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四章 匈奴開始為漢所敗
軍臣單于在位的三十五年中,匈奴內部好像出了問題。漢文帝末年以及景帝的時候,不僅高祖時投降匈奴的將領如韓王信、盧綰的子孫都反水歸漢,匈奴王中反叛軍臣單于降於漢的也不少。韓王信之子韓頹當曾為匈奴相國,於文帝十四年與侄韓嬰率眾降漢,漢封頹當為弓高侯,嬰為襄城侯。《史記·孝景本紀》說:「匈奴王二人率其徒來降,皆封為列侯。」《資治通鑑·漢紀八》說:「匈奴王徐盧等六人降,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為列侯。」《史記》說「二人」,而《資治通鑑》作「六人」。《漢書·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第五》則以為,匈奴王降漢的共七人,他們是安陵侯於軍、桓侯賜、逎侯陸強、容城攜侯徐盧、易侯仆 、范陽靖侯范代、翕侯邯鄲。這樣多的匈奴王率眾來降,可以推測匈奴內部出了問題。
匈奴內部出了什麼問題?其嚴重性如何?今天無從考察,但至少可說明匈奴內部上層貴族中有一部分人對軍臣單于不滿。匈奴貴族之間,以至他們與單于之間互相猜忌、傾軋和征伐,導致一部分貴族離開匈奴,南下降漢。
另外,軍臣即位之後不久,大入上郡、雲中之役,人數不過六萬,比之稽粥十四萬騎入寇和冒頓以三十萬騎圍漢高祖,則其入寇人數之少可以概見。而且,從入侵上郡、雲中之後一直到武帝初年,入寇較少,規模也小。因此我們推想,在這個時候可能有天災人禍,使匈奴對於西漢王朝無力大舉入侵。
在西漢王朝,除天災外有時也有或大或小的內亂,高祖時諸侯王的反叛,呂后死後諸呂之亂,文帝時濟北王興居的反叛,景帝時吳楚七國之亂等,有的與匈奴聯合反漢,有的投降匈奴。然而西漢地肥物博,人口眾多,物質條件比匈奴要優越得多,且自漢高祖平定天下以後,儘管有內亂、天災和外患,但比之戰國以至春秋時代,總算和平的日子多於戰亂的日子。匈奴大規模的入侵為數不多,小規模的擾亂又僅限於邊塞,守邊的士卒就可迎戰,不必調動大兵。所以從漢高祖至武帝即位的六十年間,西漢王朝統治下的人民尚有休養生息的時間。《史記·呂太后本紀》說:「孝惠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班固在《漢書·文帝紀贊》中說:「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漢書·景帝紀贊》中說:「漢興,掃除煩苛,與民休息。至於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
漢王朝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國家日愈富足,人口逐年增加。可以肯定,到武帝即位時,西漢王朝的物力盛過以前幾個皇帝,為武帝征伐匈奴提供了物質基礎。
武帝即位十五年後,即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匈奴軍臣單于死。武帝初年(即軍臣單于死之前)雖然有了征伐匈奴的物質基礎與決心,但是在他剛剛即位的時候,至少在表面上仍遵循漢高祖以來的和親送禮政策。《史記·匈奴列傳》說:「今帝(武帝)即位,明和親約束,厚遇,通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往來長城下。」這是以前少見的現象。這時武帝對匈奴仍然採取防守的政策,在防邊諸將中,李廣與程不識最知名。
李廣自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大入蕭關時已從軍擊匈奴,至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自殺為止,差不多有五十年之久,「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① 。可以說在這個時期中,西漢王朝與匈奴的戰爭他差不多都參加了。李廣聲譽最隆的時期,也是軍臣在位時期。軍臣死前三年,衛青擊敗匈奴,西漢攻擊匈奴的勝利已經開端。後來霍去病與衛青大敗匈奴,李廣雖然與衛青、霍去病帶兵出征,但在開始擊敗匈奴的各次戰役中,李廣失敗多而成功少。李廣防匈奴之享有盛名,主要是在尚與匈奴相持的軍臣單于時代。《漢書·李廣蘇建傳》所記李廣事跡,也是對這一時代匈漢戰爭細節的描述。《傳》曰:
李廣,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廣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射,殺首虜多,為郎,騎常侍。數從射獵,格殺猛獸,文帝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景帝即位,為騎郎將。吳楚反時,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戰昌邑下,顯名。以梁王授廣將軍印,故還,賞不行。為上谷太守,數與匈奴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材氣,天下亡雙,自負其能,數下虜確,恐亡之。」上乃徙廣為上郡太守。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者將數十騎從,見匈奴三人,與戰。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廣乃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山,望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我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不我擊。」廣令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騎曰:「虜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去,用堅其意。」有白馬將出護兵,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百騎中,解鞍。縱馬臥。時會暮,胡兵終怪之,弗敢擊。夜半,胡兵以為漢有伏軍於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廣乃歸其大軍。
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武帝以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屯雲中,中尉程不識為車騎將軍,屯雁門,目的是防備匈奴入侵。李廣與程不識俱是漢邊名將,但兩人作風殊異。《漢書·李廣蘇建傳》說:
武帝即位,左右言廣名將也,由是入為未央衛尉,而程不識時亦為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廣俱以邊太守將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曲行陳,就善水草頓舍,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不識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其士亦佚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為名將,然匈奴畏廣,士卒多樂從,而苦程不識。
時漢圍繞對匈奴是繼續和親還是採取進攻的政策展開了辯論。據《漢書·竇田灌韓傳》載:
其年,田蚡為丞相,安國為御史大夫。匈奴來請和親,上下其議。大行王恢,燕人,數為邊吏,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背約。不知勿許,舉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即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足,懷鳥獸心,遷徙鳥集,難得而制。得其地不足為廣,有其眾不足為強,自上古弗屬。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勢必危殆。臣故以為不如和親。」
韓安國的意見為當時多數公卿所贊成,武帝採納了韓安國與匈奴繼續和親的意見,而許其和親。到了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再次引起爭論,這次大辯論是武帝親自發動的。武帝詔問公卿曰:「朕飾子女以配單于,金幣文繡賂之甚厚,單于待命加嫚,侵盜亡已。邊境被害,朕甚閔之。今欲舉兵攻之,何如?」② 於是王恢與韓安國再次發生激烈的爭論,由於漢武帝是傾向於出擊的,所以這次爭論王恢獲勝,並決定在馬邑伏兵以誘匈奴。《史記·匈奴列傳》說:「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奸蘭出物與匈奴交,佯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信之,而貪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漢書·竇田灌韓傳》對這次戰役敘述得比較詳細:
陰使聶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懸其頭馬邑城下,視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御史大夫安國為護軍將軍,諸將皆屬。約單于入馬邑縱兵。王恢、李息別從代主擊輜重。於是單于入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覺之,還去。
軍臣單于怎麼「未至馬邑百餘里」便覺之而去呢?《史記·匈奴列傳》說:
單于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葆此亭,知漢兵謀,單于得,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為「天王」。
軍臣帶兵回去,漢兵追到邊塞而回,主戰派王恢也沒有窮追。
這次西漢王朝調動了三十餘萬大軍,其數目與漢高祖之攻擊冒頓的人數一樣,這是西漢王朝自高祖以後發兵最多的一次。然而結果一無所得,主戰最力的王恢也未深追,武帝大怒,責備他不出擊單于輜重。他說:「始約為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只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③ 武帝下恢於廷尉,欲斬之,恢自殺。此後,漢匈和親之約遂絕,匈奴入侵更甚,西漢王朝也積極準備進擊匈奴。
到了武帝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武帝乃發兵攻擊。《漢書·武帝紀》說:「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青至龍城,獲首虜七百級。廣、敖失師而還」。《漢書·李廣蘇建傳》說:「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置兩馬間,絡而盛臥。行十餘里,廣陽死,睨其傍有一兒騎善馬,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抱兒鞭馬南馳數十里,得其餘軍。匈奴騎數百追之,廣行取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吏當廣亡失多,為虜所生得,當斬,贖為庶人。」為了鼓舞士氣,以利再戰,武帝將公孫敖、李廣治罪,卻下詔赦免公孫敖、李广部的軍士。《漢書·武帝紀》說:
夷狄無義,所從來久。間者匈奴數寇邊境,故遣將撫師。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虜之方入,將吏新會,上下未輯,代郡將軍敖、雁門將軍廣所任不肖,校尉又背義妄行,棄軍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將率之過也;教令宣明,不能盡力,士卒之罪也。將軍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於士卒,二者並行,非仁聖之心。朕閔眾庶陷害,欲刷恥改行,復奉正義,厥路亡繇。其赦雁門、代郡軍士不循法者。
在這一年的冬天④ ,匈奴大入寇,漁陽受害尤甚,武帝又遣韓安國屯漁陽。次年(武帝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匈奴以二萬騎入寇,《史記·匈奴列傳》云:「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胡又入敗漁陽太守千餘人,圍漢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亦且盡,會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匈奴入侵上谷、漁陽,殺略吏民千餘人。武帝「遣將軍衛青、李息出雲中,至高闕,遂西至符離,獲首虜數千級。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⑤ 。《史記·匈奴列傳》記述得較為詳細:
衛青復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漢亦棄上谷之什辟縣造陽地以予胡。是歲,漢之元朔二年也。
蒙恬所取匈奴地在高祖初年為冒頓奪回,經過差不多八十年,又為西漢王朝收復。雖然漢放棄了「上谷之什辟縣造陽地」以予匈奴,可是衛青也占有了蒙恬所取的匈奴地,在武帝看來這是一個大勝利。於是武帝對這次出征有功之人大加封賞。「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侯。青校尉蘇建為平陵侯,張次公為岸頭侯。使建築朔方城。」⑥ 軍臣單于於為衛青所敗之次年,即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死去。
軍臣單于時期,匈奴內部逐漸發生問題,到了他的晚年,西漢王朝又轉守為攻,戰場移到匈奴境內,匈奴漸趨衰弱,最後不得不向西漢王朝稱臣。所以武帝與軍臣的時代,是匈奴歷史的關鍵性時代,這是研究匈奴歷史以及與漢族關係的人應特別注意的。
軍臣單于曾立其子於單為太子,但是軍臣死後,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⑦ 自立為單于,起兵攻太子於單,於單敗而降漢。《史》《漢》兩書的《匈奴傳》對於這件事只平平淡淡地描寫道:「匈奴軍臣單于死,軍臣單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死。」⑧ 《漢書·匈奴傳》記載與此同,只文字稍有出入。此事也見於《漢書·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載涉安侯於單以匈奴單于太子降漢,元朔三年四月封,五月薨。
這在匈奴歷史上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為自頭曼至軍臣的百多年中,匈奴單于的位置都是父子相傳,沒有兄終弟及的現象。軍臣之子於單已立為太子,是軍臣的當然繼承人,但是軍臣之弟伊稚斜卻自立為單于,並攻敗太子於單,這是一種反叛行為。雙方因爭立而引起的內戰情形,苦無記載,我們推想必定很嚴重。《史記·大宛列傳》說:「(張)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留歲余,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歲余,單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這說明當時匈奴內部情況很混亂,張騫才有機會逃回。而且,於單失敗後投降了漢,說明他失敗慘重,不能在匈奴立足,故被迫降漢,這些都說明了匈奴內亂的嚴重性。
自頭曼至軍臣的百餘年中,匈奴王侯貴人雖有南下降漢的,然而這次爭奪單于地位而引起的內亂卻是最嚴重的。軍臣在位的末期,西漢王朝對付匈奴的政策已轉守為攻,使匈奴又增加了外患,而且這種外患在軍臣死後日趨嚴重。
伊稚斜自立為單于,在位共十三年(漢武帝元朔三年至元鼎三年,即公元前126年至前114年)。
漢武帝即位之後,西漢王朝既有征伐匈奴的物力,又有征伐匈奴的決心。武帝戰略眼光宏遠,軍事攻勢與外交攻勢並重。為此,他提拔並重用征伐匈奴的將才和出使異域的使者,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漢武用將」條中做了下面一段敘述:
武帝長駕遠馭,所用皆跅 之士,不計流品也。《張騫傳》自騫開外國道至尊貴,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利害。天子為其絕遠,輒予節,募吏民無問所從來,為備人眾遣之……大者予節,小者為付……至其操縱賞罰,亦實有足以激勸者,如衛青、霍去病等,屢經出塞,為國宣力,固貴之寵之,封侯增邑不少靳……李廣利伐大宛,斬其王母寡,而私罪惡甚多,則以其萬里征伐,不錄其過,甚至失機敗事,而其罪可諒,其才尚可用者,亦終不刑戮,使得再自效。如張騫與李廣,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廣失亡多,騫後期,皆當斬,皆許贖為庶人。廣又全軍覆沒,身為匈奴所得,佯死奪其馬奔歸,當斬,亦贖為庶人。
武帝在馬邑伏兵欲擊匈奴以後的三十餘年中,遣將調兵,攻擊匈奴,並遣使者溝通西域,斷匈奴右臂。試看武帝時的功臣表,因攻伐匈奴而侯者不少。在軍臣和伊稚斜時代,西漢攻擊匈奴最著名的將領要算衛青與霍去病,出使西域最著名的使者是張騫。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說:「衛青字仲卿……河東平陽人也……青壯,為侯家騎,從平陽主……元光六年,拜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衛青卒於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征伐匈奴的另一名將霍去病,其《傳》云:「霍去病,大將軍青姊少兒子也……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大將軍受詔,予壯士,為票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去病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上嘗欲教之吳孫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上為治第,令視之,對曰:『匈奴不滅,無以家為也。』」霍去病(公元前140—前117年)死的時候不過二十四歲。去病自公元前119年擊匈奴封狼居胥山而還直到死去,沒有再出擊匈奴。衛青雖死於去病之後,也沒有再出擊匈奴。
衛青、霍去病大規模地出擊匈奴是在伊稚斜單于在位時期。《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載:
最大將軍青,凡七出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于戰,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萬一千八百戶。封三子為侯,侯千三百戶。並之,萬五千七百戶。其校尉裨將以從大將軍侯者九人。其裨將及校尉已為將者十四人……最驃騎將軍去病,凡六出擊匈奴,其四出以將軍,斬捕首虜十一萬餘級。及渾邪王以眾降數萬,遂開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萬五千一百戶。其校吏有功為侯者凡六人,而後為將軍二人。
衛青與霍去病出身微賤,從中國的傳統禮教來說,是不可能受到重用的。但武帝用人並不問身世,不僅對於武將如此,文臣也是如此。衛青與霍去病是最明顯的例子。衛青在軍臣單于末年兩次出擊匈奴,皆凱旋而歸。他與霍去病對匈奴最大的打擊是在伊稚斜單于時代,時間是在武帝元朔五年至元狩四年,即公元前124年至前119年間。
伊稚斜自立為單于之後,就遣兵入侵漢邊,《史記·匈奴列傳》說:
伊稚斜單于既立,其夏,匈奴數萬騎入殺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餘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其明年(武帝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匈奴又復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
代郡、定襄與上郡各三萬騎,則共為九萬騎,比軍臣初年入上郡與雲中各三萬騎多了三萬騎,自稽粥單于以十四萬騎入蕭關以後,到這時為止,這次入侵是規模最大的一次。《史記·匈奴列傳》又說:「匈奴右賢王怨漢奪之河南地而築朔方,數為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吏民甚眾。」
由於匈奴不斷入侵,武帝只好調兵征伐,《史記·匈奴列傳》載:
其明年(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春,漢以衛青為大將軍,將六將軍,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擊胡。右賢王以為漢兵不能至,飲酒醉,漢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圍右賢王。右賢王大驚,脫身逃走,諸精騎往往隨後去,漢得右賢王眾男女萬五千人,裨小王十餘人。
關於這一次戰役,《史》《漢》「衛青傳」說得比較詳細,現將《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中的敘述錄之於下:
元朔之五年春,漢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出右北平:咸擊匈奴。匈奴右賢王當衛青等兵,以為漢兵不能至此,飲醉。漢兵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其愛妾一人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漢輕騎校尉郭成等逐數百里,不及,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千百萬,於是引兵而還。
這是一個大勝仗,武帝當然很高興,他不但拜衛青為大將軍,又益封他六千戶,連衛青的三個兒子也都封侯,此外,隨衛青出征的將領也都得到了封賞。《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車騎將軍青為大將軍,諸將皆以兵屬大將軍,大將軍立號而歸。天子曰:『大將軍青躬率戎士,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青六千戶。』而封青子伉為宜春侯,青子不疑為陰安侯,青子登為發乾侯。」武帝又詔御史曰:
獲軍都尉公孫敖三從大將軍擊匈奴,常護軍,傅校獲王,以千五百戶封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從大將軍出窳渾,至匈奴右賢王廷,為麾下搏戰獲王,以千三百戶封說為龍 侯。騎將軍公孫賀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賀為南窌侯。輕車將軍李蔡再從大將軍獲王,以千六百戶封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為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為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為從平侯。將軍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賜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
伊稚斜經過這次失敗之後,很不甘心。同年秋,匈奴又遣騎兵萬餘人入寇代郡,殺都尉朱英,並略千餘人。武帝於第二年(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春遣大將軍衛青等出擊匈奴。《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春,大將軍青出定襄……斬首數千級而還。」過了一個多月,「悉復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這次戰役中,十八歲的霍去病首次參加了作戰,勇冠全軍。武帝對他非常讚賞,「剽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二十八級,及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以千六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
在這一次戰役中,西漢王朝方面有兩位將軍為匈奴擊敗而全軍覆沒,一為右將軍蘇建,一為前將軍翕侯趙信,前者僅以身免逃回,後者則降於匈奴。《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載:
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余,漢兵且盡……右將軍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大將軍。大將軍問其罪正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建當云何?」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余,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是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
蘇建被押回長安後,武帝赦其罪,贖為庶人。至於趙信,則在匈奴的引誘下率殘部投降了匈奴。《史記·匈奴列傳》載:「而前將軍翕侯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軍並軍分行,獨遇單于兵,故盡沒。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
《漢書·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載,趙信前以匈奴相國降漢,降漢後也曾立過戰功,益封子六百八十戶。他從降漢到這次降匈奴,在漢王朝共約九年之久,對漢的虛實尤其是漢的軍事情況必定很了解。所以伊稚斜單于誘其降匈奴,投降之後受到特別尊寵,位自次王。《〈史記·匈奴列傳〉正義》解釋「自次」說:「自次者,尊重次於單于。」其地位之尊,可以想見。
趙信勸單于到漠北建立王庭,避免西漢王朝的攻擊,如果漢軍深入漠北攻擊匈奴,則匈奴可以以逸待勞擊敗漢軍。
趙信久住漢域,受到漢族文化的影響,他在闐顏山建築漢族式的城郭,蓋房蓄谷以防西漢王朝的攻擊,這就是歷史上所稱的「趙信城」。幾年後衛青遠征漠北時曾到過此城。據史書所載,這是匈奴人第一次學習漢族築城防守,可見趙信降匈奴後對匈奴影響之大。
自軍臣末年至伊稚斜即位為單于後的幾次西漢王朝與匈奴之間的戰爭,西漢王朝都取得了勝利,其中最大的兩次是漢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和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的戰爭。
元狩二年的戰爭,即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那一次。《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冠軍侯去病既侯三歲,元狩二年春,以冠軍侯去病為驃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有功。天子曰:『驃騎將軍率戎士逾烏盭,討遫濮,涉狐奴,歷五王國,輜重人眾懾慴者弗取,冀獲單于子。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里,合短兵,殺折蘭王,斬盧胡王,誅全甲,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首虜八千餘級,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戶⑨ 。』」
這年夏天,武帝又遣霍去病等諸將攻擊匈奴。《漢書·衛青霍去病傳》說:「其夏,去病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異道。博望侯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至,騫將萬騎後。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圍廣,廣與戰二日,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騫至,匈奴引兵去。騫坐行留,當斬,贖為庶人。」李廣在這次戰爭中表現得很勇敢,《漢書·李廣蘇建傳》說:
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從數十騎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報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為圜陳外鄉,胡急擊,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暮,吏士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自當,亡賞。
張騫之所以參加對匈奴的戰爭,是因為他出使大月氏時經過匈奴曾為匈奴所扣留。他在匈奴十餘年,武帝以為他對匈奴的地理和內部情況必有所了解,所以在衛青出擊時令他隨軍前往。衛青在他的嚮導下取得了勝利,凱旋後武帝封他為博望侯,這是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的事情。可是這次他與李廣俱出右北平,因為他所率的軍隊不能如期與李廣會師而遭損失,論律當斬,贖為庶人。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又記這次戰役曰:
而去病出北地,遂深入,合騎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連山,捕首虜甚多。上曰:「票騎將軍涉鈞耆,濟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連山,揚武乎 得,得單于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謂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虜三萬二百,獲五王,王母、單于閼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戶。賜校尉從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長。鷹擊司馬破奴再從票騎將軍斬遫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騎將〔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虜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虜千四百人,封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從票驃將軍捕呼於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虜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識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為惲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將軍會,當斬,贖為庶人。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去病,去病所得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然而諸宿將常留落不耦,由此去病日以親貴,比大將軍。
霍去病無疑是一位天才將領,他之所以在每次戰役中都能取得大勝利,一方面是他作戰很勇敢,另一方面是得力於騎兵。
伊稚斜單于因為對西漢的數次戰爭受了很大損失,乃遷怒於渾邪王,想殺掉他,於是渾邪王降漢。《漢書·衛青霍去病傳》說:「其後,單于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為漢所破,亡數萬人,以票騎之兵也,欲召誅渾邪王。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道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即馳傳以聞,上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去病將兵往迎之。去病既度河,與渾邪眾相望。渾邪裨王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去病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眾度河,降者數萬人,號稱十萬。」應該指出,當霍去病將兵去迎渾邪王的時候,大概是因為休屠王后悔與渾邪王叛匈降漢,想與其眾逃回匈奴,因而渾邪王乃殺休屠王,並將其部降漢。休屠的家屬也在降漢之列,後來的金日 就是休屠王的兒子。《漢書·衛青霍去病傳》接著說:
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為下摩侯,雁疵為輝渠侯,禽黎為河綦侯,大當戶調雖為常樂侯。於是上嘉去病之功,曰:「票騎將軍去病率師征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咸犇於率,以軍糧接食,並將控弦萬有餘人,誅 悍,捷首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戰士不離傷,十萬之眾畢懷集服。乃興之勞,爰及河塞,庶幾亡患,以千七百戶益封票騎將軍。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繇役。」乃分處降者於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屬國。
在渾邪王降漢前,霍去病曾率師過焉支山、祁連山擊敗匈奴。渾邪王降漢,這一帶地方遂為漢王朝所據。「於是漢已得渾邪王,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實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⑩ 漢得河西之後,以其地為武威、酒泉二郡。《漢書·地理志下》云:
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時攘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鬲絕南羌、匈奴。其民或以關東下貧,或以報怨過當,或以 逆亡道,家屬徙焉。習俗頗殊,地廣民稀。水草宜畜牧,故涼州之畜為天下饒。保邊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馬為務;酒禮之會,上下通焉,吏民相親。是以其俗風雨時節,谷糴常賤,少盜賊,有和氣之應,賢於內郡。此政寬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
所謂「四郡」,就是武威、張掖、酒泉和敦煌,這些地方現代稱為「河西走廊」。漢得了這塊沃土,既打開了通向西域的門戶,又分割了匈奴,其意義之重大可想而知。
渾邪王降漢,他和他的部下備受漢的優待,甚至長安令和長安有的商人也因對於匈奴人之所需不能供應而被處以重罪,引起了長安人民的反感。《史記·汲鄭列傳》說:
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叛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汲黯本來主張與匈奴和親,而不主張起兵大事征伐。武帝不採取他的意見,而這一次又以為他復發妄言。其實,汲黯的意見不是沒有道理的。武帝所以這樣做,大概也不外是像景帝一樣,欲用這種辦法鼓勵後降者,這就是說讓更多的匈奴貴族像渾邪王一樣降漢。景帝不聽周亞夫的意見而封徐盧等人為侯,武帝不聽汲黯的意見而厚待降者,其目的就在於此。
渾邪王降漢後一年,匈奴人侵右北平、定襄,殺略千餘人。過了一年,即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武帝與諸將商議,武帝說:「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卒,其勢必得所欲。」⑪ 「乃粟馬發十萬騎,私負從馬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焉。」⑫ 元狩四年春,武帝派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出擊匈奴,《漢書·衛青霍去病傳》說:
春,上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五萬騎,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去病。去病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虜言單于東,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廣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即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皆以精兵待幕北。
衛青率師出塞千餘里,見單于陳兵以待,一場激戰就此開始:
於是青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萬騎。會日且入,而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戰而匈奴不利,薄莫,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昏,漢匈奴相紛挐,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因發輕騎夜追之,青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會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頗捕斬首虜萬餘級,遂至真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軍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余粟以歸。⑬
在這次戰爭中,伊稚斜單于帶了很少的人突圍逃走,大軍與單于失去聯絡達十餘日之久。匈奴貴族以為伊稚斜死了,於是右谷蠡王自立為單于。直到後來伊稚斜與眾相會,右谷蠡王才去「單于」之號。
西漢方面,前將軍李廣及右將軍趙食其別從東道以至失道,趙食其後來贖為庶人,李廣則自殺而死。《漢書·李廣蘇建傳》詳述了他參加這次戰爭的經過:
元狩四年,大將軍、票騎將軍大擊匈奴,廣數自請行。上以為老,不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大將軍青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少回遠,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廣辭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乃今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陰受上指,以為李廣數奇,勿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為中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廣。廣知之,固辭。大將軍弗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曰:「急詣部,如書。」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象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惑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乃遇兩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狀,曰:「青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長史急責廣之莫府上薄。廣曰:「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令自上薄。」至莫府,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矣!」遂引刀自剄。百姓聞之,知與不知,老壯皆為垂泣。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以上是衛青與匈奴作戰的情況,至於霍去病攻擊匈奴的概略,《漢書·衛青霍去病傳》云:
去病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直左方兵,所斬捕功已多於青。既皆還,上曰:「票騎將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允之士,約輕齎,絕大幕,涉獲單于章渠,以誅北車耆,轉擊左大將雙,獲旗鼓,歷度難侯,濟弓盧,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執訊獲丑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什二,取食於敵,卓行殊遠而糧不絕……」
這是一次巨大的勝利,西漢軍隊得獲匈奴七萬多人,左賢王等皆遁走,霍去病用兵之神速為我國歷史上所罕見。而且大軍深入漠北二千餘里,「取食於敵」「而糧不絕」,這也是不易做到的事情。這一次勝利之後,武帝又大封功臣。
經過衛青之擊伊稚斜與霍去病之攻破左賢王,匈奴的損失很大。《史記·匈奴列傳》指出,匈奴諸左方王將居東方,右方王將居西方,而「單于之廷直代、雲中」。這就是說,匈奴原統治區域大致可以分為三部,左方王將居東,右方王將居西,而單于則居中部,指揮東、西二方面的各王將。霍去病出隴西,攻祁連,使渾邪王率眾投降,匈奴西方的力量等於被完全消滅。這一次霍去病攻擊東方的左賢王,又俘獲七萬餘,匈奴在東方的力量大大削弱。在這次戰爭中,衛青直趨單于軍隊大本營,這就是匈奴的中部,捕斬萬餘級。單于突圍逃走,與部眾失去聯絡達十餘日之久,單于自將的軍隊雖沒有全部覆沒,也遭到慘敗。
衛青凡七次出擊匈奴,斬捕五萬餘人,霍去病六次出擊匈奴,斬捕十一萬餘人,加上渾邪王率來投降的部隊,應在二十萬以上。至於伊稚斜因爭立為單于而攻破太子於單所引起的內亂,殺死與逃亡人數究竟多少雖不得而知,但損失也不會太少。假使以「控弦之士三十萬」來計算,那麼自軍臣死後至武帝元狩四年的七年間,匈奴士卒損失約在三分之二以上。至於一般平民以至畜類及其他物資之因連年大敗而遭受的損失,是無法計算的。匈奴從此大為削弱,是無可懷疑了。
匈奴的損失固然很大,西漢王朝的損失也不小。《史記·匈奴列傳》說:「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漢馬死者十餘萬。匈奴雖病,遠去,而漢亦馬少,無以復往。」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衛青死。自衛青圍單于至衛青死約十四年,西漢王朝沒有再大規模地攻擊匈奴,因為西漢王朝的人力、物力尤其是馬的損失也是很大的,《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自大將軍圍單于之後,十四年而卒,竟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
武帝元狩四年以後,基本上停止了對匈奴的用兵,除因西漢王朝人力、物力的損失外,更重要的是武帝把軍隊用於征伐朝鮮、西羌和西南夷等處了。
匈奴既遠遁漠北,除河西走廊這個渾邪王與休屠王所居的故地為漢所取外,其他許多地方也為西漢王朝所據。西漢王朝將先進的農業技術與水利經驗,通過徙民實邊帶到了這裡,使一些荒野或牧場變成農田。「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廷。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地接匈奴以北。」⑭
匈奴失去了河西走廊之後,不僅「婦女無顏色」,更重要的是「六畜不蕃息」。又,《漢書·匈奴傳》述侯應的話說:
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
趙信勸伊稚斜單于徙王庭於漠北,以為漢軍不可能越過沙漠北擊匈奴。結果失敗,於是趙信又勸伊稚斜與漢講和。《史記·匈奴列傳》載:
匈奴用趙信之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單于亦輒留漢使相當。漢方復收士馬,會驃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胡。數歲,伊稚斜單于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于。
從這段史料可看出,匈奴遭受大的打擊後希望與漢王朝講和,然而並不願因此而稱臣,態度仍然很強硬。如果霍去病未死,武帝有可能再度出擊匈奴。
伊稚斜在位的十三年中,尤其是最後八年內,遭到西漢王朝猛烈的攻擊,匈奴損失慘重。直到武帝死(公元前87年)的三十年中,匈奴雖然也曾幾次打敗過西漢王朝的軍隊,以至迫使西漢王朝的幾位將軍(如李陵和李廣利)投降匈奴,但是匈奴的力量已大為削弱,永遠不可能恢復到冒頓時代的盛況,甚至連稽粥和軍臣時代的局面也難以維持了。
伊稚斜的時代,是匈奴從強盛走向衰落的起點。
① 《史記·李將軍列傳》。
② 《漢書·武帝紀》。
③ 《漢書·竇田灌韓傳》。
④ 《漢書·武帝紀》與《資治通鑑·漢紀十》皆作「秋」,《史記·匈奴列傳》與《漢書·匈奴傳》皆作「冬」。
⑤ 《漢書·武帝紀》。
⑥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
⑦ 《史記·匈奴列傳》作「伊稚斜」,《漢書·匈奴傳》作「伊穉斜」。
⑧ 《史記·匈奴列傳》。
⑨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作「二千二百戶」。
⑩ 《史記·匈奴列傳》。
⑪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
⑫ 《史記·匈奴列傳》。
⑬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
⑭ 《史記·匈奴列傳》。