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六章 匈漢互用叛臣與降將

陳序經 《匈奴史稿》
呴黎湖單于在位一年而死,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為單于,這是武帝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的事情。且鞮侯在位五年,有兩個兒子,長子為左賢王,次子為左大將。且鞮侯單于病死前,說要左賢王繼立為單于。但是當且鞮侯已病死的時候,左賢王不在匈奴王庭,而且又遲遲不來,匈奴的貴族們以為他也有病,急不可待,於是乃立其弟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聽得他的弟弟已立為單于,更不敢到王庭來。可是他的弟弟左大將卻使人去請他,並且聲明要把單于的位置讓給哥哥。左賢王藉口有病以辭,但左大將堅持要讓位,而且告訴左賢王,假使左賢王因病去世,可以傳位給他。因此,左賢王遂答應即單于之位,稱為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即位於武帝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死於昭帝始元二年(公元前85年),在位共十二年。 匈奴經過烏維時代的休養生息,人力與物力可能恢復了一些。在兒單于與呴黎湖單于的時候,匈奴與西漢又逐漸恢復戰爭狀態。到且鞮侯與狐鹿姑的時候,這種狀態更為嚴重,互相策動與收容對方的叛臣與降將,是這一時期匈漢軍事鬥爭與外交鬥爭中的突出事件。 漢武帝動員了全國的力量破滅匈奴,但是對於匈奴每次遣使求和卻很少拒絕。在且鞮侯即位那一年,武帝就遣蘇武厚幣結好單于。在匈漢外交鬥爭過程中,互相扣留所派使節是常事。《漢書·李廣蘇建傳》載:「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蘇武被扣,則是因為蘇武的副使張勝與謀匈奴朝中的叛亂。同傳又載: (單于)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蘇武副使)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余,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乃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 衛律強迫蘇武投降沒有成功,於是用溫和的方式去策反。同傳又載: 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歲余,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復窮厄。 蘇武出使匈奴之次年,李陵投降匈奴。後來單于使李陵去勸蘇武投降,結果也為蘇武所拒絕。《漢書·李廣蘇建傳》載: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從至雍棫陽宮,扶輦下除,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宦騎與黃門附馬爭舩,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認真為乎?願聽陵計,勿復有雲。」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曰,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 衛律的威嚇,李陵的苦勸,都未能使蘇武動心。後人都把蘇武視為孔子所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的典型人物,但對他的隨員為什麼要策反匈奴廷臣,卻很少評論。他在匈奴被扣十九年之久,到了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即武帝死後六年,狐鹿姑單于死後三年,始得歸漢。 自蘇武被匈奴扣留之後,匈奴與西漢又不斷發生戰爭。西漢方面率領軍隊去征伐匈奴的主要人物是李廣利。從武帝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至武帝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的十年間,數次出征匈奴,都是由李廣利帶領軍隊。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天漢二年的征伐與李陵的投降,以及征和三年的深入漠北與李廣利的投降。從整個軍事方面來說,匈奴勝利多失敗少,西漢勝利少損失大。這次戰爭的直接起因,是趙破奴征伐匈奴,全軍覆沒,自己也被俘。《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趙破奴)為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與戰,兵八萬騎圍破奴,破奴生為虜所得,遂沒其軍,居匈奴十歲,復與其太子安國亡入漢。」 《史記》說趙破奴「居匈奴十歲」,《漢書》也說是「十歲」,是錯誤的。《史記集解》引徐廣曰:「以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入匈奴,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亡歸,涉四年。」武帝對於趙破奴的失敗是不會甘心的。趙破奴自匈奴亡歸,可能對武帝說匈奴已趨於衰弱,容易擊破。天漢二年,武帝乃派李廣利擊匈奴。《漢書·匈奴傳》載:「漢使貳師將軍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首虜萬餘級而還。匈奴大圍貳師,幾不得脫。漢兵物故什六七。漢又使因杅將軍(公孫敖)出西河,與強弩都尉(路博德)會涿邪山,亡所得。使騎都尉李陵將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里,與單于會,合戰,陵所殺傷萬餘人,兵食盡,欲歸,單于圍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脫歸漢者四百人。單于乃貴陵,以其女妻之。」 李陵是李廣之孫,李當戶之子。他與匈奴單于且鞮侯的會戰經過,以至他背叛西漢投降匈奴的過程,《漢書·李陵傳》說得很清楚,我們且分段錄之於後: 陵字少卿,少為侍中建章監。善騎射,愛人,謙讓下士,甚得名譽。武帝以為有廣之風,便將八百騎,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不見虜,還。拜為騎都尉,將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數年,漢遣貳師將軍伐大宛,使陵將五枝兵隨後。行至塞,會貳師還。上賜陵書,陵留吏士,與輕騎五百出敦煌,至鹽水,迎貳師還,復留屯張掖。天漢二年,貳師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召陵,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召見武台,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到蘭干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將惡相屬邪!吾發軍多,毋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少擊眾,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上壯而許之,因詔強弩都尉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故伏波將軍,亦羞為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臣願留陵至春,俱將酒泉、張掖騎各五千人並擊東西浚稽,可必禽也。」書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書,乃詔博德:「吾欲予李陵騎,雲『欲以少擊眾』。今虜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鉤營之道。」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鄣,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徘徊觀虜,即亡所見,從浞野侯趙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騎置以聞。所與博德言者云何?具以書對。」 又記: 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上甚說,拜步樂為郎。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直,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為營。陵引士出營外為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令曰:「聞鼓聲而縱,聞金聲而止。」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博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陵曰:「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始軍出時,關東群盜妻子徙邊者隨國為卒妻婦,大匿車中。陵搜得,皆劍斬之。明日復戰,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澤葭葦中,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斗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單于下走。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諸當戶君長皆言『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 又記: 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黃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穎川人,父韓千秋,故濟南相,奮擊南越戰死,武帝封子延年為侯,以校尉隨陵。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將尺刀,抵山入狹谷。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于耳!」良久,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軍吏或曰:「將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徑還歸,如浞野侯為虜所得,後亡還,天子客遇之,況於將軍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壯士也。」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嘆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復戰,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糧,一半冰,期至遮虜鄣者相待。夜半時,擊鼓起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戰死,召陵母及婦,使相者視之,無死喪色。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群臣皆罪陵…… 關於李陵投降匈奴後的情況,《漢書·李陵傳》說: 陵在匈奴歲余,上遣因杅將軍公孫敖將兵深入匈奴迎陵。敖軍無功還,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聞,於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誅。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為愧。其後,漢遣使使匈奴,陵謂使者曰:「吾為漢將步卒五千人橫行匈奴,以亡救而敗,何負於漢而誅吾家?」使者曰:「漢聞李少卿教匈奴為兵。」陵曰:「乃李緒,非我也。」李緒本漢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緒降,而單于客遇緒,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緒而誅,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壯陵,以女妻之,立為右校王…… 這是武帝死以前的事情。昭帝立(狐鹿姑單于死以前),霍光與上官桀又曾遣人到匈奴,希望說服李陵歸漢,可是他始終不肯,終死在匈奴。《漢書·李陵傳》說: 昭帝立,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政,素與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單于置酒賜漢使者,李陵、衛律皆侍坐。立政等見陵,未得私語,即日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諭之,言可還歸漢也。後陵,律持牛酒勞漢使,博飲,兩人皆胡服椎結,立政大言曰:「漢已大赦,中國安樂,主上富於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動之。陵墨不應,孰視而自循其發,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頃,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陵曰:「霍與上官無恙乎?」立政曰:「請少卿來歸故鄉,毋憂富貴。」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語未卒,衛律還,頗聞余語,曰:「李少卿賢者,不獨居一國。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語之親也!」因罷去。立政隨謂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陵在匈奴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死。 李陵投降匈奴,當然是對西漢王朝的背叛。 李陵投降匈奴不到一年(武帝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匈奴進攻雁門,雁門太守畏懦沒有迎擊,因此被棄市。武帝在次年又調動軍隊,由李廣利掛帥去攻伐匈奴。《漢書·武帝紀》說: (天漢四年)發天下七科謫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六萬騎、步兵七萬人出朔方,因杅將軍公孫敖萬騎、步兵三萬人出雁門,游擊將軍韓說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強弩都尉路博德步兵萬餘人與貳師會。 所謂「七科」,《漢書》注引張晏云:「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也。」照上面所說的軍隊人數來計算,約有二十萬之多。《漢書·匈奴傳》中述匈奴迎戰經過曰:「匈奴聞,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斗十餘日。游擊亡所得,因杅敖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這次交戰,匈奴方面除了且鞮侯單于以十萬騎待余吾水南,再加上余吾水北及左賢王的軍隊,其數目也有十餘萬,可見匈奴的兵卒還是很多的。西漢王朝用了那麼多的士卒,卻不能擊敗匈奴,又可見匈奴當時的兵力還是很強的。李廣利不敢深入,公孫敖也因不利而還,所以從整個戰局來說,西漢的這次征伐是失敗了。 一年後,且鞮侯單于死。狐鹿姑單于繼立初年,匈奴既少入寇,西漢也未發兵攻擊匈奴。到了狐鹿姑立後五年(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匈奴寇上谷、五原,殺掠吏民。過一年再入五原、酒泉,殺兩位都尉。於是武帝又不得不遣兵去征伐匈奴。《漢書·匈奴傳》說: 於是漢遣貳師將軍七萬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將三萬餘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將四萬騎出酒泉千餘里。單于聞漢兵大出,悉遣其輜重,徙趙信城北邸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御史大夫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匈奴使大將與李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至浚稽山合,轉戰九日,漢兵陷陳卻敵,殺傷虜甚眾。至蒲奴水,虜不利,還去。重合侯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將偃渠與左右呼知王將二萬餘騎要漢兵,見漢兵強,引去。重合侯無所得失。是時,漢恐車師兵遮重合侯,乃遣闓陵侯將兵別圍車師,盡得其王民眾而還。 《漢書·匈奴傳》與《功臣表第五》均說「重合侯」為「莽通」,而《漢書·西域傳》「車師後城長國」條作「馬通」,後者恐怕是錯誤的。至於李廣利所領的軍隊,據《漢書·匈奴傳》說:「貳師將軍將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衛律將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狹。貳師遣屬國胡騎二千與戰,虜兵壞散,死傷者數百人。漢軍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敵。」李廣利戰勝右大都尉與衛律後,《漢書·匈奴傳》又說: 會貳師妻子坐巫蠱收,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貳師由是狐疑,欲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一日,逢左賢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眾。軍長史與決睦都尉輝渠侯謀曰:「將軍懷異心,欲危眾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速邪烏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眾。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敗,貳師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將貴臣,以女妻之,尊寵在衛律上。 李廣利投降,在武帝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狐鹿姑單于尊寵他在衛律之上,引起衛律的妒嫉,衛律設法殺死他,事已見前引《漢書·匈奴傳》。 李廣利累次出師,敗多勝少。對於李廣利的評價,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有云:「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為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國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為不擇賢愚而授之,欲徼幸咫尺之功,藉以為名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為愈也。然則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① 武帝並非不會用兵將,不過對於李廣利卻是一個例外。 《漢書·匈奴傳》載:「自貳師沒後,漢新失大將軍士卒數萬人,不復出兵。」武帝亦在李廣利投降三年後死,在位共五十四年。這是西漢皇帝中在位最久,也是立意要與匈奴決戰的一位君主。 匈奴之大臣貴族在武帝時期投降西漢者,也是很多的。在武帝時期的功臣表中,匈奴人降漢封侯者就有二十位以上。直到且鞮侯與狐鹿姑時代仍在漢朝廷中占重要地位的金日磾,便是匈奴的後裔,事見《漢書·金日磾傳》: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騎將軍霍去病將兵擊匈奴右地,多斬首,虜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騎復西過居延,攻祁連山,大克獲。於是單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為漢所破,召其王欲誅之。昆邪、休屠恐,謀降漢。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殺之,並將其眾降漢。封昆邪王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見殺,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時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附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日磾母都誨兩子,甚有法度,上聞而嘉之。病死,詔圖畫於甘泉宮,署曰「休屠王閼氏」。日磾每見畫常拜,鄉之涕泣,然後乃去。日磾子二人皆愛,為帝弄兒,常在旁側。弄兒或自後擁上項,日磾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日磾:「何怒吾兒為?」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弄兒即日磾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初,莽何羅與江充相善,及充敗衛太子,何羅弟通用誅太子時力戰得封。後上知太子冤,乃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為逆。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久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日磾小疾臥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亡何從外入。日磾奏廁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裦白刃從東箱上,見日磾,色變,走趨臥內欲入,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莽何羅反!」上驚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並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辜。繇是著忠孝節。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 同傳又載: 及上病,屬霍光以輔少主,光讓日磾。日磾曰:「臣外國人,且使匈奴輕漢。」於是遂為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賞。初,武帝遺詔以討莽何羅功封日磾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輔政歲余,病困,大將軍光白封日磾,臥授印緩。一日,薨,賜葬具冢地,送以輕車介士,軍陳至茂陵,諡曰敬侯。 日磾死後,他的子孫七世內侍。班固在《金日磾傳贊》中說: 日磾夷狄亡國,羈虜漢庭,而以篤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將,傳國後嗣,世名忠孝,七世內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因賜姓金氏焉。 漢匈雙方互用降人,是軍事以外政治鬥爭的一種方式。 ①  《資治通鑑·漢紀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