,就是當初勸他向漢稱臣的左伊秩訾王,曾因受呼韓邪所疑而降漢,這次兩人在長安會了面。《漢書·匈奴傳》說:「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左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
若照韓昌、張猛與呼韓邪所訂的盟約來說,左伊秩訾率眾降漢,呼韓邪可以要求西漢將他遣歸匈奴。大概是由於呼韓邪不便提出,所以西漢就留下他了。呼韓邪與左伊秩訾王會面時,曾對他說:「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左伊秩訾王說:「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④ 呼韓邪雖然極力勸他回去,他始終沒有回去。
呼韓邪單于請求的第三件事,是「願婿漢氏以自親」。關於這件事,《漢書·匈奴傳》說:「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漢書·元帝紀》也說:「賜單于待詔掖庭王嬙為閼氏。」《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記此事較詳,云:「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匈奴。」
除了以上記載,《琴操》中也有一段記載:
昭君,齊國王穰女。端正閒麗,未嘗窺門戶。穰以其有異於人,求之者皆不與。年十七,獻之元帝。元帝以地遠不之幸,以備後宮。積五六年,帝每游後宮,常怨不出。後單于遣使朝貢,帝宴之,盡召後宮。昭君盛飾而至,帝問欲以一女賜單于,能者往。昭君乃越席請行。時單于使在旁,驚恨不及。昭君至匈奴,單于大悅,以為漢與我厚,縱酒作樂。遣使報漢,白璧一雙, 馬十匹,胡地珍寶之物。昭君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思之歌。
這與《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所載有了很多不同之處,而且有些地方很有疑問。《後漢書》只說昭君為「良家子」,《琴操》則說她是「齊國王穰女」;《後漢書》說是匈奴單于來朝見時,請求漢女為閼氏,《琴操》卻說是匈奴使者朝貢時,西漢皇帝把昭君賜給單于的;《後漢書》說她「請掖庭令求行」,《琴操》說她在元帝宴匈奴使者時,請求願為匈奴單于閼氏。應該指出,漢代皇帝選擇女子入掖庭,是帶有強迫性的。齊國王穰把愛女獻給元帝,不見得是可靠的記載。又說昭君在宴會匈奴使者時越席請往,也不像是那個時代漢族女子的舉動。
自漢高祖與匈奴和親以來,西漢女子嫁給單于的已有好幾個,可是兩千餘年來,只有昭君成為文辭詩歌中常見的名字,甚至有與事實不相符的「昭君和番」的小說流行坊間,有其戲劇性原因。《西京雜記》說:
元帝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其形,案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自恃容貌,不肯與。工人乃丑圖之,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為閼氏,於是上案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善應對,舉止閒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方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
關於王昭君到匈奴以後的情況,《漢書·匈奴傳》說:「王昭君號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昭君嫁給呼韓邪的第三年,即成帝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呼韓邪死了。《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及呼韓邪死,其前閼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書求歸,成帝敕令從胡俗,遂復為後單于閼氏焉。」呼韓邪死後,復株累若鞮單于繼立。他娶了昭君後,昭君又生了兩個女兒。《漢書·匈奴傳》說:「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於居次。」
王昭君究竟有幾個兒子?若照上面所引《漢書·匈奴傳》來看,她與呼韓邪所生的是一個兒子,而與復株累若鞮單于所生的是兩個女兒。但《後漢書·南匈奴列傳》卻說她生過兩個兒子。《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指出,一個兒子名「知牙師」,這大概就是《漢書·匈奴傳》所說的「伊屠智牙師」,後為右谷蠡王者,而《漢書·匈奴傳》則說這位兒子後為右日逐王。《後漢書·南匈奴列傳》又指出,這位兒子後來因為繼立事而被殺,唯對另一位兒子卻沒有說及。由此推測,可能《後漢書》的二子說是錯誤的,《漢書》的一子說是對的。至於她的兩個女兒,其中一位嫁給匈奴後來的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漢書·匈奴傳》說,這位女兒為伊墨居次雲,應當就是上面所說的「長女云為須卜居次」。次女當於居次的丈夫如何,沒有記載。
據說,昭君死後葬在左豐州西六十里,就是現在的歸化附近。後世寫王昭君的詩歌中所說的「青冢」,就是昭君墓。《太平寰宇記》卷三十八「金河縣」條說:「青冢在縣西北,漢王昭君葬於此,其上草色常青,故曰青冢。」
① 《漢書·蕭望之傳》。
② 《漢書·匈奴傳下》。
③ 《漢書·匈奴傳下》。
④ 以上均見《漢書·匈奴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