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五章 匈奴退居漠北,西漢用兵西域
伊稚斜死後,他的兒子烏維於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繼立。烏維在位十年死,其子烏師廬① 繼立,因為烏師廬即位時很年輕,故號為「兒單于」。稽粥單于號為「老上單于」以後,軍臣與伊稚斜都沒有號,到了烏師廬始又有號。兒單于立於武帝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兒單于在位不過三年就死了,因其子年歲太小,只好由季父繼位,以烏維單于之弟右賢王呴黎湖② 為單于,這是武帝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的事情。
自頭曼至軍臣,匈奴單于都為父子相傳,到了伊稚斜攻敗其侄於單自立為單于,是以弟代兄。兒單于死,因子幼小又立其叔。呴黎湖即位時大概年紀已老,立一年便死了,又由其弟左大都尉且靼侯立為單于,這一年是武帝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從烏維立到呴黎湖死為止,短短十四年中換了三個單于。
在這十幾年中,匈奴力量受到削弱,不得不遠遁漠北,休養生息。《資治通鑑·漢紀十三》說:「匈奴自衛、霍度幕以來,希復為寇,徙遠北方,休養士馬,習射獵。」然而,這並不是說匈奴已有屈服於漢朝之意。相反,匈奴在與漢王朝的交往中依然堅持對等地位。同時,也並不是說在十幾年中,匈奴與西漢王朝完全沒有動過干戈。《漢書·武帝紀》載,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匈奴入五原,殺太守。由於匈奴入侵,武帝於元鼎六年調兵征伐,「發隴西、天水、安定騎士及中尉,河南、河內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征西羌,平之」③ 。《漢書·公孫賀傳》說:「復以浮沮將軍出五原二千餘里,無功。」《漢書·匈奴傳》說:「遣故太僕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苴井,從票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見匈奴一人而還。」
過了一年,即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武帝自將率師至朔方,向烏維單于挑戰。「詔曰:『南越、東甌咸服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朕將巡邊垂,擇兵振旅,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行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威震匈奴。」④ 同時,他又遣郭吉到匈奴去,向烏維單于示威。按照匈奴的習慣,凡外族使者之欲見單于者,必先將來意告訴主客,由主客稟報給單于,單于再決定見或者不見。郭吉既到匈奴,主客問其來意,郭吉表示只能對單于說。後來,他見到單于時向單于說:「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下。今單于即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即不能,亟南面而臣於漢。何但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為?」⑤ 烏維單于大怒,將接待郭吉的主客斬首,並扣留了郭吉。但是烏維對於武帝的挑戰始終不敢應戰,仍避居漠北而不敢接近漢邊,武帝也只好引兵而去。
武帝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匈奴又數次出兵侵犯漢邊,於是武帝拜郭昌為拔胡將軍,使浞野侯趙破奴屯朔方以東,以備匈奴。這時,單于廷原來所在的地方,已成為左賢王所居的地方;而右賢王就更往西走,單于廷當然也向西遷徙。匈奴後來西徙至於蔥嶺以西而至於歐洲,是世界史上一件重大的事情,但從整體趨勢來看,端倪始於此時。
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西漢王朝再次出征匈奴,經過情形是:
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饑寒死,而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使人間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漢即來兵近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以為遠。其明年春,漢使浞野侯破奴將二萬騎出朔方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而還。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兵擊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虜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吏畏亡將而誅,莫相勸而歸,軍遂沒於匈奴。單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侵入邊而去。明年,單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⑥
西漢王朝為了加強對邊境的防備,在匈奴呴黎湖單于時期(公元前102—前101年)派人出塞築城屯田。《漢書·匈奴傳》說:「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遠者千里,築城障列亭至盧朐,而使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強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
匈奴單于避居漠北,公孫賀等深入二千餘里,不見匈奴一人而還,說明匈奴避免與西漢王朝打仗。漢為鞏固邊境,遣徐自為等出塞築城屯田,西漢王朝的邊界更接近漠北。匈奴在武帝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又大舉入寇。《漢書·匈奴傳上》說:
匈奴大入雲中、定襄、五原、朔方,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壞光祿所築亭障。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任文擊救,盡復失其所得而去。
《漢書·西域傳》「鄯善」條說:「漢軍正任文將兵屯玉門關,為貳師後距。」所以武帝命他就近去救酒泉、張掖。《資治通鑑·漢紀十三》說:「(匈奴)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軍臣任文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
從整體來看,匈奴自烏維單于至呴黎湖單于的十幾年中,特別是烏維單于時期,匈奴與西漢關係的重點不是戰爭,而是匈奴貴族與西漢王朝的交涉。
伊稚斜單于末年,匈奴經衛青與霍去病的沉重打擊,伊稚斜採納了趙信的計謀,與漢和親。因西漢王朝要匈奴稱臣,伊稚斜不願意,結果談判破裂。烏維即位初年,趙信還活著,大概又是受趙信的影響,烏維多次遣使到漢要求和親。而西漢王朝經過幾次激烈的戰爭,也受到很大的損失,歡迎匈奴和親的建議。同時,西漢王朝想知道匈奴的虛實,派了一位對於匈奴風俗習慣比較了解的使者到匈奴。《漢書·匈奴傳》說:「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不去節,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入廬,單于愛之。」乃陽許王烏說:「吾為遣其太子入質於漢,以求和親。」這時,「漢東拔濊豹、朝鮮以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絕胡與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眩雷⑦ 為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
漢以為匈奴已經衰弱,可以使其稱臣,於是又遣楊信入使匈奴。「楊信為人剛直屈強,素非貴臣也,單于不親。欲召人,不肯去節,乃坐穹廬外見楊信。楊信說單于曰:『即欲和親,以單于太子為質於漢。』單于曰:『非故約。故約,漢常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復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幾矣。』」⑧
這說明,烏維對王烏說可以遣太子入質於漢的話是欺騙王烏的。匈奴雖然已經衰弱,但仍不願向漢王朝稱臣。匈奴對西漢王朝的態度是要求對等地位。
匈奴態度強硬,楊信無法完成使命,只好離匈歸漢。西漢王朝再次派王烏出使匈奴,匈奴貪漢財物,很客氣地應付王烏。《漢書·匈奴傳》說:「匈奴復諂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結為兄弟。』」這又是烏維騙王烏的話,王烏深信不疑。他回漢後報告給武帝,武帝很高興,在長安特別為單于建築了宮邸,準備單于來時住宿。可是事實上,烏維始終沒有到長安,幾十年後,漢宣帝時呼韓邪單于始到長安。
烏維單于揚言要求西漢王朝派貴人或大臣到匈奴為使,才能告以實話。恰巧這個時候,匈奴派往漢的貴人病了,漢派醫就診,結果病逝。西漢王朝對此事很惋惜,於是派一位佩二千石印綬的大員路充國為其送喪,並饋贈匈奴數千金。相反,烏維卻懷疑西漢王朝用藥殺死了貴人,路充國到了匈奴後被烏維扣留,並發兵擾亂漢邊。前面所說西漢王朝派趙破奴等攻擊匈奴,就是在交涉失敗之後匈奴入侵,不得不用兵出擊。
匈奴對漢採取欺騙手段,因而漢也採取「分化」的方式「以乖其國」。比方烏維單于死的時候,西漢王朝派兩位使者到匈奴,一吊單于,一吊右賢王。結果被匈奴識破,兩使被扣留。
這一時期匈奴力量的削弱,還表現在對西域影響的逐步喪失上。西漢王朝特別注意溝通西域諸國,這項政策始於武帝初年。然而嚴格地說,西漢直接溝通西域應當是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張騫出使烏孫,烏孫也遣使隨張騫至漢之時。從此以後,西漢王朝與西域諸國方不斷來往。為什麼西漢王朝要溝通西域呢?據西漢史書記載,都說漢之所以要溝通西域,目的是要斷匈奴的右臂。漢武帝要攻破匈奴,除了準備用武力去正面征伐,還要聯絡西域諸國,使匈奴失去援助,孤立匈奴,便於擊敗。匈奴曾置僮僕都尉去統治西域諸國,收賦稅並利用西域諸國的人力、物力與漢對抗。西漢王朝要擊敗匈奴,必須爭取西域諸國,斷匈奴右臂,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因此之故,早在軍臣在位的時候,武帝就遣張騫出使大月氏。當時西域的概況,據《漢書·西域傳》說:
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餘,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阸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其南山,東出金城,與漢南山屬焉。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雲。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以鄯善傍南山北,渡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渡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西域諸國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烏孫異俗,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嶺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漢書·西域傳》這裡所說的「西域」是狹義的西域。廣義的「西域」不僅包括天山以北的烏孫,蔥嶺以西的大宛、康居、大夏、大月氏、安息也包括在內。其實,《漢書·西域傳》對於這些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也為之立傳,而所謂「西域三十六國」或後來的五十餘國,也包括這些國家在內。又,《西域傳》以為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也有錯誤,應該為千餘里。而所謂其水「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也是錯誤的。
至於武帝時西漢與西域的始通,《漢書·西域傳》說:
漢興至於孝武,事征四夷,廣威德,而張騫始開西域之跡。其後驃騎將軍擊破匈奴右地,降渾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後稍發徙民充實之,分置武威、張掖、敦煌,列四郡,據兩關焉。自貳師將軍伐大宛之後,西域震懼,多遣使來貢獻,漢使西域者益得職。於是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台、渠犁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
上面數段話,是對初通西域的一個簡單描述。自張騫初次出使大月氏至貳師將軍李廣利降匈奴,雖有三十多年時間,但是在張騫到烏孫之前,西漢與西域的交通既為匈奴所阻斷,張騫一往一返也都為匈奴所扣留。而且,除了張騫,西漢無別人到過西域,西域也無使者到過長安。
要想明了西漢之所以要通西域,「斷匈奴右臂」,得從張騫初次出使大月氏說起:
大宛之跡,見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為發導繹,抵康居。康居傳至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留歲余,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歲余,單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漢拜騫為太中大夫,堂邑父為奉使君。騫為人強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之。⑨
張騫出使大月氏的目的,是想聯絡大月氏去攻擊匈奴。從這個使命來說,張騫是失敗了。但是因為出使大月氏,西漢王朝與西域交通,使西漢王朝對西域有所了解。張騫到了西域,知道大夏與印度接近,後來溝通西南,以至滇國,主要是從這個認識開始溝通的。此外,張騫在匈奴十餘年之久,對於匈奴的情形有所了解,對於西域諸國(如烏孫)的情況也知道不少。
張騫是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離開漢,經過十三年,到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才回到長安。
張騫這一次到大月氏,往返都被匈奴扣留,於是他想從西南經印度到大夏、大月氏等國。他向武帝提出,欲從這條路到西域,武帝同意了。於是在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史記·大宛列傳》云: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雲。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四道並出,出 ,出 ,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笮,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里,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奸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為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騫言可以通大夏,乃復事西南夷。
張騫這一次要從西南經印度到大夏及其他各國,結果又失敗,但是漢卻又因此而溝通西南的滇國。張騫第一次出使大月氏是想與大月氏聯絡,攻伐匈奴,這可以說是遠近夾攻的戰略。張騫第二次想從西南到西域,除了軍事、政治的作用,還有經濟的作用。武帝希望聯絡或臣服蔥嶺以西的各國,以包圍匈奴。原來後人所說的「西域諸國」而役屬於匈奴的,主要在蔥嶺以東與敦煌以西,迄至後來之「經營西域」,主要也是蔥嶺以東的西域。但是西漢王朝盡力設法去溝通的「西域」,都是在蔥嶺以西,主要原因恐怕是由於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已為匈奴所征服,若不打垮匈奴的勢力,就不容易與這些國接觸。相反,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在這個時候雖可能與匈奴有關係,然並不受匈奴的控制,所以西漢想要越過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而與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相聯絡。又因為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的道路既為匈奴所壟斷,而其南邊的羌、氐的道路又很險惡,難於通過,所以不得不另找新的道路。這個計劃既未成功,又想從西南經印度到大夏、大月氏、安息、康居、大宛各國。從很遠的地方對匈奴做一大包圍的計劃,是一個宏偉的計劃,說明武帝想利用西域諸國牽制匈奴。
從出使西域的目的來看,張騫在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的第三次出使,也可以說沒有完成使命。他出使烏孫,希望烏孫能遷回故居敦煌、祁連間。一方面作匈奴與漢的緩衝地帶,另一方面可以隔絕匈奴與羌、氐的結盟。從這方面來說,他失敗了,但從出使烏孫的後果來說,這一次出使卻起了很大的作用。
張騫第二次出使時,霍去病已將兵出隴西攻占祁連,漢的西邊遂延伸到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與樓蘭、車師等接近。匈奴失去了祁連、敦煌一帶,可以說右臂已斷。但西漢王朝必須派重兵去防守祁連、敦煌這個地方。如烏孫遷回故地,與漢聯盟,漢就可以不派重兵,而這裡也不會被匈奴奪回。《漢書·張騫李廣利傳》載張騫說:
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父難兜靡本與大月氏俱在祁連、敦煌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難兜靡,奪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翕侯抱亡置草中……還,見狼乳之……以為神,遂持歸匈奴,單于愛養之。及壯……自請單于報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復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眾,因留居,兵稍強,會單于死,不肯復事匈奴。匈奴遣兵擊之,不勝,益以為神而遠之。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昆莫地空。蠻夷戀故地,又貪漢物,誠以此時厚賂烏孫,招以東居故地,漢遣公主為夫人,結昆弟,其勢宜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
又,《漢書·西域傳》說:「騫既致賜,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為夫人,結為昆弟,共距匈奴,不足破也。』烏孫遠漢,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屬日久,其大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國分,不能專制,乃發使送騫,因獻馬數十匹報謝。」
因烏孫大臣等反對回故地,而使張騫計劃落空。但烏孫獻幾十匹好馬並派使者至漢,同時張騫分遣副使到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國。這說明西漢王朝占領了祁連、敦煌之後,不僅可以直接與蔥嶺以東的西域諸國交通了,而且也可以與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交通了。
張騫派到蔥嶺以西的西域諸國的副使,都先後回到了長安,使西漢王朝對於西域有更深的了解,從此西漢王朝與西域諸國互派使臣來往。烏孫使臣來到漢後,見到西漢王朝統治地區之廣大,人口眾多,物產豐富,很為羨慕。
匈奴聽到烏孫與漢來往,很不滿意,要出兵攻擊烏孫。烏孫十分恐懼,進一步要求與漢和親,並要求漢幫助抵抗匈奴。《漢書·西域傳》說:
匈奴聞其與漢通,怒欲擊之。又漢使烏孫,乃出其南,抵大宛、月氏,相屬不絕。烏孫於是恐,使使獻馬,願得尚漢公主,為昆弟。天子問群臣,議許,曰:「必先內聘,然後遣女。」烏孫以馬千匹聘。漢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以妻焉。賜乘輿服御物,為備官屬宦官侍御數百人,贈送甚盛。烏孫昆莫以為右夫人。
匈奴見漢與烏孫和親,於是也採用和親政策。《漢書·西域傳》說:「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烏孫以漢公主為右夫人,而以匈奴單于女兒為左夫人。匈奴尚左,烏孫以匈奴單于女為左夫人,說明烏孫尊重匈奴甚於漢。
烏孫與漢和親的數十年中,漢烏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好。公主細君在烏孫不過幾年便死了,但是公主解憂嫁給了烏孫王。她依烏孫風俗,先後嫁給了三個烏孫王,生了幾個兒女。兒子中一個繼昆莫為王,一個做莎車王,一個做左大將。女兒中有一個嫁給龜茲王,一個為烏孫貴人妻。解憂的侍女馮嫽也嫁給烏孫貴人為妻。解憂與馮嫽在促進漢烏的交往上都起到了積極作用,使烏孫成為漢的盟友,而成為匈奴向西域發展的阻力。
烏孫不肯遷回故地,漢乃在這塊地方設置四郡,這就是酒泉、張掖、武威和敦煌,徙民充實,慢慢經營,使大片荒野變成良田,使漢防守西陲所需要的人力、物力以至戰馬都可就地取給。同時,又使這塊地方成為交通西域的門戶,成為防備西羌與攻擊匈奴的陣地。假使烏孫同意徙回故地,則其歷史的發展便不一定是這樣了。
西漢王朝溝通西域,主要是派遣使臣,用和平的方式,但有時也採用武力去征服。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之遣兵擊樓蘭、車師就是這種例子。而這樣的用兵,其目的就是與匈奴爭奪西域,《漢書·西域傳》說:
初,武帝感張騫之言,甘心欲通大宛諸國,使者相望於道,一歲中多至十餘輩。樓蘭、姑師當道,苦之,攻劫漢使王恢等,又數為匈奴耳目,令其兵遮漢使,漢使多言其國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武帝遣從票侯趙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擊姑師。王恢數為樓蘭所苦,上令恢佐破奴將兵。破奴與輕騎七百人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暴兵威以動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為浞野侯,恢為浩侯。於是漢列亭障至玉門矣。樓蘭既降服貢獻,匈奴聞,發兵擊之。於是樓蘭遣一子質匈奴,一子質漢。後貳師軍擊大宛,匈奴欲遮之。貳師兵盛不敢當,即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勿通。時漢軍正任文將兵屯玉門關,為貳師後距,捕得生口,知狀以聞。上詔文便道引兵捕樓蘭王,將詣闕,簿責王,對曰:「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願徙國入居漢地。」上直其言,遣歸國,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親信樓蘭。
樓蘭在武帝末年改稱「鄯善」,是漢匈在西域爭奪最激烈的一個國家。《漢書·西域傳》接著說:
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樓蘭王死。國人來請質子在漢者,欲立之。質子常坐漢法,下蠶室宮刑,故不遣……樓蘭更立王……後王又死,匈奴先聞之,遣質子歸,得立為王。漢遣使詔新王,令入朝,天子將加厚賞。樓蘭王后妻,故繼母也,謂王曰:「先王遣兩子質漢皆不還,奈何欲往朝乎?」王用其計,謝使曰:「新立,國未定,願待後年入見天子。」然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負水儋糧,送迎漢使,又數為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後復為匈奴反間,數遮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具言狀。
元鳳四年(公元前77年),大將軍霍光白遣平樂監付介子往刺其王。介子輕將勇敢士,齎金印,揚言以賜外國為名。既至樓蘭,詐其王欲賜之,王喜,與介子飲……壯士二人從後刺殺之,貴人左右皆散走……介子遂斬王嘗歸首……乃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王自請天子曰:「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為所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鎮撫之。其後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漢王朝對西域的用兵,時間較長、規模較大的是征伐大宛。《史記·大宛列傳》說:
漢使者往(大宛)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遂不肯予漢使……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大怒……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為校尉,制軍事,是歲太初元年也。
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年,是匈奴烏維單于死,其子烏師廬繼立為單于的第二年。西漢這次出征大宛,士卒在征途中死者十之八九。《漢書·張騫李廣利傳》說:
故浩侯王恢使道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士財有數千,皆飢罷。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左右計:「至郁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而還。往來二歲,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
李廣利回到敦煌,是在公元前102年。在這一年中,漢遣浞野侯趙破奴去迎接匈奴左大都尉降漢,事敗而全軍覆沒。群臣勸武帝集中力量去征伐匈奴,不必遠攻大宛,但武帝仍堅持對大宛用兵。同傳又說:
天子業出兵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輪台易苦漢使,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捍寇盜,發惡少年及邊騎,歲余而出敦煌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匹,驢、橐駝以萬數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轉相奉伐宛,五十餘校尉……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及載糒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
初,貳師起敦煌西,為人多,道上國不能食,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別至郁成,城守不肯給食。申生去大軍二百里,負而輕之,攻郁成急。郁成窺知申生軍少,晨用三千人攻殺申生等,數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降。其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出郁成王與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郁成,漢所毒,今生將,卒失大事。」欲殺,莫適先擊,上邽騎士趙弟拔劍擊斬郁成王。桀等遂追及大將軍。
此外,漢王朝又約烏孫去幫助攻伐大宛。《漢書·張騫李廣利傳》說:「初,貳師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往,持兩端,不肯前。」而李廣利所率的主力直會大宛都城。同傳又說:
兵多,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輪台,輪台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萬。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兵走入保其城……決其水原,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壞……宛貴人謀曰:「王毋寡匿善馬,殺漢使。今殺王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王。持其頭,遣人使貳師,約曰:「漢無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我,我盡殺善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孰計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聞宛城中新得漢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計以為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不許,則堅守,而康居候漢兵罷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乃出其馬,令漢自擇之,而多食食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時遇漢善者名昧蔡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罷而引歸。
這次出征損失很大,《漢書·張騫李廣利傳》說:「軍還,入玉門者萬餘人,馬千餘匹。後行,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眾。」六萬人征伐大宛,而回者不過萬餘,三萬匹馬隨軍,而入玉門關只千餘匹,其損失之大,可以概見。而且損失並非由於戰死,而是因為「將吏貪,不愛卒」而餓死。可是就是這樣,武帝以為得了大宛王頭和善馬,對將吏不知愛惜士卒,使不少士卒餓死不加追究,還大加封賞。武帝在詔中說:
匈奴為害久矣,今雖徙幕北,與旁國謀共要絕大月氏使,遮殺中郎將江、故雁門守攘。危須以西及大宛皆合約殺期門車令、中郎將朝及身毒國使,隔東西道。貳師將軍廣利征討厥罪,伐勝大宛。賴天之靈,從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積,士大夫徑度,獲王首虜,珍怪之物畢陳於闕。其封廣利為海西侯,食邑八千戶。又封斬郁成王者趙弟為新疇侯;軍正趙始成功最多,為光祿大夫;上官桀敢深入,為少府;李哆有計謀,為上黨太守。軍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⑩
武帝在詔書中一開始便說「匈奴為害久矣」,現在雖遷到漠北,但是仍與西域諸國相謀,阻止漢與西域的交通,所以漢征大宛與其他諸國和匈奴有密切的關係。《史記·匈奴列傳》說:「漢既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
總之,征伐大宛、樓蘭、姑師都是為了削弱匈奴的勢力。《史記·匈奴列傳》說:「貳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而還,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史記》用「不能至」,而《漢書·匈奴傳上》用「不敢」二字,《漢書·西域傳》用「貳師兵盛不敢當」,我們認為班固所說較為恰當。匈奴是當時所謂的「百蠻大國」,對於漢在西域的兵威尚不敢當,西域諸國自然為之懼服,所以西域許多國家在李廣利回漢時,都遣使跟他到長安貢獻或遣子為質。西域諸國親漢的結果,是使匈奴更加孤立,力量日益削弱。武帝交通西域和征伐大宛等國,則是其決心擊敗匈奴的戰略的組成部分。
① 一作「詹師廬」。
② 《史記·匈奴列傳》作「呴黎湖」,《漢書·匈奴傳》作「句黎湖」。
③ 《漢書·武帝紀》。
④ 《漢書·武帝紀》。
⑤ 《漢書·匈奴傳》。
⑥ 《漢書·匈奴傳上》。
⑦ 《漢書·匈奴傳》服虔注云:「眩雷,地在烏孫北也。」王先謙《漢書補註》述齊召南以為,按《地理志》西河郡增山縣有道西出眩雷,眩雷應在西河郡之西北邊,不應該遠在烏孫之北。
⑧ 《漢書·匈奴傳上》。
⑨ 《史記·大宛列傳》。
⑩ 《漢書·張騫李廣利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